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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暴前夕
平静(如果这种表面和平下的暗流涌动可以称之为平静)的日子,被一通电话打破。
电话是林晚的母亲打来的,语气惊慌失措:“晚晚!你爸……你爸他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急诊!医生说可能是脑梗……”
林晚的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妈,您别急,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父亲的身体一向还算硬朗,怎么会突然……
她冲进客厅,沈易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报告,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抬起头。
“我……我爸住院了,脑梗,我得马上过去!”林晚语无伦次,抓起外套和包就要往外冲。
“等等。”沈易叫住她,眉头蹙起,“哪家医院?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打车……”林晚心急如焚。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沈易已经拿起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然后对林晚说,“司机在楼下等你。别慌,路上小心。有需要打电话。”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林晚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谢谢。”
她匆匆赶到医院。父亲还在抢救室,母亲一个人坐在外面长椅上,六神无主,看到林晚,立刻抓住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林晚强忍着恐慌,安慰着母亲,同时和医生沟通。初步诊断是突发性脑梗,情况比较危急,需要立即手术。
签字,缴费,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林晚守在手术室外,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的病情,母亲的眼泪,还有……沈易那张苍白的脸。她这个时候离开,他一个人可以吗?护工已经辞了,他晚上会不会不舒服?吃饭怎么办?
她几次想打电话回去问问,又怕打扰他休息,也怕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但还需要在ICU观察,看后续恢复情况。
林晚和母亲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林晚让她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着。
深夜的医院走廊,冰冷而寂静。林晚蜷缩在椅子上,疲惫和担忧像潮水般涌来。她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犹豫再三,还是给沈易发了条信息:“我爸手术完了,暂时稳定,我在医院守着。你怎么样?晚饭吃了吗?”
等了许久,没有回复。
林晚的心沉了沉。是睡了?还是不舒服?
她又发了一条:“如果不舒服,一定要打电话,或者按呼叫铃(她之前在他床头装了紧急呼叫铃连通她的手机)。”
依旧没有回复。
莫名的焦虑攫住了她。她了解沈易,他越是难受,越是沉默。她坐立难安,看着ICU紧闭的门,又看看毫无动静的手机。
最终,她给周扬打了个电话。
周扬似乎已经休息了,声音带着睡意:“林小姐?”
“周助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沈易他……晚上联系过你吗?我有点担心,他手机关机了还是怎样,信息没回。”
周扬清醒了一些:“沈总晚上给我打过电话,交代了一些工作。听声音……好像有点累,但没说不舒服。林小姐,您别太担心,沈总可能休息了。您父亲那边情况怎么样?”
听到周扬这么说,林晚稍微放心了一点。“我爸刚做完手术,还在观察。谢谢你,周助理。”
挂了电话,林晚依旧心神不宁。她知道沈易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周扬也不一定清楚他的真实状况。
后半夜,母亲不放心又过来了,让她回去睡一会儿。林晚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回到父亲在市区的老房子,简单洗漱了一下,却毫无睡意。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打车回了滨江雅苑。
打开门,公寓里一片漆黑寂静。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轻轻推开门。
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她看到沈易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但她走近一些,却看到他额头布满冷汗,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忍受着痛苦。床头柜上,水杯是满的,止痛药的瓶子开着,旁边散落着两颗白色的药片。
他果然又疼了,而且可能自己尝试吃药,但似乎效果不佳。
林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连忙去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触手一片冰凉。
她的动作惊动了他。沈易猛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防备,看清是她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得更紧,声音沙哑虚弱:“你……怎么回来了?你父亲……”
“我爸暂时稳定了,我妈在。”林晚快速说道,手下的动作没停,“你是不是又胃疼了?吃药了吗?怎么出这么多汗?”
沈易想推开她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只能偏过头,哑声道:“没事,老毛病。你回去照顾你父亲,不用管我。”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回去?”林晚的语气不由地带上了责备和心疼,“疼了为什么不叫我?不是说好了有事按铃吗?”
沈易闭着眼,不再说话,只是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林晚知道他犟,也不再追问。她替他擦干汗,又倒了温水,扶他起来,看着他慢慢把药咽下去。然后,她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他。
晨光一点点透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沈易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绵长。
林晚看着他在晨光中苍白安静的睡颜,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比之前更加消瘦憔悴。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奈、以及某种难以定义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
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将“沈易”和“病人”这两个身份完全剥离开来,也无法再将对他的“责任”和某种更深层的“在意”清晰地区分。
这场突如其来的、关于生死的变故,像一场剧烈的风暴,将他们原本走向终结的关系,卷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布满迷雾的方向。
第十七章 共度的晨昏
父亲在ICU观察了三天后,转入普通病房,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但留下了轻微的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治疗。林晚的母亲也累倒了,感冒发烧。林晚不得不医院、父母家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每天都会抽时间回滨江雅苑一趟,给沈易准备好饭菜和药,确认他的情况。有时候是中午匆匆回来,有时候是晚上很晚才到。
沈易没有再赶她走。或许是那晚她突然回来的举动,让他意识到她的坚持;或许是身体的虚弱,让他无力再维持那层坚硬的隔阂;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之间的相处,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合作”模式。林晚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和基本照料,沈易则默认她的存在,偶尔会在她询问身体感觉时,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关于离婚的话题,谁都没有再提起,像被刻意遗忘在角落。
林晚发现,沈易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处理工作的频率在降低。有时候,他会长时间地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着外面的江景发呆,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种笼罩在他身上的、属于商界强人的锐利和掌控感,正在被病痛和虚弱一点点侵蚀,显露出某种更深沉的、接近生命本源的疲惫和……迷茫?
