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东名士——薛公瑞先生德教碑

河南省学界闻人韩运章，字自步，从教于薛之桓字公瑞举人，他为老师公瑞先生撰写的碑文，是珍贵的文化遗产，今发表出来免得遗忘！

韩运章，字自步

《薛公瑞先生德教碑》原文

民国24年秋七月，吾师公瑞薛老夫子捐馆舍，时运章遇役皖江，闻讣悲不自胜，牵于事不获，未会葬。翌年春，同人拟为先生刋石志不朽，运章适得假归，先与同人哭诸墓，已乃议建碑事，同人以文相委，嗟乎先生之学问道德，岂不学如运章者，所能表彰于万一哉！顾以素日从学之久，受知之深，虽欲无言，又焉能以已乎？

谨拜手稽首而为之序曰：

先生讳之桓，字公瑞，世居泌阳之薛岗村。太公典斋公，岁贡生，品端学优，善奖训士类，曾任新安训导，解组后设帐授徒，士林咸宗仰之，有子五人，长仙洲公，讳之收；次东阁公，讳之宣；四序堂公，讳之庠；五西园公，讳之翰。先生次居三，咸能秉承庭训，先后入邑庠，食廪饩，故当时有薛氏五凤之称。

光绪乙酉，先生举于乡，以数奇故，屡上春官不第，乙未春闱报罢，自都门归，设帐于瓦屋寺，四方学子，不远百数十里，负笈从游，列门墙者，常数十人。

越三年戊戌，以大挑授职教谕，辞不赴，仍旋里理旧业，设馆于饶良街，从游者益众。丙午停科诏下，先生遵拣选例，赴部谒选，以盐大使分发两浙，以骨鲠不合时宜，听鼓数载迄无所遇。

辛亥冬，革命军起，长江上下游，风鹤频驚，盗贼蜂起，先生仓促归来，途中衣物损失殆尽。嗟夫！先生半生攻苦，久闱名场，及至一行作吏，复以沧海桑田之变，至於金尽裘敝之悲，盖其境遇坎坷，有如是者。

民国成立，百度维新，先生自顾衰老，不願复问世事，辄复埋首乡里，从事教授，有终焉之志。维时吾邑县志失修，将近百年，文献无征，识者憂之，同人以重修之议，请于先生。先生欣然应之曰：“此吾之夙志也”。

民国八年，河南创办育才馆，运章忝主其事，以久违权履，思以亲炙为快，孰请先生蒞汴垣，主讲席，而城市嚣尘，非先生性所乐居，逾年复促驾归。初先之修志也，以绌于资，未获及时告成。

既归，同人复讲续为之，荏苒数年，卒以无款而止，时先生己逾七旬矣，邑人以人师难逢，多虚西席相待，十余年来依然从舌耕。每值风晨月夕，时以诗酒自娱，一觞一咏，兴复不浅。

方期梁木长存，哲人弗萎，于以树群伦之圭臬，作中流之砥柱，而先生遂归道山，此合邑人士，所为同声一哭者也。

按先生之学，以经为主，而佐之以史，旁及诸子百家，靡不流览，然皆空无依傍，独窥真谛，不拘门户之见，不蹈标榜之习，为文戛戛独造，疏宕处似子长，精湛处似蔚宗，间或发为诗歌，苍凉悲壮，饶有少陵风味，生平慕颜鲁公之为人，故于鲁公书法，心拟手摹，至老不倦。

其教人也，循循善诱，因才而施，事事脚踏实地，不稍假借，课经课史，寒暑无间，而于纲常名教所关，尤致意焉。

故凡游于先生之门者，莫不背伪归真，崇实黜华，迄后科举久废，而从学者不因而减，则先生之所以教人，与人之所望于先生者，可知己。

年来白云苍狗，世变相乘，老成宿儒，零落殆尽。先生以耄耋之年，负山斗之望，正如鲁殿灵光，岿然独存。虽兵燹之后，人民城郭，顿改旧观，而子弟不以乱而辍学，父兄不以贫而易操，盖先生教泽所入者/深也。

