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常说: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可这枕边人,究竟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
若是报恩,那是前世情深意重,今生跨越山海来相伴。
若是讨债,那便是前世血泪深仇,披着温情的皮囊,一步步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世因果经》有云: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很多时候,不必等到奈何桥头喝那碗孟婆汤,也不必去三生石上苦苦寻觅。
只需看看你身边那位日夜相对的伴侣,看看生活中的那些蛛丝马迹,便能窥见一二。
尤其是当某些反常的「极致」迹象出现时,往往预示着这段姻缘背后,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因果。
朔州城里,就发生了这样一桩奇事。
一个让全城男人都羡慕的「完美妻子」,却让她的丈夫在无数个深夜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直至最后揭开真相,才发现那温柔背后,竟是透骨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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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朔州城东有一家名叫「济安堂」的药铺,掌柜的叫方文渊。
这方文渊年近四十,生得一副好皮囊,平时待人接物温文尔雅,辨药配药的手艺更是祖传的绝活。
在这朔州地界,谁有个头疼脑热,首选便是这济安堂。
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却不是方文渊的医术,而是他那位羡煞旁人的娇妻——月娘。
月娘是三年前方文渊去外地收药时带回来的。
她生得不算倾国倾城,却有一种极为温婉的气质,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无瑕的美玉。
自从她进了方家的门,这济安堂里里外外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贤惠得近乎「可怕」。
每日寅时刚过,天还未亮,月娘便已起身。
她手脚极轻,生怕惊扰了方文渊的好梦。
待方文渊醒来时,洗脸水是温热适宜的,早饭是刚出锅且不烫嘴的。
就连今天要穿的衣衫,都已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甚至连那衣襟上的褶皱都被她细心地抚平了。
白天药铺忙碌,月娘便在前堂帮忙。
她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做事。
晒药、切片、碾粉、包药,那一双纤纤玉手干起粗活来竟是行云流水,比店里的伙计还要麻利。
更难得的是,她似乎天生就懂方文渊的心思。
方文渊额头微汗,她便递上帕子。
方文渊口干舌燥,茶盏便已递到手边。
甚至方文渊在柜台前为一个复杂的药方皱眉沉思时,她都能在一旁默默翻开医书,准确地指到相关的记载之处。
这三年来,两人从未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
无论方文渊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偶尔心情不好发几句牢骚,月娘永远都是一副温顺恭谦的模样。
她总是低眉顺眼地应道:
「夫君说得是,妾身记下了。」
周围的邻居大娘都说:
「方掌柜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娶了这么个活菩萨。这哪是媳妇,简直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点脾气都没有。」
可只有方文渊自己知道,这种「完美」,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变了味。
它变成了一种勒在他脖子上的软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有时候夜里醒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方文渊会看到月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爱意,也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曾试探过她。
有一次,他故意将一碗滚烫的药汤泼在地上,溅湿了月娘刚做好的新鞋。
换做常人,哪怕不发火,也会本能地惊呼一声或是面露愠色。
可月娘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蹲下身子,一边收拾碎片,一边柔声问道:
「夫君可是烫着手了?都怪妾身没放稳。」
那一刻,方文渊看着她那个卑微而完美的背影,心中不仅没有歉意,反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贤惠,这是「失真」。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喜怒哀乐?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过日子」而来的。
02
真正让方文渊从「疑惑」转为「惊恐」的,是那年夏天的一场大火。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几道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一声炸雷劈中了济安堂后院的仓库。
那里堆放着方文渊刚从川蜀一带高价收购回来的名贵药材,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也是济安堂未来几年的指望。
火势借着风势,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木质库房。
方文渊被惊醒时,后院已是一片火海。
他披头散发地冲出卧房,眼见着心血即将化为灰烬,发了疯似地要往火场里冲:
「救火!快救火啊!我的药!」
几个闻讯赶来的伙计和邻居死死拉住他:
「掌柜的!进不得啊!火太大了,进去就是送死啊!」
方文渊双眼通红,拼命挣扎,就在这混乱之际,他却惊恐地发现,一直睡在他身边的月娘不见了。
他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嘶吼道:
「月娘!月娘还在里面!」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之时,一个浑身冒烟的身影从熊熊烈火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月娘。