第四次化疗后,沈易的反应比之前更大。持续的低烧,剧烈的呕吐,几乎无法进食,连喝水都困难。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林晚心急如焚,咨询了刘主任,调整了止吐和营养支持的方案,但效果有限。她只能更耐心地守着他,在他吐得撕心裂肺后,递上温水漱口,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一遍遍尝试喂他喝一点米汤或营养液。
有一次,沈易吐完之后,虚弱地靠在床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林晚小心地喂他喝了一点葡萄糖水,他勉强咽下几口,就摇了摇头。
“沈易,再喝一点,好吗?不然身体撑不住。”林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沈易闭着眼,脸色灰败,像是没听见。
林晚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放下杯子,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只曾经稳定有力、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现在瘦得骨节分明,冰凉得没有一丝热气。
“沈易,”她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得吃东西,得坚持。为了……为了妈妈,为了公司那么多跟着你的人,也为了……为了你自己。求你了,别放弃,好不好?”
沈易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睁眼,但被林晚握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回握了她一丝丝力道。
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应,却让林晚瞬间红了眼眶。她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下午,沈易终于勉强喝下了小半碗她精心熬制的、撇去了所有浮油的鸡汤。虽然喝完之后又有些不舒服,但终究是吃下了一点东西。
晚上,林晚在厨房收拾,听到客厅传来微弱的音乐声。她走出来,看到沈易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的音响系统播放着一首旋律舒缓低沉的大提琴曲。他闭着眼,靠在沙发里,光影在他瘦削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轮廓。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在卧室或书房。他似乎默许了她的存在,甚至……默许了这间冰冷的公寓里,多了一丝属于她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和气息。
林晚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悠扬哀婉的大提琴曲在宽敞的客厅里流淌,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窗内是两个各怀心事、却又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人,共享着这难得的、近乎平静的片刻。
没有言语,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微弱的纽带,在这音乐和灯光中,悄然连接。
第十八章 未送出的礼物
林晚在整理沈易书房的文件时,在一个上锁的抽屉缝隙里,发现了一把很小的、造型别致的黄铜钥匙。她试了试,打开了书桌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款式有些旧了。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蓝色钻石,周围镶嵌着细碎的白色碎钻,在书房的光线下折射出清澈冷冽的光芒。设计优雅简约,非常漂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盒子底部,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沈易凌厉飞扬的字迹,只写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的5月20日。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三年前的5月20日……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纪念日。如果她没记错,那天沈易在国外出差,她一个人在家,等到很晚,只等到他助理送来一束昂贵的鲜花和一份珠宝品牌的礼品册,让她随便选。她当时什么也没选,把那本册子丢进了抽屉深处。
原来,他准备了礼物?这条项链,是他亲自挑选的?为什么没有送给她?是忘了?还是觉得没必要?或者……是在准备送的当口,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变了主意?
林晚拿着那条冰凉璀璨的项链,站在书房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像是一个无声的证据,证明在他们那段冰冷婚姻的某个时刻,沈易或许也曾有过那么一丝……表达的意愿?尽管这意愿如此微弱,如此容易被忽视和扼杀。
她将项链放回盒子,锁好暗格,把钥匙放回原处。这件事,她没有向沈易提起。
有些答案,或许永远也不需要知道了。知道了,反而更添怅惘。
第十九章 母亲的请求
苏文瑛再次从国外回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国外的肿瘤专家团队,希望能给沈易进行二次诊断和会诊。
沈易起初是抗拒的,认为没有必要,国内的治疗方案已经很规范。但在苏文瑛的坚持和林晚的劝说下(林晚说的是“多听听不同专家的意见没有坏处”),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会诊安排在一家私立医院。林晚陪着沈易和苏文瑛一起去了。
会诊的过程漫长而细致。国外的专家团队详细查看了沈易所有的病历、影像资料和治疗记录,又进行了一系列补充检查。最后,专家团队和刘主任进行了长时间的闭门讨论。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煎熬。苏文瑛坐立不安,紧紧握着林晚的手。沈易反而显得很平静,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终于,会议室的门开了。刘主任和为首的国外专家走了出来,神色都有些凝重。
“沈先生,苏女士,林女士,”刘主任先开口,语气沉重,“经过我们会诊和评估,沈先生的情况……确实不乐观。肿瘤进展比预期稍快,对目前化疗方案的部分药物出现了初步的耐药迹象。我们建议,尽快调整治疗方案,加入新的靶向药物和免疫治疗,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外国专家。外国专家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补充道:“新的方案,副作用可能会更大,而且……效果也存在不确定性。沈先生的身体状况,需要严格评估是否能承受。另外,费用也会非常高昂。”
苏文瑛立刻说:“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请你们一定要尽力!”
专家们点了点头,开始详细解释新的治疗方案和可能的风险。
林晚听着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冰冷的概率数字,看着沈易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只觉得浑身发冷。耐药……进展快……不确定性……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沈易听完,只是很平静地问:“新的方案,成功率有多少?平均能延长多久?”
专家们沉默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数字范围。
沈易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苏文瑛一直在默默流泪。沈易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到了滨江雅苑,苏文瑛把林晚拉到客房,关上门,眼泪又涌了出来。
“晚晚,妈求你件事。”苏文瑛紧紧抓着林晚的手,声音哽咽,“小易这孩子,心里苦,什么都不说。他现在这个样子,妈看着心疼啊……我知道,你们之前有矛盾,要离婚。可是,能不能……能不能先不离?至少,在他治疗这段时间,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扛着。算妈求你了……”
苏文瑛说着,几乎要跪下来。林晚慌忙扶住她:“妈,您别这样!我……我现在也没提离婚的事。您放心,我会照顾他的,直到……直到他好起来。”
她说不出“直到最后”这样的话。
苏文瑛抱着她,泣不成声:“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小易对不起你……”
林晚的眼睛也湿了。对不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她和沈易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衡量。
只是,看着一位母亲如此哀求,看着她对儿子深沉而无力的爱,林晚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
那天晚上,沈易很早就回了卧室,门关着,一直没有出来。林晚担心他,几次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的消息。
深夜,她起来喝水,经过他卧室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类似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她再也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门:“沈易?你没事吧?”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晚推门进去。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沈易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地上散落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打翻的水杯,水渍洇湿了地毯。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绝望而脆弱的气息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崩溃。
林晚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易,即使是病痛最剧烈的时候,他也总是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冷静。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没有碰他,只是轻声问:“沈易,你怎么了?”