先生持身谨严，于公私事非之界，辨之甚明，义之所在，毅然自守，不肯随俗俯仰，其不宜于仕途率以此，然律虽严，待人则恕，生平施不望报。

横逆之来，他人所不能堪者，先生怡然处之，其在邻里乡党，和易近人，未尝以崖岸自高，田夫牧竖，皆遇之如等夷，故人皆敬而爱之，王彦方之刚正，陈仲弓之宽恕，先生盖兼之，晚年以后，旧日列门墙者，已渐成须白叟，岁时过从，依依如家人父子，师生之谊，老而弥笃。

运章自违函文，匆匆又十余年，每思何日归来，与同学诸旧友，重入春风座中，把酒话旧，宁非一大快事。而今己矣，缅怀道范，盖不知涕之何从也。

先生生于咸丰壬子，卒于民国乙亥，享寿八十有四，子鸿釐颇能世其家，孙化成，丰下有载福相，积善之报，或在於此。

先生在时，常以宗祠未建，族谱未修，县志未成，引为憾事。

今先生殁矣，前二者之经营创制责在薛氏，若夫续成县志，以竟先生未竟之志，则后死者之责也，願与同人共勉之。

薛之桓字公瑞

薛公瑞先生德教碑（白话文）

民国24年（1935年）秋天七月，我的老师公瑞薛老先生去世了。当时我在安徽服役，听到讣告后悲痛万分，却因为事务缠身，没能去参加葬礼。

第二年春天，同学们打算为先生刻碑纪念，我刚好请假回家，先和大家到墓前哭祭，之后商议建碑的事，大家把写碑文的任务交给了我。唉！先生的学问和道德，哪里是像我这样学识浅薄的人能表达万分之一的呢？但我跟随先生学习多年，受他教诲很深，就算想不说，又怎么能忍住呢？

请允许我恭敬地写下这篇序文：

先生名之桓，字公瑞，世代居住在泌阳的薛岗村。他的父亲典斋公，是岁贡生，品行端正、学问优秀，擅长鼓励教导读书人，曾任新安训导，卸任后开馆教学，读书人都敬仰他。典斋公生了五个儿子，长子仙州公，名之收；次子东阁公，名之宣；四子序堂公，名之庠；五子西园公，名之翰。先生排行第三，兄弟五人都秉承家教，先后进入县学，获得俸禄，当时有“薛氏五凤”的美称。

光绪乙酉年（1885年），先生考中举人，却因命运不佳，多次参加会试都没考中。乙未年（1895年）会试落榜后，从京城回来，在瓦屋寺开馆教学，四方学子不远百里来求学，常年有几十人拜师。过了三年到戊戌年（1898年），他通过大挑被授予教职，却推辞不去，仍回乡继续教学，在饶良街设馆，来学习的人更多了。

丙午年（1906年）科举被废除，先生按拣选制度，到吏部应选，被任命为盐大使，派往两浙。但他性格耿直，不合时宜，在任多年没得到机遇。辛亥年（1911年）冬天，革命军起义，长江上下游动荡不安，盗贼四起，先生匆忙回乡，途中衣物几乎丢光。唉！先生半生刻苦，早就有名气，可做官后，又因时代巨变，落得财物耗尽的境地，他的遭遇就是这样坎坷。

民国成立后，各种制度革新，先生觉得自己年老，不愿再参与世事，就埋首乡里教书，有终老于此的想法。当时我县县志已近百年没修，文献缺失，有识之士都担忧，大家请先生主持重修，他欣然答应：“这是我的夙愿。”

民国八年（1919年），河南创办育才馆，我主持其事，因很久没受先生教诲，想能亲近他，就请先生到开封主讲，但城市喧嚣，不合他的性情，过了一年他就回乡了。起初修县志因资金不足没及时完成，他回来后，大家又继续做，过了几年才完成。多年来，因难得遇到这样的老师，很多地方虚位以待，但他十几年来仍像从前一样教书。每逢风晨月夕，常以诗酒自娱，饮酒赋诗，兴致很高。