她出来的样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头发已经被烧去了一半,露出焦黑的头皮。
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还在冒着火星。
原本白皙的手臂和脸颊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燎泡和黑灰,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皮开肉绽,渗出了血水。
可她怀里,却死死地抱着一团用打湿的棉被紧紧裹住的东西。
她冲到方文渊面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解开怀里的棉被,露出了里面毫发无损的几株千年人参和珍稀药材。
她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喉咙被烟火熏坏了:
「夫君……药……药没事……」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才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邻居们都在感叹月娘的忠烈,说她为了夫家的产业连命都不要了。
方文渊当时也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妻子焦黑的身体痛哭流涕。
可这种感动,在随后给月娘疗伤的日子里,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样的烧伤,那是连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住的剧痛。
换药的时候,必须要将那些粘连在血肉上的纱布硬生生地撕下来,再涂上烈性的生肌药膏。
每一次换药,方文渊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手都在抖。
可躺在床上的月娘,却自始至终,一声未吭。
她不仅没有惨叫,甚至连身体本能的抽搐都没有。
她就这样睁着眼睛,平静地看着房顶,仿佛那正在流血、正在腐烂的肉,根本不是长在她身上的。
有一次,方文渊实在忍不住,颤声问道:
「月娘,你……你不疼吗?若是疼,你就喊出来,或者咬着这块毛巾。」
月娘缓缓转过头,那张布满伤疤、宛如恶鬼般的脸上,竟然又浮现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温顺的笑容。
她轻轻说道:
「只要夫君的药没事,妾身这点痛,不算什么。」
那一瞬间,方文渊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
不,不对。
这根本不合常理!
哪怕意志再坚强的人,在剥皮剔骨般的疼痛面前,生理上的冷汗、颤抖、呻吟都是无法控制的。
她若不是失去了痛觉,便是心中有着某种比肉体疼痛更强大的执念在支撑着她。
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人连烈火焚身之痛都能视若无物?
方文渊看着那双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
她拼死救出来的,不是药,而是我的「命根子」。
她不是在救火,而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让我彻底欠下她「天大恩情」的仪式。
她要在道德上,彻底地、绝对地压垮我。
03
自从大火之后,方文渊便病了。
不是身病,是心病。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境起初是模糊的,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雾里总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在低低地哭泣。
那哭声哀婉凄绝,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怀着刻骨的仇恨。
随着时间的推移,梦境开始变得清晰,甚至有了颜色和剧情。
在梦里,他不再是那个本分的药铺掌柜,而是一个身穿绫罗绸缎、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家公子。
那是一座豪奢的府邸,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一脸戾气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台阶下,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少女虽然蓬头垢面,却掩不住清丽的容颜。
她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大少爷,求求您,宽限几日吧!我爹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药田……药田真的是我们全家的命啊!」
梦里的那个「方文渊」,也就是那个富家公子,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不屑与残忍:
「宽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还不上钱,那就拿人来抵!来人,把这丫头给我拖进府里去,至于那药田,直接推了!」
紧接着便是少女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长空:
「不!不要!」
画面一转,是大雨滂沱的黑夜。
那少女披头散发,一身白衣早已被泥水浸透,她抱着一块灵位,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她的眼神,不再是乞求,而是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怨毒。
她嘶吼着:
「魏成!你害我家破人亡,逼死我爹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咚!」
少女一头撞死在了那石狮子上,鲜血溅了满地,染红了雨水,也染红了方文渊的梦境。
方文渊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寝衣:
「啊!」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身侧。
月娘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
月光洒在她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方文渊准备重新躺下时,他突然浑身一僵。
借着月光,他发现月娘并没有睡着。
她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那眼神竟然和梦中那个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少女,一模一样!