沈易没有抬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自嘲的、近乎毁灭的情绪:“看到了吗?林晚……这就是我。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物。赢不了,什么都赢不了……公司,婚姻,现在连命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晚再也顾不上什么,伸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的,沈易,不是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你会好起来的,新的方案会有效的……别这样,求你别放弃……”
沈易咳得浑身脱力,靠在她的手臂上,呼吸急促而混乱。黑暗中,她能看到他眼角隐约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渐渐平息。沈易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地靠着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晚就那么半跪在地上,支撑着他,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这一刻,所有的隔阂、怨恨、不甘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对这个脆弱生命的无尽怜惜和心痛。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想他死。
不管他们之间有过多少不堪的过去,不管未来会怎样,在这一刻,她只是单纯地、强烈地希望他能活下来。
“沈易,”她贴在他耳边,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们不离了,好不好?我们不离婚了。我陪着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陪着你一起面对。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怀里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她扶在他肩头的手。
他的手依旧冰凉,却用尽了此刻所能有的全部力气,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
没有言语。只有黑暗中交握的双手,和两颗在绝境边缘,被迫靠近、相互汲取微弱暖意的心。
第二十章 新的战役
新的治疗方案很快确定下来。正如专家所言,药物更加猛烈,费用高昂,副作用也预料之中地更为凶险。
沈易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每周的化疗变成了更加密集的输液和靶向药、免疫药物的联合治疗。他大部分时间都需要住院观察,因为随时可能出现严重的过敏反应、肝功能损伤或其他并发症。
林晚几乎住在了医院。她向公司申请了长假,全心全意地陪护。苏文瑛也留在国内,两位女性轮流值守,共同支撑着沈易艰难的治疗过程。
医院的病房成了他们临时的“家”。沈易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剧烈的恶心呕吐成了家常便饭,常常是刚吃下一口东西,转头就吐得天昏地暗。口腔溃疡严重到无法正常进食,只能靠鼻饲管输入营养液。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他让护工直接剃光了,戴上了一顶柔软的棉质帽子。原本就消瘦的身体,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见。
疼痛也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控制。即使使用了强效的止痛泵,他依然常常在睡梦中因为疼痛而呻吟、蜷缩。林晚和苏文瑛学会了如何调整止痛泵的剂量,如何在他疼痛发作时进行简单的按摩和安抚。
沈易变得非常沉默。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闭着眼,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不适。偶尔精神好一点,他会看看窗外的天空,或者用平板电脑处理一些极其紧要的工作邮件,但很快就疲惫不堪。
他不再抗拒林晚的照顾,甚至开始依赖。醒来时,他的目光会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疼痛难忍时,他会紧紧抓住她的手;喂水喂药时,他会配合地微微张嘴。但他依旧很少主动和她说话。
林晚能感觉到,他的意志正在被病痛一点点消磨。那种属于沈易的、强大的、掌控一切的精神内核,正在变得模糊。这比看到他身体的衰败更让她感到恐惧。
一天下午,沈易难得精神稍好,靠在床头,看着林晚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药膏,涂抹他手臂上因为输液而淤青的皮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而沙哑:“林晚。”
“嗯?”林晚抬起头。
“如果……这次撑不过去,”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遗嘱我已经立好了。除了留给母亲和公司的部分,剩下的,都归你。还有那栋公寓,也过户给你。”
林晚的手猛地一抖,棉签差点掉在地上。她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低下头继续涂药,声音闷闷的:“别说这些。你会好起来的。”
“只是以防万一。”沈易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以后,找个对你好的人。别像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过林晚的心脏。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落在他手臂的皮肤上,滚烫。
“沈易!”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子!我只要你好好治疗,好好活着!你听见没有!”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带着哭腔。
沈易静静地看着她流泪,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擦去一滴泪水。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别哭。”他低声说,像是在叹息,“不值得。”
林晚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浸湿了他的手背。“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哽咽着,执拗地看着他,“沈易,你答应我,别放弃。为了妈妈,也为了……为了我。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沈易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惜和恳求,长久以来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涟漪。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给出了一个承诺。
第二十一章 微弱的星火
那句“好”,像是一颗微弱的火种,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点燃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沈易开始更加配合治疗。尽管过程依旧痛苦不堪,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地忍受,偶尔会在林晚或苏文瑛询问时,简短地说出哪里不舒服。他努力尝试吃下林晚精心准备的食物,哪怕只是两三口。在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会允许林晚推着轮椅,带他到住院楼下的花园里晒晒太阳,看看绿色。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气氛却悄然改变。一种奇异的默契和安宁,取代了之前的冰冷和尴尬。林晚读报纸或杂志时,会挑选一些有趣的片段念给他听;沈易偶尔会指点她如何处理公司律师发来的、需要她作为配偶签字的文件;苏文瑛会讲一些沈易小时候的趣事,虽然沈易总是面无表情,但林晚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有一次,林晚在给沈易按摩因长期卧床而有些水肿的小腿时,忽然听到他轻声说:“你父亲,好些了吗?”
