旧沙发与新秩序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张钰苑

　　家，是深情的层叠，是至亲“一辈子”的期盼，是为未来设置的程序，是生命在此间自由奔跑的动线。

　　安家在此处，已经有七八个年头。

　　时光，为家居覆上温润的气息，唯独客厅那张宽大的单人实木沙发，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越发凸显其存在感——它敦实地占据靠窗一角，扶手宽阔、坐垫深陷，俨然活成了家具里的“老登”。

　　每提及此事，父亲总絮叨这是找师傅费功夫做的，料子实沉，能用一辈子。后来家里多了两只“喵星人”，偶尔会在几个木脚上磨爪，留下细浅的印记。我替老人家心疼，于是向他告状，父亲却笑道：“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有人有猫，家才热闹，东西也才有了活气。要不怎么说‘一辈子’分量十足呢？”我有心挪个位置，却总因庞大的体量而作罢。久而久之，它守着两代人的约定，静静坐镇一方天地。

　　不久前，几个新成员的到来，打破了宁静。

　　智能喂食器、循环饮水机、自动猫厕所，还有一款扫地机器人。这堆现代科技的产物线条流畅，机身洁白，闪烁着略带智慧的红蓝光芒。它们是为两只猫准备的更精准、更宜人的养育图景，却让我在安置时犯了难：这里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已“名花有主”，尤其沙发占据的角落，本是安放设备最佳的选择。

　　实木与机械，新秩序与旧格局，在这方寸之间，无声地对峙起来。

　　智能的秩序，并非无懈可击。大的那只老猫，稳重如僧，对新鲜事物只是投去审慎一瞥，便照例跳上阳台窗边，那是它俯瞰整座城市的“王座”。小的那只，行动如闪电，立即对新机器产生了浓厚兴趣，围着喂食器打转，用爪子试探地拍打。从此，寂静的深夜，时常响起粮仓突然挪位的“刺啦”声，或是饮水机被拨动的水花声。而那张硕大的沙发，仿佛一个观察者，沉默地看着微小的骚动。这画风，确实有些说不出的“拧巴”。

　　那种微妙的别扭，“和解”在某个寻常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漫过窗子，恰好将沙发的一角笼罩在柔软的光晕里。大猫蜷在里头，身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慵懒地摇摆着尾巴，浅色皮毛在实木的衬托下，泛着宁静的光泽。小的则蹲在喂食器顶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它的耳朵敏锐地转向声源，凝视着远处机器淌出的汩汩水流，眼神专注得像在思考宇宙的奥秘。此刻，喧嚣退去，只剩下暮色、旧沙发、相互依偎的生命，以及角落里静默运作的机器。

　　是啊，我曾不自觉地划分出一道“楚河汉界”：父亲的给予是“过去的”“沉重的”，猫儿们是“调皮的”“需要约束的”，我纠结于视觉的和谐，却未曾看见，眼前的所有元素早已交织成一个全新而奇妙的生态，它们并非争夺空间的对手，而是共同托举起生活厚度的不同支点，它们从未对立，对立的是人心中那份关于“完美”的执念。

　　我走上前，第一次真正用心去感受，木质的花纹肌理在掌下起伏，漆面下有历经打磨的润泽，仿佛能看见父亲挑拣木材时认真的神情，听到老师傅打磨榫卯时专注的呼吸。这份“厚重”里，藏着的是不惧时光、允许使用、接纳生活的希冀。智能设备，也不是为了打造“无菌”的堡垒，而在于“铲屎官”暂时远行时，它们能替代“上岗”，成为一份牵挂的延伸。

　　于是我为沙发铺上了最柔软的垫子，不再想着移动它，新成员们也已“安居乐业”。昨夜与父亲通话，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些微犹豫说：“对了，沙发边上的柜子里，有你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画稿、作文和奖状，搬家那会都给你放在里头了，有空拿出来晒晒太阳，免得起灰。”

　　我举着手机，一时失语，身边的两只猫，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它们各自的位置——大的在沙发上，小的在设备旁。我们忙于追逐轻盈的、高效的未来，却几乎忘了，正是那些看似笨重的、沉默的、来自过去的承载，稳稳地托举着所有的出发与抵达。那深藏的、未曾言说的爱与陪伴，早已以最质朴的工艺，打造好了生命的“暗格”，里面藏着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的记忆与来时路。

　　家，是深情的层叠，是至亲“一辈子”的期盼，是为未来设置的程序，是生命在此间自由奔跑的动线。当一个人不再试图修剪矛盾，而是学会欣赏这幅由不同时光、不同爱意交织成的画卷时，才真正走进了这个，叫做“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