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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好奇当前年轻人的婚育选择问题,给我发来一篇报道——《我的"硅胶男友"不家暴,不撒谎,只在深夜打卡上班》(注1)。主角苏屿二十九岁,给自己的仿真人偶取名"阿俊",每天下班跟他说话,睡前让他"打卡上班"陪在身边。她形容阿俊的方式让我搁下了手里的茶杯:"他就是我的安全毯。"
安全毯。
温尼科特理论里那个词。不是小孩子揣在怀里的破布头吗?那种去哪儿都要带着、边角咬得稀碎的过渡性客体。我见过三岁的孩子抱着它不撒手,也见过五岁的孩子把它丢在沙发上跑去看动画片。
但二十九岁——她说的是二十九岁。
我意识到,这个看似轻飘飘的比喻,可能是一个人对自己最诚实的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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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锁在"过渡"里的成年人
温尼科特提出"过渡性客体"(注2)时,反复强调:这个客体不是用来永恒的。
它的诞生,是因为婴儿需要从"我与妈妈是同一个存在"的幻觉,慢慢走向"妈妈不在我也可以活着"的现实。那块毯子、那只兔子——它们承担的是桥梁功能。孩子通过热爱一个"不是自己也不是妈妈"的东西,第一次练习自我安抚。
然后呢?
在足够好的照料下,孩子会逐渐放下它。不是扔掉,不是被没收,而是退到角落,被新获得的语言能力、想象力、以及一个稳定内化的母亲形象所替代。这个过程,温尼科特称之为"过渡性现象的逐渐淡化",这些情感能量最终会扩散至文化领域,比如艺术、宗教、创造性活动等,成为个体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但如果这个过渡被卡住了呢?
如果那个孩子从来就没有被好好接过呢?
苏屿提到,母亲发现阿俊后被惊吓到,骂她"不要脸",趁她没来得及阻止就把阿俊砸烂,反复摔砸。她说:"我觉得她在砸我,她在砸我唯一的避难所。"
这种摧毁重复了三次。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一个成年人会死死抓住硅胶人偶不放。那不是固执,幼稚,那是一个穿着大人袍子、战战兢兢的小孩子,在绝境中的代偿。
比昂的"涵容"(注3)理论提到:理想的母亲像容器,能接住孩子的恐惧、饥饿、寒冷,消化后变成可理解的温度还回去。但如果容器本身是"凸"的——接不住任何东西,自身的恐惧、羞耻、愤怒快要爆炸了,反而把孩子的焦虑反弹回去,还加上羞辱和攻击呢?
苏屿的母亲更像一面反弹的墙壁。每一次表达依恋需求,都被反弹成"你不要脸";每一次寻找安全感,都被反弹成"你的避难所不配存在"。久而久之,孩子内心会形成什么信念?
我的 需要是可耻的 。没有人会接住我,我甚至不配被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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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信念一旦刻进骨子里,成年后的亲密关系就会变成矛盾体:极度渴望被爱,又极度恐惧暴露需求。靠近任何真实的人,那个古老的警报就会响起——"他会像妈妈一样砸烂你的避难所"。
所以苏屿选阿俊。
也许不是她不想爱真人。也许是她太想爱了,太想被稳稳接住了,以至于再也承受不起一次"被砸"的风险。阿俊永远不会翻脸、永远不会说不、不会因为她的情绪崩溃而皱眉走开。他绝对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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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破掉的孩子"
我想起一位来访者。快三十岁了,养两只猫,床头放着一只旧兔子玩偶——耳朵缝合处已经脱线。第一次来咨询,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全程没有松手。
"它有名字吗?"