林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父亲脑梗的事。她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提起了,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好多了,已经出院回家做康复了。就是走路还有点不利索,慢慢来。”林晚回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还记得。
“嗯。”沈易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如果需要帮忙找康复医生或者器材,告诉周扬。”
“好,谢谢你。”林晚鼻子有点酸。
又一天,林晚发现沈易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茫。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外面是医院灰扑扑的建筑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看什么呢?”她轻声问。
沈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想起以前,在纽约总部顶楼办公室。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中央公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遥远的怀念,或许还有一丝对曾经那个健康、强大、掌控一切的自己的追忆。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看。”林晚脱口而出。
沈易转过头,看向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挺拔的鼻梁上投下阴影。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淡淡的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向往。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可能”,只是又转回头,看向了窗外。
但林晚觉得,那一刻,他眼里倒映的,或许不再仅仅是灰暗的现实。
希望的萌芽是脆弱的,尤其是在如此严峻的病情面前。新一轮的化疗进行到中期,沈易出现了严重的肝功能损伤和骨髓抑制,不得不暂停治疗,先进行保肝和升白细胞、血小板的支持治疗。
他的身体更加虚弱,发烧、感染的风险增大,被转入层流病房,谢绝探视,只能通过监控和对讲系统联系。
林晚和苏文瑛只能每天守在病房外的玻璃窗前,看着他躺在满是仪器的病床上,身上插着更多的管子,戴着氧气面罩,昏昏沉沉地睡着。他的生命体征在监护仪上起伏,牵动着窗外两个女人的每一根神经。
那是最难熬的日子。希望仿佛风雨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林晚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窗外,眼睛熬得通红。苏文瑛劝她去休息,她只是摇头。她怕一离开,那微弱的火光就真的消失了。
就在医生都表示情况危急,需要做好最坏准备的时候,沈易的指标竟然开始奇迹般地缓慢回升。肝功能和血象在积极的治疗下,得到了控制,并逐渐好转。
一周后,他被转回普通病房。
当林晚再次走进病房,看到沈易虽然依旧消瘦苍白,但眼睛却比之前清亮了一些,甚至在她进门时,对她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嘴角时,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汹涌而出。
那是劫后余生的眼泪,是喜悦,是庆幸,是无法言说的后怕。
沈易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依旧虚弱,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吓到了?”他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来,有些含糊,却清晰可辨。
林晚用力点头,又哭又笑:“嗯!吓死了!你以后……不准再这样吓我们!”
沈易看着她哭花的脸,眼神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春风悄然拂过,融化了一角。
第二十二章 坦白的时刻
病情稳定后,沈易的治疗得以继续,但方案进行了调整,强度有所降低,以保护他刚刚恢复的身体机能。
他的体力依旧很差,大部分时间需要卧床,但精神在慢慢恢复。有时,他会主动和林晚说几句话,问问外面的天气,或者让她帮忙念一段新闻。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病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沈易刚做完一项检查,有些疲惫地靠在床头。林晚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沈易吃了一小块,慢慢咀嚼着。病房里很安静。
忽然,他开口,声音平静:“那张诊断书,一开始,我确实想过是假的。”
林晚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
沈易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像是在回忆。“那段时间,胃一直不舒服,以为是老胃病,没太在意。后来疼得厉害,去检查,结果出来……是晚期。刘主任建议立刻住院治疗。”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拿到诊断书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你知道。”
林晚的心微微一紧。
“不是怕你担心,或者别的。”沈易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是觉得麻烦。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开心,大概也早就想离开。如果我病了,尤其是这种病,你会因为责任或者同情留下,那对我们俩都是折磨。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要应付一段早已枯萎的关系,还要承受不必要的关注和怜悯。”
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他当时的心理,冰冷,现实,自私,却也……真实得让人心头发冷。这确实像是沈易会有的想法。
“所以,我想,不如用一张假的诊断书,用一个‘绝症’的理由,逼你离婚。干净利落,互不拖累。”沈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连伪造的诊断书都准备好了,日期故意写晚几天,想着过两天就拿给你。甚至想好了说辞,‘别拖累你’,听起来足够高尚,也足够让你无法拒绝。”
林晚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果盘边缘。原来,她最初的直觉并没有错。他确实想过用伪造的病历来结束一切。如果不是那瓶无意中打翻的药,和那条突兀的短信……
“但是,”沈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没等我把假的拿出来,真的检查报告和后续的诊疗安排就陆续出来了。化疗预约,靶向药处方……都是真的。我还没来得及‘伪造’,就发现已经不需要伪造了。”
他看向林晚,眼神复杂:“你看到药瓶和短信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那是假的?可病是真的。说那是真的?那我之前的打算……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劣。所以,我只能将错就错,用那份还没来得及替换掉的、日期不对的真诊断书,说了那些话。”
原来如此。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串联。他并非一开始就用绝症逼她离婚,而是在真实的绝症降临后,仓促地、甚至有些狼狈地,沿用了自己最初那个冷酷的计划。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林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真的病了,也许……”
“也许什么?”沈易打断她,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也许你会因为怜悯留下?林晚,我不要那样的关系。这五年,我已经欠你很多。一场无爱的婚姻,耗尽了你的热情和期待。最后,还要用我的病绑住你吗?那对你太不公平。”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病房里光线昏暗。
“而且,”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确定,“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在我健康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丈夫。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你的……照顾,或者别的什么。推开你,是我唯一熟悉的、也是我认为对你最好的方式。”
林晚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原来,他那冰冷的决绝背后,不仅仅是习惯性的掌控和自私,还有着如此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扭曲的、为她考虑的执念。
他并非完全无情。他只是用错了方式,并且固执地认为,那是唯一正确的方式。
“沈易,”林晚擦去眼泪,看着他,声音坚定而清晰,“你错了。也许一开始,我留下是因为责任,因为不忍。但这段时间,我照顾你,陪着你,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被你的病‘绑住’。”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话:“是因为,我发现我做不到对你无动于衷。看到你痛苦,我会心疼。看到你有一点好转,我会高兴。哪怕我们之间有过那么多不愉快,哪怕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在这一刻,我希望你能活下来,好好地活下来。这和我是不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没有关系。”
沈易怔怔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破碎,又重组。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林晚放在床边的手。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是完全的冰凉,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谢谢”。但那只紧紧交握的手,似乎已经传递了千言万语。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心结,需要共同经历才能解开。但至少在这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了底下真实而复杂的沟壑与可能。
