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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粉笔灰在午后的光柱里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这所学校的时光,好像总是比外头要慢上半拍。
林小雨转来那天,秋已经很深了。她站在讲台边,校服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着,人薄得像一片书签,随时可能从这页光阴里滑走。她的成绩单漂亮得惊人,可眼睛却像两口古井,映得进天光云影,却照不出半点波澜。
她总往桌子底下钻。那个逼仄、昏暗、充满木头和旧书本气味的小小空间,是她的“安全舱”。起初我一遍遍把她请出来,语气从温和到焦灼。直到那天,我看见她挽起的袖口下,那几道淡粉色的痕迹——新的叠着旧的,像大地的裂隙,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我无法触及的挣扎。那一刻,所有关于平均分、排名、升学率的喧嚣,忽然就静了下去。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先得让这棵树活着,再谈它开什么花。
于是,那个黄昏,我留住了她。
夕阳把教室染成暖金色,尘埃在光里舞蹈。我在她斜前方坐下,隔着一整个晚霞的距离,开始讲我学生时代的蠢事。讲我如何对着一道几何题咬牙切齿,把橡皮切成满地雪花;讲我如何在草稿纸上画满小人,画着画着,那条该死的辅助线却自己蹦了出来。我絮絮地说,不去看她。语言像温暾的水,慢慢漫过这方寂静的空间。
最后,我在她面前放下一张雪白的纸,一支削好的铅笔。“今天不留作业,”我说,“画你想画的。画完,就可以回家。”
我回到讲台,假装埋首批改作业。眼角的余光里,那只瘦小的手悬在空中,良久,终于落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像细雨悄悄叩打窗棂。那声音,比任何一篇范文的朗诵都更让我心动。
她画了一栋房子,线条稚拙,却给每一扇窗都装上了厚厚的帘幕,拉得严严实实。屋顶上有个火柴样的小人,张开着手臂。天空是沉郁的灰蓝,唯独在房子的墙角,她用笔尖重重地点了一个小点,力透纸背,晕开一小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
那不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图案,那是一座心的城池,一次小心翼翼的、对外界的试探。我走过去,没有评价构图,没有指点色彩,只是看着那扇“窗”说:“窗帘这么厚,住在里面,一定很安全吧。”
她倏地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模样。
自那以后,我让她坐在窗边。上课时,她手里可以攥着一块橡皮,或是一片梧桐叶。她的成绩像退潮的水,慢慢往下掉。家长会的晚上,她母亲,一位衣着精致却难掩憔悴的女士,看着手机照片里那个墙角的光点,良久,用手捂住了脸。
“我们……只是怕她输。”
“起跑线固然重要,”我看着窗外夜色中空荡的跑道,“可如果孩子已经累得、怕得、伤得……跑不动了,甚至不想跑向那个终点了,那条线,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谈了很久。谈完整,谈活着,谈一棵树在奋力伸向天空之前,必须先有扎进黑暗泥土的、健康的根。她离开时,背似乎挺直了一些。那晚的风很凉,但我看见,远处人家窗口的灯,一盏一盏,暖融融地亮着。
改变是无声的。她依然沉默,但桌子底下,再没有她的身影。她开始望向窗外,看梧桐的叶子如何被风一片片摘下,看阳光如何在光秃的枝桠间编织金线。她的作业本上,有时会多出一片压干的银杏叶,或者,在数学题的末尾,用铅笔画一朵小小的、五瓣的花。
直到这个春天的午后。风软了,空气里有新泥和嫩芽的腥甜。我正在黑板上写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细弱,清透,像冰面乍裂的第一道缝隙:
“苏老师。”
我回头。她就站在那片漫进来的春光里,举着作业本。最后一题的空白处,她用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辅助线在这里。老师,春天是不是来了?”
窗外,梧桐的新叶在风里翻飞,哗哗作响,每一片都绿得透亮,像是储了一整个冬天的阳光,终于忍不住,在这一刻,尽情地流淌了出来。粉笔灰还在光柱里旋舞,时光依然慢悠悠的。但我知道,有个小小的、紧闭的“安全舱”,它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光涌了进去。
教育是什么?或许,并不是急着在那张白纸上画满我们预设的图案,而是先要看见那张纸本身,看见执笔的那只小手,甚至,看见她心里那片渴望被照亮的、灰蓝色的天空。先守护好那个画画的“人”,那么,无论她最终画出的是锦绣斑斓,还是疏淡写意,那都将是一幅,完整的、属于她的生命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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