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考古学揭示东亚人类十万年

吴梦洋

在东亚这片人口稠密、历史悠久的土地上，人类走过了怎样的10万年？分子考古学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让这段漫长的历史变得清晰可读。

来自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付巧妹团队从洞穴、贝丘、湿地和早期农耕遗址提取古DNA，通过上千个基因组样本，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人群迁徙史。结果显示，东亚的史前是多次迁徙浪潮交织而成的“巨网”。不同人群在不同时间来到这里，或融合，或替代，最终形成今日东亚丰富多元的遗传图景。

最令人震撼的突破之一来自哈尔滨古人类头骨。研究人员从仅仅0.3毫克的牙结石中提取出极微量线粒体DNA，又结合古蛋白组数据，确认其属于早期丹尼索瓦人谱系。这是东亚首次将古DNA与古蛋白证据完整结合，证明丹尼索瓦人曾长期活动于此，甚至出现在青藏高原的沉积物中。昔日的遗谜，如今变成实证。

在现代人群方面，田园洞4万年前个体揭开东亚现代人族群的早期面貌。他与当代东亚人群具有遗传联系，是目前最早的直接证据。末次盛冰期前后，人群更替接连发生：北方出现适应寒冷环境的古北方人群；南方则因为气候较温和，成为多条深度分化谱系的“避风港”。云南兴义个体、广西隆林人、福建奇和洞人……这些名字构成的谱系如同河流般交汇，最终流向今日的东亚、南岛语系与南亚语系人群。

正是这些广泛的数据，让研究团队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南北祖源二合性”模型：当代中国人群由一南一北两支祖源交汇而成，这两支在1.9万年前已分化，随后在新石器时代持续互动、融合。农业的出现成为关键动力。北方的粟作与南方的稻作推动人群跨越海岸线与山地走廊，其遗传足迹延伸至台湾、广西、云南乃至青藏高原，并影响美洲原住民与琉球群岛的祖源结构。

在青藏高原，人群在5000余年间持续延续，80%来自北方农业人群，另有20%来自长期未知的人群，如今已被追溯至云南7100年前的兴义人。

新疆的遗传结构同样多元：早期青铜时代人群已融合塔里木、草原与中亚成分；铁器时代后东亚成分显著增加。更令人惊讶的是，从小河墓地奶酪中获得的发酵微生物全基因组显示，牧业技术与微生物群落竟与人群迁徙同步传播。

这一系列成果让东亚的人类历史不再是空白与猜测，而成为一幅以分子为线索的宏大史诗。它告诉我们，东亚不是文化与基因的尽头，而是连通欧亚、美洲与太平洋的重要枢纽；人类的迁徙从不是单向，而像脉动的网络，不断汇聚、分叉与重组。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