"没有。"沉默很久,"但它一直在。"
那个瞬间,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成年人抱着玩具的怪异画面。我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幼儿,蜷缩在沙发里,手里攥着唯一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东西。
苏屿给我的感觉一样。你说她二十九岁,独立生活,会网购,会写文章——这些都是有功能的成年化体现。但她的情感发展年龄,可能停在了很早很早以前,早到她还没有学会"自己安抚自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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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展性停滞,不是智力上的,也不是社会功能上的,指向的是依恋与情绪调节层面。它的发生机制很简单:一个人只有被足够好地安抚过,才能内化这种安抚能力。
一个内在的幼儿,是无法进入成年爱恋的。
成年爱恋需要的能力:相信对方即使生气也不会消失;容忍两个人的节奏不同步;在冲突中依然记得对方是爱你的——这些统统需要客体恒常性做基础。需要说明的是:发展心理学中,皮亚杰(Jean Piaget, 1954)首先提出了认知层面的"客体永久性"——婴儿知道物体从视野消失后依然存在;而精神分析客体关系学派在此基础上发展了情感维度的"客体恒常性"(注4)——即使在分离或冲突中,内心仍能保持对重要他人的积极情感联结。它不是天生的,需要在无数次"妈妈走了又回来、妈妈生气了仍然爱我"的重复经验中,慢慢长出来。
如果你细致观察过婴儿,就会明白客体恒常性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
我曾经花了很多个中午观察一个10个月大的宝宝。他在游戏垫上爬,抓着摇铃到处敲。妈妈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看杂志。宝宝每隔几十秒就回头看一眼妈妈——不是慌张,是那种"确认你在,我就可以继续玩"的扫视。看见妈妈还在,他就转回去继续敲。
这就是客体恒常性的雏形:"妈妈在我的背后,但她仍然存在。"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到五六个月(约5~8个月),情况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宝宝,只要妈妈起身去倒杯水——真的就是起身、走几步、倒水、走回来,全程不到一分钟。宝宝会在妈妈站起来的瞬间就开始瘪嘴,眼眶泛红,在妈妈消失在视野里的十几秒放声大哭。
那不是"我想要玩具"的哭。那是"你不在了,你在哪里"的恐慌。在尚未建立客体恒常性的心灵里,"看不见"相当于"消失","消失"等于"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有一个细节让我记忆深刻:妈妈只是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弯腰的那几秒,宝宝的脸被妈妈的身体挡住。宝宝手里正翻着的布书忽然停了。目光开始搜寻——向左,向右,微微仰头——终于看见了妈妈侧脸的一小部分,布书才呼啦呼啦重新响了起来。
就是这几秒。这几秒里,婴儿经历了一次微型的"死亡与复活"。客体恒常性的全部秘密,就藏在无数次这样的"消失与归来"里。
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
一个两岁半的男孩,母亲有严重抑郁症,情绪波动极大。今天可以把他搂在怀里唱半小时的歌,明天可能一整天躺在床上,对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无动于衷。这个孩子从不主动离开母亲超过两米。哪怕游戏室里有满墙玩具,他也不碰。他就站在母亲腿边,反复地、执拗地抓住她的衣角注6。
这个男孩的客体恒常性从来没有建立起来。因为他的经验里,"妈妈走了"之后回来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同一个情绪状态的妈妈。有时回来的是温暖的,有时回来的是冰冷沉默的。他无法预测,所以无法信任。他唯一的策略,就是不让妈妈消失。
这时候你就会明白:客体恒常性不是"可有可无的高级能力"。它是一个人能否在心理上存活下来的基础设施。有了它,你可以在爱人出差的一周里,依然在睡前感受到联结的温暖。没有它,你可能会在对方迟回消息的十分钟里,体验到深渊般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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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我听到苏屿说"阿俊就是我的安全毯"时,我听到的不是一个比喻。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人稳定归来过的孩子,被砸破的孩子。她在成年后,用自己的钱、自己的房间、自己定制的语音系统,为自己搭建了一个不会消失的、不会变脸的、绝对可预测的归来者。阿俊不会抑郁,不会突然暴躁,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而砸烂她的避难所。
也许苏屿不是不想放掉阿俊。她是从来没有被足够多次地"妈妈走了又回来"喂养过。她的客体恒常性肌肉萎缩了,阿俊是一根她给自己做的拐杖。 拐杖的意义是——在你骨头没长好、自己还不能走的时候,让你不至于倒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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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掉,是因为从未被接过
也许有人会问:那她为什么不尝试一下真人呢?为什么不逼自己一把?