正希望先生能长寿，成为众人的榜样、社会的支柱，可他还是去世了，全县人都为此痛哭。

先生的学问以经学为主，辅以史书，还广泛阅读诸子百家，却不依附门派，只求真谛，不搞标榜。他写文章独具风格，疏宕处像司马迁，精湛处像范晔；写诗则苍凉悲壮，有杜甫的韵味。他生平仰慕颜真卿的为人，所以用心临摹颜体书法，到老不倦。

他教书善于引导，因材施教，脚踏实地，教学生读经读史，寒暑不间断，尤其注重纲常伦理教育。所以凡是他的学生，都能摒弃虚伪、崇尚实在。后来科举废除，来求学的人却没减少，可见他的教学和大家对他的期望有多高。

近年来世事多变，老成的学者大多去世，先生以高龄，像鲁殿灵光般受人敬仰。即便战乱后城乡大变，子弟仍不因动乱辍学，父兄不因贫困改变让孩子求学的想法，都是因他的教诲深入人心。

先生立身严谨，公私分明，坚持正义，不肯随波逐流，这也是他不适合官场的原因。但他对人宽容，做好事不求回报，遇到横逆之事，别人受不了的，他却能安然处之。在乡里他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对农夫牧童都平等相待，所以人们都敬爱他，兼具王彦方的刚正和陈仲弓的宽恕。

晚年时，早年的学生已渐渐变老，常年往来，亲如家人，师生情谊越老越深厚。我离开先生已十几年，常想何时能回来，和老同学重入师门，把酒话旧，该多畅快。可如今已成泡影，缅怀先生的风范，不禁泪流满面。

先生生于咸丰壬子年（1852年），卒于民国乙亥年（1935年），享年八十四岁。儿子薛鸿釐能继承家业，孙子薛化成，相貌有福相，积善的回报或许就在此吧。

先生生前常因没建宗祠、没修族谱、县志没完成而遗憾。如今他去世了，建宗祠、修族谱是薛家的责任，而完成县志，了却他的遗愿，就是我们后人的责任了，愿和大家共勉。

缅怀薛公瑞先生长诗

泌水之滨薛岗村，先生风骨自嶙峋。

五凤齐鸣传旧里，一门儒雅冠乡邻。

乙酉登科名初显，春官屡试志未伸。

归来瓦屋开坛席，百里负笈聚门人。

饶良馆里弦歌继，不赴微官守素真。

科举既停随世变，两浙盐官寄客身。

耿直难合时俗趣，宦海浮沉叹客贫。

辛亥兵戈仓皇返，行囊空剩客中尘。

民国肇建甘隐退，乡关执教乐耕耘。

百年县志荒榛里，欣然承命任千钧。

育才馆畔邀主讲，不耐喧嚣归故园。

诗酒自娱风月里，经史常研晨昏勤。

笔追子长文疏宕，诗效少陵意沉醇。

颜体临摹终不辍，心追古贤慕清芬。

教泽深施逾兵燹，子弟弦歌未敢湮。

刚似彦方明义利，宽如仲弓待贱贫。

田夫牧竖皆亲厚，里巷争传德望尊。

生徒白首犹趋侍，师生情谊比松筠。

八十四年尘路尽，满城悲哭失人伦。

遗愿未偿三事憾，后昆接力慰忠魂。

碑石永载千秋范，泌水悠悠忆教恩。

（记录人：韩芳）

作者简介

韩芳，社旗县饶良镇西街人，生于一九五〇年，早年曾任镇企业办公会计、竹木交易所长、贸易商行经理、饶良村砖厂厂长、豫南韩愈裔传世系谱副理事长等职，曾参与编撰《泌阳县志》、《饶良镇志》，2023年出版二十二万字的《饶良古镇轶事》一书。现居郑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