坦诚,是走向理解的第一步。
第二十三章 短暂的“日常”
经过那次险象环生的肝功能危机后,沈易的治疗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维持期。化疗周期拉长,副作用在可控范围内,他的身体机能也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恢复。
医生批准了他偶尔回家居住,只需定期回医院复查和治疗。
再次回到滨江雅苑的公寓,感觉截然不同。这里不再是那个冰冷孤寂的样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消毒水味,以及属于林晚的、温暖的生活气息。窗台上多了几盆绿萝和吊兰,是林晚搬来的,说是有生机。沙发上多了柔软的毯子和靠垫。厨房里时常飘出煲汤的香气。
沈易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需要坐轮椅或卧床。但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客厅,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晚忙进忙出。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平静的日常。
林晚会按照营养师的建议准备三餐,虽然沈易胃口依然很小,但总能吃下一些。她会陪他做医生建议的、极其轻微的活动,比如在客厅慢慢走几步,或者在阳台伸展一下手臂。她会定时提醒他吃药,记录他的体温和身体状况。
沈易会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邮件,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值得信赖的副手和周扬。有时候,他会让林晚念财经新闻给他听,偶尔会点评几句,语气是久违的冷静和锐利,让林晚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生病前的那个沈易。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林晚推着沈易在小区里散步。深秋季节,银杏叶金黄,铺了一地。轮椅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冷不冷?”林晚俯身问他,帮他拢了拢围巾。
沈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很久没这样……闲着了。”他低声说。
生病之前,他的时间以分钟计算,永远在会议、谈判、决策中穿梭。像这样无所事事地晒太阳、看风景,是奢侈的,也是陌生的。
“偶尔闲一下,也挺好。”林晚轻声说。
沈易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江面。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平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争分夺秒。现在……时间好像变慢了,又好像……更快了。”
慢的是每一分被病痛拉长的煎熬,快的是指缝间悄然溜走的、可能所剩无几的生命。
林晚的心微微揪紧。她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推着他,继续在落叶铺就的小径上慢慢前行。
晚上,林晚在书房用电脑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她也请了长假,但还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沈易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拿着一本杂志随意翻看。
气氛安宁。
林晚处理完事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抬头,发现沈易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杂志,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审视或冷漠,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望,里面似乎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沈易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飘忽:“我在想,如果……如果没有生病,我们会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晚懂他的未尽之意。
如果没有生病,他们大概已经顺利离婚,成为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各自开始新的、或许依旧孤独的人生轨迹。不会有机会经历这段炼狱般的陪伴,不会有这些生死边缘的挣扎和坦诚,更不会有此刻这种奇特而脆弱的平静。
是疾病,以最残酷的方式,扭曲了他们的关系,却也阴差阳错地,将他们拉近,逼迫他们直面彼此,直面那些被忽略的、深埋的、复杂难言的情感。
“人生没有如果,沈易。”林晚轻声说,“我们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沈易转回头,再次看向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深邃。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伸出手,“过来。”
林晚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他身边。沈易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到沙发扶手上坐下。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他的手依旧瘦削,但已经没有那么冰凉。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看着窗外寥寥的星辰。
这一刻,没有病痛,没有绝望,没有过往的恩怨。只有两个在命运洪流中偶然靠近的、伤痕累累的灵魂,暂时栖息在这片短暂而珍贵的宁静里。
第二十四章 骤起的波澜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
沈易一次常规复查时,影像结果显示,肝脏出现了一个新的、可疑的微小阴影。虽然很小,但在癌症患者身上,任何新出现的阴影都足以敲响警钟。
怀疑是转移。
这个结果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平静和希望。沈易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苏文瑛当场就掉了眼泪。林晚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进一步的检查需要时间。等待结果的几天,每一秒都是煎熬。公寓里的气氛重新降至冰点。沈易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待在书房或卧室,一待就是大半天。林晚和苏文瑛忧心忡忡,却不敢过多打扰他,生怕触碰他紧绷的神经。
林晚发现,沈易又开始偷偷加大止痛药的剂量。她劝他,他却只是淡淡地说“没事,我心里有数”。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内心的恐惧和压力。
一天深夜,林晚起夜,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轻轻推开门。
沈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他并没有在看。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手里握着一支笔,指节用力到泛白。台灯的光晕照在他瘦削的侧脸上,勾勒出深深凹陷的眼窝和紧绷的下颌线。那是一种沉浸在巨大孤独和绝望中的姿态。
林晚的心狠狠一疼。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将脸贴在他冰凉的后颈。
“沈易,”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别怕。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在。”
沈易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林晚紧紧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身体不可抑制地发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喘息和喉咙里溢出的、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鸣。
林晚紧紧回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睡衣。她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那滔天的恐惧和不甘。这个一向强大、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在疾病的反复无常面前,终于露出了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一面。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她只能徒劳地重复着,一遍遍抚摸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试图传递给他一点力量和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沈易的颤抖慢慢平息。但他依旧紧紧抱着她,没有松手。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灼热而潮湿。
“林晚,”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如果真的是转移……如果没希望了……你走吧。别再管我了。”
“我不走。”林晚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沈易,你听好,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还有多少时间,我都不会走。我说过,我陪你。”
沈易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为什么……”他喃喃地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在一切似乎刚刚有点起色,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刚刚出现转机的时候,命运又要给予如此沉重的一击?