这种问法,就像质问一个骨折的人"你怎么不跑两步"。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对于内在幼儿来说,真实关系的风险不是"可能会吵架",那对于他们是灭顶之灾。
在临床工作中,我的督导老师经常强调一个原则:当一个人退行性地依赖一个客体时,不要急着拿走那个客体。先问她:如果你失去它,你还剩什么?(个人临床经验总结)
苏屿如果失去阿俊,不是物理上的失去(被砸),是指心理上主动放弃——她会面对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是她从来没有被听见的哭喊,从来没有被抱住的恐惧,以及一个从未被允许存在的真实自体。
温尼科特讲过一个概念,叫"假性自体"(False Self)注5。它长得很漂亮,会社交,会应对日常,甚至会表现得"很懂事"。但它的内核是空的,因为它掩盖了那个真正的、脆弱的、自发性的自我。苏屿的假性自体足够她活着,足够她写出一篇流畅的报道——但那个真实的、渴望被温柔包裹的小女孩,被她锁在了内心最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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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俊对苏屿来说是锁吗?不。阿俊是那个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
她通过阿俊,允许自己体验一点点"被抱持"的感觉。虽然那是一个塑料躯壳、一条预设的语音。但它至少不会嘲笑她,不会砸碎她。对一个从来没有被抱过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全部了。
所以你问我:她为什么不放掉她的阿贝贝?
因为她从来没有被抱够过。她对被接住的饥渴,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良久的人对水的渴望。你不可能对她说"你少喝点,要学会自己生产水"。她需要先喝到足够多的水,身体里的干旱警报才能慢慢熄灭。
那个足够多的水,就是矫正性的涵容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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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包裹"之后,才有可能慢慢松手
她有可能放下阿俊吗?
有可能,但不保证。而且这条路很长。
她需要一个真实的关系容器。这个容器不一定是恋爱——以她目前的依恋模式,直接进入真人恋爱的很有风险,大概率会触发创伤重演,她那几次失败的耗不起的情感经历已经说明。更合适的容器,是一段足够稳定、足够耐心的咨询关系,或者一个长期的、支持性的、不以索取为目的的友谊。
这个容器要做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不易:
接住她所有的情绪,而不报复。她可能会生气、会攻击、会试图推开你——因为她的无意识里写着"反正你迟早会砸碎我"。容器需要做的不是辩解,也不是讨好,是像一个具有母亲涵容功能的容器,稳稳地待在那里,在每一次风暴之后仍然存在。一次、两次、几十次之后,她或许会在某个裂缝里体验到:"原来你不会因为我愤怒而消失。"
允许她退行,但不鼓励她停留在那里。有些时候,她可能会在安全的环境里表现出幼稚行为——抱紧阿俊,用孩子气的语调说话,或者因为一件小事崩溃大哭。这些时候不需要呵斥她"像个大人",也不需要把她当成婴儿。只需要承认:"你现在很难过,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帮助她一点点建立客体恒常性。这需要无数次重复:你说了再见,第二天又准时出现;你有一两次语气不那么温柔,但你仍然关心她;她做错了什么,你的态度变了,但关系没有断。这些经验会慢慢在她内心刻下一条新的路径:"原来爱是可以接住不完美的。"
当内在的孩子终于开始相信这个新的经验时,变化有可能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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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发现,自己不需要每晚都让阿俊"打卡上班"了。可能某天加班太累,直接倒头就睡;可能某个周末出门短途旅行,只带了手机没带阿俊——回到家看到他的时候,没有恐慌,是一种平静的熟悉感。
这时候的她,不是"抛弃"了阿俊,是逐渐不再需要靠他来维系生存。
她把那个曾被阿俊承载的安全感,慢慢收进了自己心里。阿俊从"唯一的避难所",退回到一个普通物件的原位。就像儿童对过渡性客体的放开——不是不爱了,而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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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儿,我必须放慢速度。
我担心读完上面这些,会令人得出一个结论:"哦,所以所有买硅胶伴侣的人都是童年有问题。"
