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回望2025｜上海现象级文博大展“炼成记”

2025年即将落幕，而在中国的文博展览史上，2025年必将被反复述及——长达13个月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在今年8月落幕，由它所创造的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纪录，使其无可辩驳地成为“全球展览史上奇迹”。

续接“古埃及文明大展”的余温，上海世博会博物馆聚焦西方古典文明的展览——“‘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也先后而至。有别于前两年接踵而至的西方经典美术大展，上海今年以较密集、高规格的世界文明主题大展，成为中国乃至亚洲文博展览的“高地”。回望这些大展的“炼成路径”，它们并非偶然成功，而是多年策划、国际合作、内容打磨与城市文化战略协同作用下的成果。

上海成世界文明展举办“高地”

“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是上博“对话世界”文物艺术系列展之一，对话世界文明，呈现不同古文明间的交流互鉴是基调。

2025年8月17日晚，上海博物馆，观众在参观图坦卡蒙雕像。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以往，世界文明大展多被视为“重量级文物的阶段性展示”，上博本次展览打破了以往同题材展览依赖从欧美博物馆借展、以西方视角叙事的传统模式，由上博联合中国埃及学者团队进行自主策划，通过通史与专题结合的方式展开独立叙事，为埃及学注入中国声音，并巧妙融入中国文物进行“文明对话”。

8月11日夜场观展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摄

埃及展的举办难度系数之高是业界公认的，上博此次埃及展合作层级更高，是中国官方博物馆首次与埃及政府合作；体现在话语权的变化，上海不再只是“接受方”，而是在展览主题设定、叙事结构、展示重点上拥有更大主动权，使世界文明在中国语境中被重新讲述。展览更聚焦同世界古文明对话的当代意义，通过展览不仅让古埃及文明“走进来”，后续考古发掘项目的合作更是让中国“走出去”，从旁观者转身为参与者，与另一个伟大文明进行更深层次对话。

2024年7月17日，上海博物馆，纳芙蒂蒂头像。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作为下半年文博展览平淡中的一抹亮色，世博会博物馆接连推出两个聚焦西方古典文明的展览——“‘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从世界文明的发展脉络正好续接上“古埃及文明大展”，对埃及展意犹未尽的公众恰好可以延续他们对西方古典文明的探索。

“‘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展出的新石器时代女人像

“希腊人”作为希腊政府主导的全球文化巡展项目，是长三角地区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古希腊文物特展。“罗马·罗马”源自英国利物浦国家博物馆的珍藏，也是世博会博物馆首次试水收费展。无论“希腊人”还是“罗马·罗马”，展览都不止于历史展示，通过“文明如何形成”“城市”“律法”“信仰的起源”“世俗生活”等议题，与当代社会形成隐性对话。

“‘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展览现场

通过世博会博物馆近年来所举办的一系列展览——从与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合作展示日本文物，到与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合作举办“威廉·莫里斯”展、再到“希腊人”、“罗马·罗马”等聚焦西方古典文明，显见的是世博会博物馆作为一家非资源型博物馆在资源配置上所作的努力，逐步扩大“朋友圈”，与世界知名博物馆建立长期互信关系。

“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展览现场

无论是自主策划的原创展，还是引进展、巡展项目，上海已然成为国际文博体系中可靠、成熟的合作节点。

“金字塔之巅”展览在上海落幕后，原先宣称全球只此一站的特展的部分展品，后续又去到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展出，如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所言，“上博从借展方似乎又变成了资源方、平台方，从埃及引进，再传播到全国各地。”

支撑“现象级”大展的并非流量，而是品质

“古埃及文明大展”的启示之一，真正支撑“现象级”的，并非流量，而是可经受专业检验的展览品质。唯有高品质的内容才会吸引观众愿意花钱买门票来看展。

8月11日夜场观展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摄

“古埃及文明大展”的品质、豪华文物阵容无须赘述，不论是它的超高规格、超大规模，还是策展理念、叙事视角都突破以往，避免猎奇式堆砌，以文明发展脉络为主线，兼顾神话信仰、法老的世界、世俗生活、艺术体系，亦不忘突出两个古老文明的对话。

2024年7月17日，上海博物馆，蓝冠（左），带有纸莎草池塘图案（右）。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而世博会博物馆能频繁将引进展、巡展项目办出自身特色，世博会博物馆刘文涛道出了“出圈”之道，“我觉得我一点都不排斥网红展。网红展可以带来流量，会带来更多的经费投入到博物馆事业中，但是千万不要认为所有的网红展都是迎合，博物馆的态度和创造力很重要。”她认为引进展要做原创性表达，用新的创造呈现展览的不同面貌。