阴冷、怨毒、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嘲弄。
只是一瞬间,月娘似乎察觉到了方文渊的视线,眼皮微微一动,那股怨毒瞬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熟悉的关切:
「夫君,又做噩梦了?妾身去给你倒杯热茶压压惊。」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方文渊的幻觉。
可方文渊知道,那绝对不是幻觉。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全身。
这个睡在自己枕边三年的女人,这个为自己挡过火、受过伤的贤妻,她的体内,似乎住着另一个灵魂。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他索命的恶鬼。
他必须搞清楚这一切。
04
第二天一早,方文渊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邻县收账,实际上却是直奔城外的寒山寺。
寒山寺有一位名为元一的高僧,据说已有一百多岁的高寿,能通阴阳,晓因果,是真正有道行的活神仙。
平日里求见他的人踏破门槛,但他极少见客。
方文渊也是花了重金,托了多层关系,才求得小沙弥通报一声。
许是缘分到了,这一次,元一禅师竟然同意见他。
禅房内,檀香袅袅。
元一禅师须发皆白,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
方文渊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将自己家中发生的怪事、妻子的反常、以及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一股脑儿地倾诉了出来。
他声泪俱下,浑身颤抖:
「大师!求您救救我!我那妻子……她到底是不是人?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元一禅师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一眼看穿方文渊的前世今生。
他静静地听完,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长叹一声:
「痴儿,痴儿啊。」
「施主,你梦中所见,非虚妄,乃是记忆的碎片。那火中不痛之身,非神迹,乃是执念锁魂。」
方文渊听得似懂非懂,急切道:
「大师,您的意思是,我前世真的欠了她的债?」
元一禅师从袖中取出一个泛黄的锦囊,递给方文渊:
「这锦囊中有一道安魂符,你且拿回去,今夜将其置于你妻子的枕下。它能让你看到被掩盖的全部真相。但老衲要提醒你,有时候,糊涂是福,清醒是祸。一旦揭开了这层窗户纸,你们的缘分,也就到了尽头。」
方文渊接过锦囊,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只想死个明白!」
当晚,方文渊回到家中,强作镇定。
月娘依旧如往常一样,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还特意炖了他最爱喝的鸡汤。
看着那张满是疤痕却依旧带着微笑的脸,方文渊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夜深人静,待月娘熟睡后,方文渊颤抖着手,将那个锦囊悄悄塞到了月娘的枕头底下。
几乎就在锦囊归位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方文渊只觉得眼皮沉重,意识瞬间被拉扯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碎片,而是一场完整的大戏。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叫「魏成」的恶霸,是如何一步步将那药农一家逼上绝路。
看到那个少女是如何在绝望中发下毒誓。
更看到了那个少女死后,魂魄并未散去,而是凭借着一股冲天的怨气,硬生生抗过了孟婆汤的洗礼,在忘川河里煎熬了数百年,只为等待一个重逢的机会。
而在梦境的最后,他看到了今生的画面。
那是大火那天。
月娘冲进火场,她站在烈火中央,周围是吞噬一切的火舌。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救药材,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火光,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她低声喃喃自语:
「烧吧,烧得越旺越好。只有这样,你才会欠我一辈子。我要让你看着我痛,看着我毁容,让你这辈子都活在对我的愧疚里,永远也还不清……」
方文渊在深夜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他彻底惊醒过来。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他转过头,惊恐地发现,身边的枕头空了。
月娘不见了。
方文渊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院子。
只见月娘穿着一身红得刺眼的嫁衣,正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的雨地里,背对着他。
方文渊的声音在颤抖:
「月娘……」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的月娘,脸上那原本狰狞的烧伤疤痕,在雨水的冲刷下,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扭曲、蠕动。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如有实质的杀气。
她看着方文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启朱唇:
「夫君,你想起来了吗?」
方文渊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他冲出家门,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向着寒山寺的方向,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终于满身泥水地敲开寒山寺的大门,瘫软在元一禅师面前时,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大师!她想起来了!她全想起来了!她是来杀我的!」
元一禅师看着地上的方文渊,脸上并没有悲悯,反而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淡漠。
