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轮值的第一天。
清晨离家时,将准备好的换洗衣物检查了一遍。我甚至把电脑也带了过来,以方便码字。
再次仔细检查,确认带齐备了,便驾车朝着父母住的居所走去。
车子驶向老城区的方向,这条路熟悉又陌生。
说来奇怪,这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去“值班”——不为考勤,不为薪水,只为一对加起来将近一百八十岁的老人。
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父母早已穿戴整齐等在那里。二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是等待什么重要时刻一般。
母亲见我来,第一句话是:“耽误你上班了没?”父亲则指了指一旁的热水器:“刚烧开的,泡茶。”
这小心翼翼的问候,让我心头一酸。曾几何时,他们是我的天,说一不二。如今,角色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接。
我们幼时,他们用无尽的耐心与气力哺育我们长大。这笔“养育债”,从来无人计算利息,也无人索要偿还。
可当岁月将他们推向生命的边缘,这笔债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化作一种心甘情愿的“归还”。
这“还债”二字,说来功利,实则是在血脉的因果循环里,寻一份心安的必然。
傍晚,让母亲坐在客厅里,我走进了厨房。
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将瓷砖灶台照得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今晚打算炒个菜——一个在我们家被称为“大锅菜”的家常菜。
说是炒,其实更接近煮:将猪肉、萝卜、豆腐、白菜细细切成条或片,热油下锅,先将肉丝煸炒至变色,逼出荤香,然后所有素菜倾入,“哗啦”一声响,是人间烟火最踏实的序曲。接着,关键一步是添水,转为小火,慢慢熬煮。
我站在灶前,看着锅盖边缘袅袅升起的白汽,忽然走了神。
我自己做饭时,偏爱蔬菜那份爽脆的“生气”,追求七八分熟的口感。但此刻,我必须让它们在汤汁里多翻滚一会儿,直到每片菜叶都软塌塌的,豆腐吸饱了汤汁,萝卜用筷子一戳即透。
《礼记》有言:“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顺着父母的口味做一餐饭,大约便是这古训最微末也最具体的实践了。
烹饪的火候里,藏着的已不是个人喜好,而是对另一副衰老肠胃的体贴与迁就。
晚饭还有一锅鸡蛋稀饭。金黄的蛋花均匀地撒在糯白的米粥里,不加任何调料,香气质朴直接。
在我们河南,老一辈人管吃晚饭叫“喝汤”,大抵便是源于此——在过去清贫的岁月里,一碗能照见月影的稀汤,一筐蒸熟的红薯,便是劳作一天后最熨帖的慰藉。这称呼流传下来,成了刻在基因里的乡音。
当三碗稀饭、一盆大锅菜摆上那张熟悉的饭桌时,黄昏的最后一道光正从阳台褪去。
父母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我坐在他们对面。
母亲尝了一口菜,轻声说:“烂乎,好嚼。老二就会做菜,不咸不淡,刚好。”
父亲则呼噜噜喝下一口粥,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和父母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着从同一口锅里盛出的饭菜,是什么时候了。
成年后,像一只急于离巢的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谋生、立业、筑自己的小巢。几十年光阴,回家成了匆匆的驿站,吃饭更像是仪式——下馆子,点一桌他们舍不得点的菜,或者在超市里买几个熟菜,再做几个花架子一般的菜肴,以为这便是孝敬。
筷起筷落间,热闹是热闹,却总隔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疏离感。那饭菜,没有儿时记忆中家里锅灶的气息,便也少了那份筋骨相连的亲近。
而今晚这顿饭,吃得极慢。父母咀嚼得很仔细,我也放下了平日的匆忙。我们聊些琐碎的话:村里谁家盖了新房,隔壁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预报天气里说明天要降温……没有宏大的主题,只有空气里弥漫的食物热气,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在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吃的不仅是饭菜,更是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
这寻常至极的一餐,竟是近几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食”。
夜深了,父母已安睡。我坐在电脑前,想起他们曾经为我做过的一切,颇为感慨,遂写下这些文字。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而屋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与钟摆的嘀嗒。
养老的日子,便从这一粥一饭、一昼一夜中开始了。
它不总是温情脉脉,未来必有疲惫与烦难,但至少在这个开启的夜晚,在一锅煮得软烂的菜、一碗温热稠粥的氤氲里,我触摸到了“陪伴”最原始、也最坚实的质地——那就是,让你们的味蕾感受到我的用心,让我的身影,落在你们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笔时光的债,我愿用最朴素的方式,一日一日,慢慢还吧。260108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