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猫”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王 茜

我们是因为一只猫认识的，十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我刚刚工作不久，心里攒着一股劲——要用自己挣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在论坛上看到章鱼发的帖子，他要转手一只加菲猫。照片里，那猫有张憨憨的扁脸，眼睛很大，看起来特别温顺。我几乎没有犹豫，咬咬牙，转去了两个月工资，三千块钱。

章鱼收钱时，顺手发过来一页电子版饲养须知。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意识到，我即将迎接的不仅仅是一只宠物，而是一段需要负责任的生活。

其实关于猫，我有更早的记忆。小时候，父亲从外婆家抱回一只猫，取名“花虎”。记忆模糊得很，说不清花虎是何时怀上的，只记得它生下的第一窝猫仔，全被父母送给了邻里。后来花虎又生了一窝，可没等父母张罗送人，它竟带着一窝小奶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花虎。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未完成的念想，我才执意要养一只自己的猫——一只取名为“元宝”的加菲猫。

可养猫比想象中难。加菲猫泪腺发达，得天天擦洗眼周，我却怂得不行，生怕被挠一爪子，要去医院挨破伤风针。心惊胆战熬了一周，周末我揣着猫包把元宝送回了家，指望我妈能搭把手。谁料元宝不认生，反倒先给了我妈一爪子。

家里的“禁猫令”瞬间生效，我只好臊着脸联系章鱼。同为90后，他没多说，爽快退了钱。我过意不去，把置办的猫窝、猫粮、玩具都送给了他。拎着空荡荡的猫包走出他家小区时，我想，关于猫的故事，大概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后来发现，我们并没有失联，因为还有一个“猫”（Modem）。

那时候，微信刚刚流行起来。这个小小的绿色图标背后，是无数个“猫”（Modem）在默默工作，链接着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因为这只叫元宝的猫，我和章鱼成了微信好友。

从此，我开始关注他的朋友圈。彼时他在上海做平面设计，养着好几只血统高贵的赛级猫。镜头里的他，穿搭时髦，生活精致，那些猫更像是他繁华都市生活的注脚，是朋友圈里最吸人眼球的“单品”。

人总是忍不住羡慕自己没走过的路，我对着屏幕叹过好几次气。章鱼倒是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别羡慕了，天天无休止加班，连给猫铲屎的时间都挤不出来。”那时我已考上机关文员，日子规律，便随口回了一句：“考编啊，朝八晚六，不就有时间照顾猫了？”

没想到章鱼真听进去了。他的考运好得离谱，头年裸考就考上了四川的编制，只因离家太远，咬咬牙放弃了。第二年再战，稳稳考回了家乡县城，没过多久又被借调到市区。只是谁也没料到，学艺术出身的他，竟一头扎进了写材料的汪洋里。

算起来，我和章鱼相识十三年，线下见面不过三次。各自被工作生活的洪流推着往前走，联系稀疏得很。偶尔他冒出来，也全是毒舌评论：“丝巾戴得显老十岁”“这角度拍脸，比加菲猫的大饼脸还圆”。

他的朋友圈渐渐沉寂了。某天他发来消息说，不养猫了。再后来，他吐槽单位的垃圾桶旁堆着小山似的泡面桶，全是加班夜的补给；说发际线退得脑门可罗雀，发量肉眼可见地稀疏；说肚子慢慢鼓起来，衣服只剩下黑灰蓝三种颜色。那个把生活过成时尚画报的青年，被公文材料熬成了沉稳模糊的影子。

猫，让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线下产生了实实在在的交集。而“猫”（Modem），却让我们在虚拟空间里持续观看着彼此的人生。一句随口的建议，一个深夜的念头，都可能悄然改变屏幕另一端的生活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