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2025，中东力量版图大规模变化的一年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伊朗、黎巴嫩特约记者 包小龙 赵颖 环球时报记者 薛丹 徐嘉彤】编者的话：“到2025年年底，不能说中东已实现稳定，但可以说中东正处于重塑阶段。”一名阿联酋空军前高级官员在该国联合报新闻网站撰文回顾说，中东地区过去一年所经历的危机，如巴勒斯坦问题、伊朗与以色列紧张局势等，均是“尚未愈合”的旧有危机的延续。不过，各国的应对方式出现新变革，人们开始对安全、稳定、联盟、权力等进行重新思考。有专家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说，总体来看，2025年的中东地区呈现战乱和发展两条线并行的态势：海湾国家及北非诸国积极谋求发展，以色列与“抵抗轴心”间的战乱则以今年6月以伊冲突为高点，随后“抵抗轴心”一步步滑入低谷，以色列面对的国际压力日益增加。

“伊朗失去地区影响力三大支柱中的两个”

回望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前，或2024年5月伊朗时任总统莱希坠机罹难前的中东，当时“抵抗轴心”正处于“高光时刻”。这个所谓的“轴心”在西方看来由伊朗领导，包括叙利亚、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也门胡塞武装等成员。当时，从哈马斯向以色列发射火箭弹，到黎巴嫩真主党向以发射火箭弹，再到也门胡塞武装封锁红海，以色列面对多条战线的同时，伊朗地位迅速高涨。无论西方国家还是地区国家都明白，想要解决地区问题绕不开伊朗。

然而，莱希坠机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抵抗轴心”内部也逐渐出现裂痕。去年7月31日，哈马斯时任领导人哈尼亚被以刺杀，伊朗的克制反应引发哈马斯官员强烈不满。去年9月，黎巴嫩通信设备爆炸事件给真主党带来冲击，同时暴露了“抵抗轴心”供应链脆弱和反间谍能力缺失的问题。此后两个多月，“抵抗轴心”多个成员的领导人和高官接连在袭击中身亡，包括哈马斯原领导人辛瓦尔、黎巴嫩真主党原总书记纳斯鲁拉等。与此同时，继任者们不得不深居简出，指挥链的断裂导致了决策瘫痪。

中阿改革发展研究中心秘书长、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王广大对《环球时报》记者回顾说，中东“抵抗轴心”核心力量在2025年里接连受挫，遭到毁灭性打击。

伊朗既是组织领导者，也是最典型被削弱的例子。今年6月，以色列空袭伊朗引爆持续12天的冲突，导致伊朗防空体系、核设施与导弹生产基地遭到严重破坏，伊朗实力大幅衰减，地区影响力也一落千丈。今年8月13日，黎巴嫩总统奥恩会见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时称，黎方拒绝外部势力干涉，强调国家应垄断武装力量，不允许任何团体持有武器、借助外国支持作为筹码。该言论明显针对真主党武装，是对伊朗发出的罕见强硬信号。

王广大告诉记者，“抵抗轴心”其他成员2025年也接连受到重创。哈马斯1月与以色列达成阶段性停火协议后便失去加沙统治权，陷入生存危机且短期内也难以谋求治理权，可以说被完全排除在加沙重建进程之外；黎巴嫩真主党在10月加沙停火后遭以打击，以色列不仅对黎南部多次空袭，还部署装甲旅并举行针对性军演；巴沙尔政权倒台后，曾作为“抵抗轴心”重要成员的叙利亚传统影响力丧失；也门胡塞武装虽停止对以军事打击，但自身力量也因长期对抗被大幅消耗。

今年11月4日是伊朗纪念占领美国大使馆46周年，有学生举行反美集会游行。但《环球时报》驻伊朗特约记者注意到，这次很少看到有人焚烧美国和以色列国旗，也很少听到支持巴勒斯坦和“抵抗轴心”的口号。这似乎表明，伊朗面对美以威胁和国内经济困境时感到无力领导“抵抗轴心”。

伊朗近来的首要目标是保证自身政权安全，但这种态度可能被盟友解读为“战略抛弃”。有伊朗国际关系学者感叹，伊朗地区影响力的三大支柱包括“抵抗轴心”、导弹和核计划，现在已失去两个，只有导弹威慑还在。不过，也有伊朗民众认为，如果不再斥巨资支持外部力量，国家可以把更多精力和金钱投入国内建设。