“‘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展出的金花冠

“‘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展出的黑绘陶瓶

比如“希腊人”特展上海站的精心策展采用“人”的视角叙事，让宏大编年化为血肉故事，把“人·城邦·世界”和哲学、喜剧、体育、科技等现代性源头打包呈现，让观众能溯源古希腊文化核心。

“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展出的《沉睡的维纳斯》 公元2世纪雕像

“罗马 罗马”在策展时将所有与展览相关的材料打散、消化后再重组， 寻找在地化表达视角讲述西方古典文明。此次展览围绕罗马的信仰，罗马帝国的形成、罗马人的生活三个对于罗马最重要的方面来讲述。展厅内通过复刻罗马最重要的建筑之一万神殿，再现众神聚会场景。

此外这些在上海举办的“西方古典文明”展都在学术与公众之间寻求难得的平衡点，既能被专业人士认可，也能被普通观众“看懂”。观众不再是“看完即走”，而是排队、观展，二次复访，社交媒体分享，参与讲座、衍生活动形成以展览为核心的复合型城市体验。

8月12日0点01分，观众排队等候进馆参观。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古埃及文明大展”闭幕前持续168小时不闭馆，观众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通宵达旦看展；“希腊人”特展临近闭幕，有人带着孩子说要把票根夹进《荷马史诗》扉页里，还有人认真写下留言：“世界那么大，希腊只是起点。”

从“展厅事件”到“城市事件”，博物馆破圈发展

古埃及大展以逾277万人次观众、逾7.6亿元展览总收入、逾300亿次全网曝光量创下全球博物馆单个收费特展参观人数、总营收和传播总量的世界纪录。

“表面来看是上博的展览很火，实际上离不开上海这座城市的魅力，离不开上海多年来形成浓厚的文化艺术消费氛围，离不开相关的政策环境。”褚晓波曾言古埃及展成功举办并成为顶流文博大展的原因，“上海有很好的政策环境，可以放心、大胆尝试一些创新举措。”

8月11日23点10分，众神NPC巡游。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比如上海市政府先行先试的政策为收费展提供了政策上的依据，鼓励文博单位从事文创开发，所产生盈利部分可以留下来用于事业发展；上博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充分利用这次展览机会，推出“一站式”文旅体验新场景”，做了很多创新举措，深度融入城市发展。比如上博配合埃及展推出首创的“博物馆奇’喵’夜”活动，允许观众携宠物猫夜游博物馆；持续168小时“嘉年华”，玩转博物馆不眠之夜等为大展增加了话题度和吸引力。

“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展出奥古斯都半身像（公元前27年-公元14年） 罗马时期（公元前27-20年） 大理石

“希腊人”虽然不是一个量级的展览，也取得不俗的成绩，开展三个多月，最终吸引超38万观众走进世博会博物馆。834篇媒体及达人撰文，170万次线上话题阅读，把世博会博物馆推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在临近闭幕的最后两天，馆方积极响应观众呼声，延长展览开放时间至夜间九点。正在举办的“罗马·罗马”为收费展，开幕后也引发观展热潮，周末部分时段需要排队。

“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展出古希腊神王宙斯（古罗马神祇朱庇特） 罗马时期，公元1-2世纪 大理石

此外，位于世博源区域的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在今年暑假成为沪上最热门场馆之一，截止8月份其年度观众总人数就破百万，其中尤以“万象本色——‘中国白·德化瓷’上海艺术大展”吸引了83万人次观展。

“万象本色——‘中国白·德化瓷’上海艺术大展”展览现场

2025年的上海文博热展，明显突破了“博物馆内部活动”的边界。如“古埃及文明大展”期间，周边文创、联名商品、主题餐饮、夜场活动形成完整消费链条，以带动城市综合消费超过350亿元的溢出效应，为文旅商体展深度融合发展树立了新标杆。世博会博物馆所在区域，也因持续性高品质展览获得稳定客流；“后世博时代”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兼具了美术场馆和旅游景点的双重属性，观众量节节攀升。

回望2025年的上海文博大展，它们的成功并非偶然，而是国际合作能力、专业策展水准、城市文化战略与公众需求变化多重因素共同“炼成”的结果。这些展览所提供的，不只是一次次震撼的观看经验，更是一种可持续的文化生产模式——它正在重新定义中国博物馆与世界、与城市、与公众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