「方施主,老衲说过,若是恩,便是春风化雨;若是债,便是狂风骤雨。」
禅师缓缓俯下身,盯着方文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以为她今生折磨你,仅仅是因为前世的仇恨吗?不,真正的因果,远比你想的要可怕。要想知道她为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又为何在今夜彻底爆发,你且看这三点……」
05
「方施主,你且听好。」
元一禅师的声音在空旷的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世间夫妻,若是善缘,便是互敬互爱,彼此成就;若是孽缘,那便是讨债还债,不死不休。而像你妻子这般,不仅是债主,更是怀着『血海深仇』而来的『厉鬼债』,其身上必有这三处常人难以察觉的『死相』。」
「第一,便是这『无痛之躯』。」
禅师指了指那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常人肉体凡胎,受之父母,哪怕被针扎一下都会本能缩手。可若是怀着深仇大恨转世而来,她的魂魄里那股怨火,早已盖过了肉身的痛觉。那场大火,烧得断了她的皮肉,却烧不断她要向你索命的执念。她在火中不呼痛,是因为她心中的恨,比那烈火还要烫上千百倍!她要留着这口气,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亲眼看着你还清这笔债!」
方文渊听得浑身发抖,想起月娘换药时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元一禅师叹了口气,目光悲悯:
「第二,便是这『无我之侍』。」
「你自问,这三年来,她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喜好?她可曾向你提过哪怕一个要求?没有。她就像是一个为你量身打造的傀儡,一切都围着你转。这种『好』,不是爱,而是『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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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捕狼,必先投食;渔翁钓鱼,必先下饵。她用这种极致的温柔,一点点磨去你的防备,让你习惯她的存在,让你离不开她,让你在这个温柔乡里丧失所有的警惕。等到你觉得自己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人,等到你拥有一切的时候,她再突然抽身,或者给你致命一击,那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痛苦,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报复!」
方文渊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啊,月娘太完美了,完美得根本不像个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编织的网,而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
方文渊颤声问道:
「那……那第三点呢?」
元一禅师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
「第三点,便是『离魂之眼』!」
「你所见的那午夜凝视,并非幻觉,而是她在『验货』。每当深夜子时,阴气最重之际,她的生魂便会短暂地脱离那具温顺的躯壳,暴露出她本来的面目。她在看你,看你的气数尽了没有,看你的福报消了没有,看这只『猪』养肥了没有!那一刻的眼神,才是她真实的灵魂!」
禅师望向窗外狂风骤雨:
「而今夜,她既已现出原形,想必是你的气数,已到了尽头。」
方文渊疯狂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大师救我!我不想死!我前世造孽,那是前世的事,今生我是无辜的啊!求大师救我一命!」
元一禅师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
「因果循环,本不可强行干预。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既让你逃到我这里,便是一线生机。你且拿着这枚『锁魂牌』,趁着天亮之前赶回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回头,不可应声。只要能在鸡鸣之前,将这木牌挂在她床头的帐钩上,便可暂时压制住她体内的怨灵,保你一时平安。」
「但也只能保一时。要彻底了结这段孽缘,你还得做一件事。」
方文渊急切地问:
「什么事?」
禅师的声音变得幽幽的:
「亲手毁了你前世欠她的那样东西。你欠她的,不仅仅是命,还有一个『承诺』。」
06
方文渊揣着木牌,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风雨如晦,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仿佛无数冤魂在向他索命。
他的脑海里,那个梦境再次浮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前世,他不叫魏成,而叫李富贵,是一个破落户的儿子。
而那药农之女阿月,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受害者。
那时,李富贵穷困潦倒,差点饿死街头,是心地善良的阿月给了他一口饭吃,还求父亲收留他在药铺当学徒。
阿月教他识字,教他辨药,两人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在那片药田里,李富贵曾指天发誓:
「阿月,待我飞黄腾达,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活!」
为了帮李富贵凑足做生意的本钱,阿月偷偷卖掉了母亲留下的金钗。
她甚至把父亲视若性命的祖传秘方「九转还魂丹」偷出来交给了他。
靠着这个秘方,李富贵真的发了。
他去了京城,攀上了高枝,改名魏成,成了富甲一方的皇商。
可是,当他再次回到家乡时,带来的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纸冰冷的收购文书和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
为了掩盖自己偷窃秘方、出身低微的过去,他必须要斩草除根。
他不仅强占了阿月家的药田,还设计陷害阿月的父亲入狱,活活气死了这个对他有恩的老人。