林晚无法回答。她只能更紧地抱住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撑起一方小小的、温暖的避风港。
在等待最终宣判的焦灼中,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动物,紧紧依偎,汲取着彼此身上仅存的热量,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最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经过专家团队的反复会诊和更精密的影像分析,那个肝脏上的微小阴影,被确认为一个良性的血管瘤,与之前的肿瘤无关,只是恰好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被发现。
虚惊一场。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苏文瑛喜极而泣。林晚腿一软,几乎站不住,扶着墙才稳住身体,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只有沈易,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交握的、指节泛白的手,微微松开了些,然后,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那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反应。
危机解除。但这次惊吓,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所有人,包括沈易自己。疾病的阴影从未远离,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用更狰狞的面目。
沈易消沉了几天。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封闭自己。他开始更积极地配合康复训练,即使再累再难受,也会坚持完成医生制定的最低活动量。他主动和林晚、苏文瑛讨论接下来的治疗和休养计划。
他似乎真正接受了“与病共存”这个现实,不再抱着不切实际的“战胜”幻想,而是开始学习如何在这个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生命状态下,寻找平衡和……一点点生活质量。
一天,他对林晚说:“把离婚协议撕了吧。”
林晚正在给他量体温,闻言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易的目光平静而坦率:“我说过,如果这次是转移,让你走。但既然不是……我想请你留下。不是以病人的身份绑架你,而是……以沈易的身份,请求你,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一次重新认识,重新开始的机会。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尊重你的选择,协议依然有效。”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强势,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淀和真诚。
林晚握着体温计,心跳如擂鼓。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却眼神清亮的男人,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痛苦、挣扎、绝望、依偎、坦诚、还有那短暂却真实的平静。
她曾经以为,离婚是解脱。但现在,她发现,真正的解脱,或许不是逃离某个人或某段关系,而是直面内心的真实,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
这段被疾病强行扭转的旅程,让她看到了沈易冰冷外壳下的另一面,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从未完全熄灭的、复杂难言的情感。它或许不是纯粹的爱情,混杂了太多责任、怜惜、习惯和共同经历生死后的羁绊。但它真实存在,并且,在她心里,已经占据了不可忽视的重量。
离开他,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阳光很好,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许久,林晚放下体温计,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份她一直收着的离婚协议书。纸张已经有些皱了。
她走到沈易面前,当着他的面,缓缓地、用力地,将那份协议撕成了两半,四半,直到变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
然后,她将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身看着沈易,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眼里却有水光闪烁。
“好。”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重新开始。”
沈易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他伸出手,林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两只手紧紧交握,温暖透过皮肤,传递到彼此心底最深处。
没有激动人心的誓言,没有浪漫的告白。只有这一个“好”字,和一次坚定的握手。
但对他们而言,这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有分量。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决定,一个在经历了最深重的黑暗和绝望之后,依然选择并肩向前的勇气。
未来依旧充满未知,病魔的威胁并未消失。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决定不再背对背逃离,而是转过身,尝试着,牵起对方的手,共同面对前方或许依旧坎坷的道路。
第二十六章 缓慢重建
撕掉离婚协议,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代表着一种心态的转变。真正的“重新开始”,远比一个决定要缓慢和艰难得多。
他们之间,横亘着五年冰冷婚姻留下的惯性疏离,以及病痛带来的沉重阴影。不是一句“重新开始”就能立刻冰释前嫌,变得亲密无间。
沈易的身体依然虚弱,治疗和康复是生活的重心。林晚的主要角色依旧是照顾者。但有什么东西,在微妙地变化。
沈易开始尝试更主动地沟通。他会告诉林晚,今天想吃点什么,或者哪个部位不太舒服。他会在林晚忙碌时,提醒她休息。他偶尔会问起她父母的情况,或者她自己的工作和兴趣爱好——这些在以前,是他从未关心过的领域。
林晚也不再仅仅把自己定位为“护工”。她会和沈易分享自己看到的趣闻,会和他商量家里的一些小事(比如要不要换一种更舒适的沙发套,或者阳台上再添置一盆什么植物),会在他精神好的时候,提议一起看一部轻松的电影。
他们像两个笨拙的初学者,小心翼翼地尝试着靠近,摸索着新的相处模式。有时会因为过往的习惯或误解而沉默尴尬,有时又会因为一个默契的眼神或一句简单关心而感到微小的喜悦。
苏文瑛看到他们的变化,欣慰之余,也减少了干预,给了他们更多独处的空间。
沈易的体力在缓慢恢复。他可以不用轮椅,在屋里慢慢走上十几分钟。他可以坐在餐桌边,和大家一起吃完一顿完整的饭(尽管吃得很少)。他甚至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由林晚陪着,到楼下花园散步半小时。
生命的力量,在一点点回归这具曾被病魔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一天,林晚在整理旧物时,又看到了那个装着蓝钻项链的首饰盒。这次,她没有放回去,而是拿着它,走到正在阳台晒太阳的沈易身边。
“这个,”她把盒子递到他面前,“是我在书房发现的。”
沈易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眼神闪烁了一下,接过,打开。蓝色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却柔和的光芒。
“三年前的纪念日礼物。”他低声说,指尖抚过冰凉的钻石,“当时……挑了很久。觉得它很配你。”
“那为什么没送?”林晚问,语气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单纯的疑问。
