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公结婚五年,公公婆婆一直住在乡下,没跟我们一块儿挤城里的鸽子笼。
说真的,我打心眼里感激公婆的明事理,可有时候,他们那些“土特产”,也真能让我头大。
就说上个月吧,老公下班拎回来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进门我就闻见味儿了——一股混合着烟熏火燎、咸香带点土腥的味道,直冲脑门。
“我爸寄的腊肉,说今年腊味做得好,给咱留了一大半。”老公一边拆袋子,一边眉飞色舞,“你是不知道,我爸为了熏这个腊肉,特意去后山砍了松枝,守着熏了三天三夜呢!”
我凑过去瞅了瞅,袋子里裹着的腊肉,黑黢黢的,油光锃亮,用绳子串着,还滴着油星子。那味儿更浓了,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这人,打小在城里长大,吃惯了精细的饭菜,对这种烟熏火燎的腊味,实在是爱不起来。尤其是那股子味道,闻久了总觉得头晕,更别说吃了。
老公倒是稀罕得不行,当晚就切了一块蒸了,非要让我尝尝。我硬着头皮夹了一小块,刚入口,咸得我直皱眉,那股烟熏味在嘴里散开,差点没让我吐出来。
“怎么样?香吧!这可是我爸的手艺,城里花钱都买不到!”老公吃得满嘴流油,还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吃点。
我摇摇头,把筷子放下了:“太咸了,味儿也重,我吃不惯。”
老公有点扫兴,不过也没勉强我,自己把一盘腊肉全造了。
可问题来了,那一大袋子腊肉,少说也有二十斤,挂在阳台晾着,那股味儿就没断过。阳台跟客厅就隔了一扇玻璃门,开窗通风吧,怕落灰;不开窗吧,屋里到处都是那股烟熏味。
我闺蜜来串门,一进门就捂着鼻子笑:“你家这是开腊味馆了?味儿也太冲了!”
我哭笑不得,心里的嫌弃又多了几分。
老公工作忙,吃了两顿就忘到脑后了,那腊肉挂在阳台,一天天滴着油,看着就闹心。
我琢磨着,扔了吧,可惜,公公一片心意;送人吧,这年头谁还缺这个?再说,这味儿这么重,人家未必稀罕。
正犯愁呢,我瞅见隔壁的王阿姨拎着菜篮子回来了。
王阿姨是独居老人,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平时跟我们家关系还算不错,偶尔会送点自己种的青菜过来。
我脑子一热,觉得这腊肉送她正合适——老人家说不定就好这口乡下味儿呢?
我也没多想,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装了三大块腊肉,掂量着够王阿姨吃一阵子了,然后赶紧拎着敲开了王阿姨家的门。
“阿姨,我家亲戚寄来的腊肉,太多了吃不完,您尝尝鲜?”我笑得一脸客气,心里却盼着她赶紧收下,好让我摆脱这股子味儿。
王阿姨愣了一下,接过塑料袋,打开瞅了瞅,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我看见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这……这腊肉,是哪里寄来的呀?”王阿姨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随口答道:“我公公寄的,他老家在乡下,每年都做这个。”
王阿姨没再多问,只是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谢谢,眼神却有点恍惚,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我松了口气,总算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回家赶紧把阳台的窗户大开,又喷了半瓶空气清新剂,这才觉得屋里的味儿淡了点。
这事我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
没想到,三天后的傍晚,我正窝在沙发上追剧,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王阿姨。
她手里拎着个饭盒,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丫头,你……你能跟我说说,你公公老家是哪个村的吗?”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有点懵,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赶紧把她让进屋。
王阿姨坐下,把饭盒递给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腊肉,蒸得晶莹剔透。
“我把你送我的腊肉蒸了一块,”王阿姨看着那盘腊肉,眼圈更红了,“这味儿……这味儿我想了29年了啊!”
我彻底愣住了,看着王阿姨,等着她往下说。
王阿姨抹了抹眼角,缓缓开口,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匣子。
原来,王阿姨年轻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叫阿强。阿强家就在邻省的乡下,跟我公公老家是一个地方的。
那时候,阿强家穷,但是人勤快,每年冬天,都会给王阿姨家送腊肉。阿强的腊肉,跟我公公做的一样,都是用松枝熏的,咸香入味,带着一股子山林的野气。
王阿姨说,那时候,她最爱吃阿强做的腊肉,每次阿强送腊肉来,她都会缠着他,让他讲乡下的故事,讲松枝熏肉的样子。
后来,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王阿姨的父母却嫌阿强家穷,硬是把这门亲事拆散了。王阿姨哭过闹过,可终究拗不过父母,最后嫁给了城里的老伴。
而阿强,在她结婚的第二年,就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了,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
一晃29年过去了,王阿姨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那个熟悉的味道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他忘了,把那味儿忘了,”王阿姨哽咽着说,“直到那天,你把腊肉送过来,我一闻见那味儿,眼泪就止不住了。就像是……就像是阿强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丫头,我给你送腊肉来了。”
我站在一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难受。
原来,我嫌弃的那股“冲味儿”,是公公三天三夜守着的心意,更是王阿姨藏了29年的,回不去的青春和念想。
我突然想起,老公说过,公公为了熏这批腊肉,守着灶台,三天三夜没合眼,怕火大了烤焦,火小了熏不出味儿。
我突然觉得,那股我嫌弃的烟熏味,一点都不冲了,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鼻酸的暖。
那天,我留王阿姨吃了晚饭,老公特意下厨,把剩下的腊肉蒸了、炒了,满满一桌子腊味菜。
王阿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眼角的泪,掉了又擦,擦了又掉。
她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阿强的事,说他笑起来的样子,说他砍柴的样子,说他熏腊肉时,被烟火呛得咳嗽的样子。
那一晚,我吃了很多腊肉,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竟一点都不觉得齁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我让老公给公公打了个电话,详细问了老家的地址,还托公公打听一下,村里有没有一个叫阿强的人。
公公说,阿强早些年从外地回来了,就在村里养老,身子骨还算硬朗。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王阿姨的时候,她愣了好久,然后,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再后来,王阿姨回了一趟老家,见到了阿强。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相视一笑,眼里全是泪。
我再也没嫌弃过公公寄来的腊肉。
每次闻到那股烟熏味,我都会想起王阿姨的那句话:“这味,我想了29年。”
原来,世间最珍贵的味道,从来都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藏在味道里的,那些沉甸甸的心意和念想。
那些你嫌弃的、不在意的,或许正是别人求之不得、念念不忘的。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可能就牵起了一段跨越半生的缘。
而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温暖,往往就藏在最朴实、最寻常的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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