那个雨夜,阿月跪在府门前,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嗓子,只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给父亲一口棺材。
而他,正拥着新娶的尚书千金,在温暖的阁楼上饮酒作乐,听着窗外的哭声,只觉得厌烦。
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把她赶走,别坏了本少爷的雅兴。」
家丁们冲出去,对阿月拳打脚踢。
绝望中,阿月看着阁楼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诅咒:
「李富贵!你负我情深,害我全家!这辈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众叛亲离,让你把你欠我的,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然后,便是一声闷响,鲜血染红了石阶。
那个梦境与现实重叠,像一把尖刀,狠狠地绞着方文渊的心脏。
原来,所谓的「贤妻」,不过是前世那个被他抛弃、被他害死的傻姑娘,跨越了百年的时光,来兑现那个「连本带利」的诅咒。
她这三年的温柔服侍,不是为了让他舒服,而是为了让他「依赖」。
就像养猪一样,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养得除了依靠她什么都不会,然后再一刀宰杀!
那场大火里,她拼死救下的不是药材,而是他的「贪婪」。
她知道,那是他的命根子,只要那些药还在,他就还会在这个名利场里继续沉沦,继续在这个「温柔陷阱」里越陷越深。
雨水混合着冷汗,顺着方文渊的脸颊流下。
他终于跑回了济安堂的门口。
原本熟悉的家门,此刻在夜色中像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方文渊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07
方文渊握紧了手中的「锁魂牌」,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向后院的卧房。
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呻吟,仿佛有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卧房的门虚掩着。
方文渊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他看到床帐低垂,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是月娘吗?
她睡了吗?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要把这木牌挂在帐钩上,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帐钩的那一刹那——
「夫君,你回来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方文渊浑身僵硬,头皮瞬间炸开。
那个声音,不是从床上传来的,而是从房间角落的梳妆台前传来的!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见梳妆台前,点着一根红色的蜡烛。
月娘正坐在铜镜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在慢慢地梳着那一头烧焦了一半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不再是往日的温顺,而是一张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
她轻轻说道:
「夫君,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让妾身好等。」
月娘缓缓转过身来。
她身上穿着那件红得刺眼的嫁衣,手里拿着的梳子上,满是断发和血迹。
方文渊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木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声音颤抖,背靠着门板,退无可退:
「你……你是人是鬼?!」
月娘看着掉在地上的木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锁魂牌?看来,你是去见过那个老秃驴了。怎么,想收了我?就像前世你叫家丁打死我一样?」
方文渊语无伦次:
「不……不是……月娘,你听我解释……」
月娘站起身,一步步向他逼近。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文渊的心口上。
她冷冷地质问:
「解释你怎么为了荣华富贵,骗走我家的秘方?解释你怎么眼睁睁看着我爹冤死狱中?解释你怎么在新婚之夜,听着我在门外磕头求救,却还和别的女人饮酒作乐?」
随着她的逼近,屋子里的温度骤降。
方文渊能清晰地看到她身上原本愈合的伤口,正在一处处崩裂,鲜血顺着嫁衣流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月娘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
「你知道火烧在身上有多疼吗?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想着,这一世,我要做你的好妻子,我要让你离不开我,我要把你的心,一点一点掏空。」
「三年来,我为你洗衣做饭,为你端茶倒水,为你挡灾挡难。方文渊,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家业是我守住的,就连你的魂魄,现在也是我的了。」
方文渊被逼到了墙角,精神彻底崩溃。
他大哭起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阿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这三年对你也不薄的份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铺子!全都给你!」
月娘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似乎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哀。
她冷笑一声:
「钱?铺子?你以为我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吗?我要的,是你在这个世上最在意的东西。」
方文渊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最在意的东西?」