沈易沉默了片刻,合上盒子,看向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那天,本来要赶回来。临上飞机前,接到电话,海外一个投资项目出了大问题,对方设了局,如果处理不好,集团会损失惨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在机场改了航班,直接飞了过去。在飞机上,我想,算了,不过是个纪念日,礼物下次再给也一样。后来……事情处理得很棘手,耗了很长时间,身心俱疲。再回来,已经过了很久,觉得再拿出来送,好像有点奇怪,也有点……矫情。就搁下了。”
原来如此。不是忘了,也不是觉得没必要,而是在他价值排序的天平上,工作、责任、危机,永远排在个人的情感表达前面。甚至,他觉得“补送”礼物是“矫情”。这就是沈易的逻辑,冰冷,务实,却也……令人无奈地真实。
“现在送,还来得及吗?”沈易忽然转过头,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忐忑,“虽然……迟了三年,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盒子,又看看他苍白的脸和带着紧张的眼神,心里酸涩又柔软。她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那条项链。冰凉的钻石躺在她掌心,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帮我戴上吧。”她轻声说,转过身,撩起脑后的长发。
沈易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笨拙地试图扣上搭扣。因为手抖和视力受药物影响有些模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林晚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搭扣合上了。冰凉的钻石垂在她的锁骨下方。
沈易如释重负,轻轻吁了口气。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立刻离开。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很漂亮。谢谢你,沈易。”她微笑着说,眼里有光。
沈易看着她颈间的蓝钻,又看看她的笑脸,紧绷的唇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颗钻石,然后,很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病痛时的依赖,也不同于绝望时的紧抓。它很轻,带着珍惜,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新生的、小心翼翼的期许。
“对不起,林晚。”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为过去所有。”
林晚闭上眼睛,回抱住他消瘦的腰身。“都过去了。”她说。
是的,都过去了。那些冰冷的日夜,那些失望的累积,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和残忍的推开。虽然伤痕还在,记忆犹存,但他们决定,不再让过去完全定义未来。
就让这条迟到了三年的项链,成为一个新的起点。不是抹杀过去,而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选择向前看。
第二十七章 病友
在医院进行定期治疗时,沈易认识了一位病友,老陈。老陈比沈易大十来岁,也是个晚期胃癌患者,已经坚持治疗了三年多,病情反反复复,但心态非常乐观。
老陈是个健谈的人,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他常常和沈易聊天,天南海北,诗词歌赋,偶尔也聊聊病情和治疗的痛苦,但总是用一种豁达甚至幽默的口吻。
“小沈啊,你看这医院窗外的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咱们这人呐,就跟这树叶似的,有青翠的时候,也有枯黄飘落的时候。但你看那树,年年都在,根扎得深。咱们也得把‘根’扎深点,甭管是亲情、爱情,还是心里头那点念想,有了根,就不怕风刮雨打。”老陈一边输液,一边慢悠悠地说。
沈易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但林晚能看出来,老陈的话,对他是有触动的。尤其是关于“根”的说法。
有一次,老陈的妻子来送饭,一个朴素温和的妇人,细致地喂老陈吃饭,擦嘴,动作熟练而自然。老陈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妻子说今天哪个护士扎针技术好,哪个病友又出院了。他妻子就笑着听,不时应和两句。
那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平淡却深厚的温情,让人动容。
老陈对林晚说:“小林啊,不容易。照顾病人,最是磨人心性。但你看,我们家这位,跟了我一辈子,苦没少吃,累没少受,到老了,还得伺候我这个病秧子。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为啥?因为心里有那份情义撑着。你们还年轻,路长着呢,互相扶持着,总能走过去。”
林晚看着老陈妻子平静而满足的侧脸,又看看沈易若有所思的神情,心里感慨万千。
或许,长久的关系,轰轰烈烈的爱情并非必需。在生死病痛面前,那种细水长流的陪伴、不离不弃的坚守、共同面对命运的勇气,才是真正能扎下深“根”的东西。
离开医院时,老陈对沈易说:“小沈,下次来,我给你带本我喜欢的诗集。生病了,也别光想着病,脑子里得装点美好的东西。”
沈易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好,谢谢陈老师。”
回去的路上,沈易对林晚说:“老陈说,他和他妻子,是相亲认识的,没什么浪漫故事,就是平平淡淡过了一辈子。以前觉得这样很乏味,现在觉得……挺好。”
林晚握了握他的手:“嗯,平淡是真。”
他们之间,有过浪漫吗?似乎没有。一开始就是直奔主题的婚姻,然后是五年的冰冷。现在,更是被疾病和现实的阴影笼罩。但他们正在学习,在病痛和琐碎中,寻找属于他们的、另一种形式的“平淡”和“真实”。
这或许,就是他们的“根”,正在缓慢扎根的土壤。
第二十八章 生日的愿望
沈易的生日到了。
往年,他的生日通常是繁忙工作中一个不起眼的日子,最多是母亲苏文瑛打个电话,或者公司高层一起吃个简单的商务午餐。林晚记得第一年结婚时,她精心准备了晚餐和礼物,但沈易因为应酬很晚才回来,礼物看都没看就放在了一边,只是淡淡说了句“以后不用麻烦”。从那以后,林晚再也没有特意为他庆祝过生日。
但今年,不一样。
苏文瑛早早打来电话,说要过来一起吃饭。林晚也悄悄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不是那种华丽昂贵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六寸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平安”两个字。
沈易的身体还不允许过于劳累和丰盛的庆祝。林晚只准备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家常菜。苏文瑛带来了长寿面。
晚上,暖黄的灯光下,小小的餐桌旁坐着三个人。气氛温馨而宁静。
“小易,许个愿吧。”苏文瑛看着儿子,眼里有泪光闪烁。能这样平平安安地再过一次生日,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
沈易看着眼前摇曳的烛光,又看了看身边满眼期待的苏文瑛,和正温柔注视着他的林晚。他瘦削的脸上,神情平和。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苏文瑛问。
沈易拿起刀,小心地切着蛋糕,第一块先给了母亲,第二块给了林晚,最后才给自己切了小小的一块。他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说:“希望妈身体健康,希望……大家都平安。”
他没有说“希望自己康复”。或许,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平安”二字,已经包含了最深切、最朴素的愿望。
林晚看着他低头吃蛋糕的侧影,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她知道,他许的愿里,一定有关于她的部分。就像她此刻心底的愿望,也全系于他一人的安康。
生日过后不久,沈易需要进行又一次全面的评估,以确定接下来的维持治疗方案。
等待结果的前夜,沈易显得比平时沉默。林晚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睡前,林晚像往常一样,帮他准备好温水,看着他服下晚上的药。就在她要离开时,沈易叫住了她。
“林晚。”
“嗯?”