不是的。这绝对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结论。
根据现有的有限调研及公开信息,硅胶娃娃的使用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已婚人士,甚至有夫妇把它当作"孩子"来养育情感;还有一些纯粹是因为工作压力大、社交成本高,选择了一个低耗能的陪伴方式。他们的内在世界不都是一个"破掉的孩子",他们只是做了一个在当下最现实的取舍。甚至,有一部分使用者仅仅将其视为高级手办或性玩具——跟情感依恋没有直接关系(注7)。
把所有这些复杂、异质的现象,全部塞进"过渡性客体没发展好"这一个解释框架里,是粗暴的,也是不专业的。
当一个人在成年后对无机客体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并且这种依赖呈现出明显的退行性特征——比如绝对化的可控需求、对任何真实关系中的裂缝的极度恐惧、以及类似儿童对过渡性客体的那种"生死攸关"式的需要——那么,追溯其早期依恋关系与涵容体验的缺损,就具有临床上的合理性和解释力。
苏屿的故事满足这些条件。她的故事不是一个群体的统计结果,只是一个人的心灵史。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们:当早期情感支持缺损到一定程度时,一个人会用什么离谱的、但又无比诚实的方式,来为自己续命。
这也是为什么,我作为一个咨询师,在读那篇报道的时候,没有感到猎奇,没有感到"她是不是有病"——我只是觉得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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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知道,抱着阿俊的那个女人,和坐在我咨询室里抱着旧兔子的那个女人,都经历着什么。
她们不是不想放下。
她们只是从来没有被接住过。
那篇报道读到最后,苏屿说,阿俊被母亲砸掉送去维修,面对空荡荡的没有回应的家,她忽然意识到"阿俊如果修不好了怎么办?"她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真正的告别。自那以后,阿俊维修回来,她不再选择每天都打开,每周只开两三次,练习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害怕......
我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许是绝望到底之后的麻木,但也可能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动——她似乎在尝试,在没有替代品的情况下,再多活一天看看。
也许有一天她会走进一段关系,关系那头的人不会急着问阿俊的事,先会给她倒一杯温水,然后告诉她:
"你可以把任何东西带到这里来,我不会砸掉它。"
她可能会哭。也可能不会。
但至少,这里的容器,是软的。
不是凸的。
注释:
1.文中苏屿的案例引自腾讯新闻"真实人物采访"栏目于2026年4月23日发表的报道《我的"硅胶男友"不家暴,不撒谎,只在深夜打卡上班》(作者:真实人物采访)。
2.关于"过渡性客体"的理论阐述,参考:Winnicott, D.W. (1953).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A study of the first not-me possess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4, 89-97.
3.关于"涵容"理论,参考:Bion, W.R. (1962). Learning from Experience. London: Heinemann.
4.关于"客体恒常性"的概念整合了皮亚杰(Jean Piaget, 1954)的"客体永久性"(object permanence)与精神分析客体关系学派的"情感性客体恒常性"(object constancy),后者主要参考马勒(Margaret S. Mahler, 1975)的分离-个体化理论,具体见:Mahler, M.S. (1975). The Psychological Birth of the Human Infant. New York: Basic Books。正文中已作区分说明。
5.关于"假性自体"(False Self),参考:Winnicott, D.W. (1960). Ego distortion in terms of true and false self. 收录于:The Maturational Processes and the Facilitating Environment (1965). London: Hogarth Press.
6.抑郁症母亲的孩子案例为作者基于临床观察构建的典型情境,非特定个案的直接复现。
7.硅胶伴侣使用者的分类说明为作者对现有有限调研、公开信息及临床观察的分析性整理,不作为严格学术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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