月娘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抚摸着方文渊的脸颊。
那触感像是一块寒冰,冻得方文渊浑身一哆嗦。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如鬼魅:
「夫君,你这辈子最在意的,不是钱,也不是命,而是你的『名声』和『未来』。你想做个济世安民的神医,你想光宗耀祖,你想受万人敬仰。」
「所以,我不杀你。杀人太便宜了。我要让你活着,清醒地活着,看着你曾拥有的一切,如何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身后的窗户。
狂风卷着雨水灌了进来,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方文渊只听到一声凄厉的长啸,紧接着,那件红色的嫁衣仿佛化作了一团火焰,冲出了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08
方文渊瘫软在地上,直到天亮才敢动弹。
月娘走了。
彻底消失了。
正如她来时那样突然,走得也无影无踪。
方文渊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他庆幸地想,只要人还在,只要铺子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来。
那个疯女人走了最好,以后他再娶个正常的妻子,日子照样过。
然而,报应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第二天,当他像往常一样打开济安堂的大门时,却发现门口围满了官兵。
领头的捕快一声令下,冰冷的枷锁便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方文渊!你涉嫌贩卖假药,草菅人命,跟我们走一趟!」
方文渊大声叫屈:
「冤枉啊!我方某人行医半生,从未卖过假药!」
捕快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甩在他脸上:
「冤枉?这是在你夫人房里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这三年来,你如何以次充好,如何用廉价草药冒充名贵药材,甚至那次大火后所谓的『抢救出的珍稀药材』,也不过是你为了骗保和抬高药价做的局!每一笔账,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记在上面!这字迹,可是你方掌柜亲笔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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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渊捡起账册,只看了一眼,便如五雷轰顶,瘫倒在地。
那确实是他的字迹。
但这三年来,所有的账目都是月娘在整理,所有的药材入库出库都是月娘在经手。
他因为信任她,甚至因为依赖她的「贤惠」,早已成了甩手掌柜,连账本都懒得翻一下。
原来,这就是她的报复。
她在日复一日的「贤惠」中,模仿他的笔迹,伪造了这本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罪证」。
她不仅要毁了他的家,还要毁了他最在意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她放的。
她救出的那包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珍贵药材,而是这本早已藏好的账册!
她拼死护着的,是他通往地狱的门票!
济安堂被查封了。
家产被充公了。
方文渊因为涉及多起命案和巨额诈骗,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刺配边疆。
离开朔州城的那天,依然下着小雨。
方文渊戴着沉重的枷锁,衣衫褴褛,头发花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路过城门口时,围观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淹没了他曾经的骄傲。
「看啊,这就是那个神医方文渊,原来是个黑心烂肺的骗子!」
「听说他还是个负心汉,前世逼死了老婆,这辈子遭报应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在人群的喧嚣中,方文渊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城门边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
她背对着他,身形消瘦,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方文渊至死都不会认错。
是月娘。
不,是阿月。
她似乎感应到了方文渊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伤疤,没有怨毒,也没有那虚假的温顺。
那是一张平静得如同秋水的脸,清丽如初见。
她看着狼狈不堪的方文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那微笑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她微微欠身,朝着方文渊行了一个万福礼。
那是他们前世初见时,她对他行的礼。
然后,她转身,撑着伞,没入了茫茫人海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方文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两行浊泪,混着雨水,流进了他干裂的嘴里。
苦的。
比黄连还苦,比孟婆汤还苦。
他终于明白了元一禅师的话。
今生陪你的丈夫,前世不是恩人就是债主。
若是恩人,她会为你挡风遮雨,伴你一世安稳。
若是债主,她会给你极尽的温柔,再亲手将你推入深渊。
这缘分,究竟是善是恶,不在天定,而在人为。
当你享受着对方无底线的付出,当你将那份「好」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还在心底暗暗得意时,不妨摸摸自己的良心。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背后,藏着的是一颗爱你的心,还是一把磨了三生三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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