“如果……这次评估结果不好,”沈易的声音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低沉,“我是说如果……你答应我,别太难过。这段时间,我已经……很知足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缩。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不会有事的。这次的指标一直很稳定。别胡思乱想。”
沈易看着她,眼神深邃:“我只是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在我推开你的时候真的离开,谢谢你陪着我走到现在。这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艰难,但也最……不一样的时光。”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药味的微凉,动作却无比温柔。
“不管未来还有多长,林晚,我都很庆幸,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林晚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俯身,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任由泪水濡湿他的掌心。
“沈易,你也要答应我,”她哽咽着说,“不管未来怎么样,都要努力活下去。为了妈妈,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地方没去,很多话……还没好好说。”
沈易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好。”他郑重地承诺,“我答应你。”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手牵着手,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心跳。
等待依然煎熬,但因为有了这份承诺和牵绊,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们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系在泥土下悄然缠绕,共同迎接未知的风雨。
第二十九章 评估与新生
全面的评估结果出来了。
肿瘤标志物保持在低位,影像学检查未见明确新发或进展病灶。肝脏那个良性血管瘤没有变化。身体各项机能指标虽然仍低于健康水平,但在缓慢改善。免疫功能有所恢复。
结论是:病情稳定,达到“临床缓解”状态。可以暂停高强度化疗,转为口服靶向药维持治疗,并辅以定期复查和免疫调节。
这是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期的好消息。
“临床缓解”,并不意味着治愈。癌症尤其是晚期癌症,复发和转移的风险依然存在。但这已经是现阶段能取得的最好结果,意味着沈易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生活质量将得到极大改善,可以暂时脱离医院的频繁往返和剧烈治疗,回归更正常的生活轨道。
听到医生宣布结果时,苏文瑛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儿子。沈易虽然依旧表现得比较平静,但林晚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深处,那层厚重的阴霾仿佛被阳光穿透,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的轻松和希望。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有她知道,为了走到这一天,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炼狱。这一刻的“缓解”,是无数痛苦、坚持、恐惧和眼泪换来的珍贵礼物。
离开医院时,阳光格外明媚。沈易没有坐轮椅,而是由林晚搀扶着,慢慢地走着。他走得很慢,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
“天,真蓝。”他轻声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晚瞬间泪崩。只有经历过无尽黑暗的人,才会对最寻常的阳光和蓝天,产生如此深刻的感触。
回到滨江雅苑,一切都似乎变得明亮起来。虽然沈易的身体依然需要精心调养,虽然未来仍需如履薄冰,但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他们开始规划“缓解期”的生活。沈易需要逐渐恢复体力,可以进行一些温和的运动,比如散步、瑜伽、太极。他可以适当处理一些工作,但不能劳累。他们可以安排一些短途的、轻松的旅行,去空气好的地方休养。
生活,仿佛重新被赋予了色彩和可能。
沈易主动提出,想去林晚父母家看看。
林晚有些意外,但很高兴。她父母一直很担心沈易,也隐隐知道他们婚姻出了问题,但从未过多干涉。这次沈易生病,林晚也只是含糊地说他身体不适在休养,没敢说实情,怕老人担心。现在情况稳定了,是该让他们见见面,也安安心。
周末,林晚和沈易一起回了父母家。沈易特意穿得精神了些,虽然还是瘦,但气色比之前好很多。他给林晚父母带了昂贵的补品和水果,态度恭敬而温和。
林晚的父亲恢复得不错,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精神很好。看到沈易,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反复叮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养好。工作什么的,先放放。”
林晚的母亲则做了一大桌菜,不停地给沈易夹菜,念叨着他太瘦了,要多吃点。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但总体是温暖而融洽的。沈易努力吃了不少,虽然还是比正常人少,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离开时,林晚的母亲拉着林晚的手,悄悄说:“晚晚,小易这孩子,我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眼神里多了点人气儿。你们……好好过。有什么事,一起扛。”
林晚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回去的车上,沈易有些疲惫地靠在座椅上,但神情松弛。
“你父母,很好。”他忽然说。
林晚看向他。
“以前……很少来,是我的问题。”沈易低声道,“以后,我们常回来看看。”
“嗯。”林晚握住他的手。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窗外的灯火快速向后掠去,像是流逝的时光。但车内,两只交握的手,却传递着踏实的暖意,指向一个虽然依旧未知、却终于有了光亮和温度的明天。
第三十章 余生初章
春天来临的时候,沈易的体力恢复得更好了。他可以每天在小区散步一个小时,可以自己处理大部分日常起居,甚至可以回公司开一些不太耗神的短会。头发慢慢长了出来,是柔软的毛茸茸的一层,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少了许多病气。
他们搬回了之前那栋顶层公寓。林晚重新布置了家里,添置了许多暖色调的软装和绿植,让原本冷硬的空间变得柔和而有生气。阳台成了沈易最喜欢待的地方,那里摆了一张舒适的躺椅和一个小茶几,可以晒太阳,看书,或者只是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离婚协议早已成为垃圾桶里的碎片,被彻底遗忘。他们没有再去办理复婚手续,似乎那张纸,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已经不再重要。他们以一种超越法律契约的方式,重新定义着彼此的关系——是伴侣,是战友,是黑暗中相互扶持走过最艰难路程的、最特殊的人。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癌症的阴影或许会伴随沈易一生,复查的每一次等待都依旧揪心。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并非传统的浓烈爱情,它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成分,是在废墟上艰难重建的信任与依赖,是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深刻羁绊。
但它真实,坚韧,并且,正在一天天生长出新的枝叶。
一个温暖的午后,沈易在阳台的躺椅上睡着了,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滑落在手边。林晚走过去,轻轻捡起书,替他盖好滑落的毯子。
阳光正好,洒在他安宁的睡颜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林晚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这个曾经那么遥远、那么冰冷的男人,此刻如此真实而脆弱地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睡。他们一起从地狱的边缘挣扎着爬了回来,身上都带着伤痕,心里都藏着恐惧,但也多了许多以前不曾有过的东西——理解,珍惜,还有共同面对未知的勇气。
她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林晚也笑了。她站起身,回到屋内,开始准备晚餐。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阳台上,春风和煦,带着花香和暖意。躺椅上的人,在阳光下,睡得格外安稳。
余生很长,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余生也很短,短到要珍惜每一个能够相守的日出日落。
但无论如何,他们决定,一起走下去。
不是童话故事的完美结局,而是一个关于救赎、陪伴和选择的,真实而温暖的开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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