“以色列每次‘军事胜利’都在压缩自身战略空间”

北大汇丰商学院智库中东研究所执行所长朱兆一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2025年，以色列在中东的处境出现了反常现象：军事打击力度之大前所未有，国际形象却跌至建国以来最低点。造成这种“越打越孤立”局面的原因，是其动辄诉诸武力的霸权逻辑引发了全球性的信任崩塌。

在加沙停火后，以色列极右翼势力仍坚持排斥哈马斯、弱化巴勒斯坦主权，拒绝“巴人治巴”原则和“两国方案”。9月，以色列空袭卡塔尔首都多哈，而后者长期是中东对话的中立地带，此举相当于把战场直接延伸到外交空间。

2025年，国际社会对以色列的反应出现实质性转变。联合国安理会罕见地对以色列今年9月空袭多哈一事发表谴责声明，反映出对地区规则体系被持续突破的警惕。今年9月16日，联合国调查委员会直接使用“种族灭绝”定性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在美欧一些国家，声援巴勒斯坦的示威游行和抗议活动此起彼伏，巴勒斯坦国今年9月也迎来承认潮。

以色列的压力更直接来自经济与法律领域。欧盟委员会今年9月宣布对以色列的一系列制裁措施；挪威主权财富基金今年启动对以军工企业撤资，多国跟进；国际刑事法院针对以高层的调查程序也在加速推进。以色列的西方盟友如今在国内民意和国际道义压力下也开始用实际行动与其划清界限。

与此同时，阿拉伯国家纷纷重新评估与以色列的关系，并表达出对以色列使用武力缺乏底线的担忧。2020年《亚伯拉罕协议》签署后一度升温的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外交关系正常化的进程，2025年陷入停滞。朱兆一说：“这导致以色列陷入尴尬困境：可以用军事手段消除眼前的安全威胁，却无法用武力构建可持续的安全环境。以色列每次‘军事胜利’都在进一步压缩自身战略空间。”

“2025年没有带来最终答案，但提出了正确的问题”

“过去两年里中东地区力量版图的变化规模，在过去几十年来都没有过。”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研究中心日前刊文称，加沙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以色列削弱了敌人，但未能消灭他们，也未能通过与更多阿拉伯国家关系正常化来将其军事行动转化为战略成就。与此同时，叙利亚重回国际舞台，土耳其的地位也日益重要。

预测2026年中东政局时，王广大说，伊朗或将重组“抵抗轴心”，但由于美国计划推动国际稳定部队进驻加沙，且沙特等与美强化防务合作，重组面临阻碍。同时，以色列国际孤立状态难以逆转。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的矛盾将长期存在，沙特虽与美深化合作，但不会轻易与以和解；土耳其仍将借谴责以色列争取地区支持，双方在叙利亚、黎巴嫩问题上的对立可能加剧。

在王广大看来，加沙重建将成为下一阶段各方博弈的焦点，若巴勒斯坦的权益在重建中得不到保障，或将成为新冲突的导火索。另外，美国与沙特的战略防御协议虽能短期稳定海湾局势，但在美国中东战略收缩背景下，中东国家会进一步追求战略自主。以色列与“抵抗轴心”核心矛盾未解，伊朗核问题也悬而未决，不排除相关博弈引发局部冲突的可能。

不过，在社会层面，《环球时报》驻黎巴嫩特约记者也观察到一些积极变化。今年1月，奥恩就任总统，结束了持续两年多的总统空缺。这未必意味着生活立刻改善，但至少释放出“国家机器重新开始运转”的信号。世界银行今年6月发布报告预测，今年黎巴嫩经济将出现温和增长，通胀有所回落，旅游和消费开始回暖。记者看到，在黎中资企业正陆续复工，工程人员和商务人员逐渐回到办公室。旅游业复苏也很快，到今年年底，首都贝鲁特、山区和海边度假区的不少酒店提前一两周就已满房。更重要的是心态上的变化——2024年，当地人讨论最多的是“还能不能撑下去”；2025年，聊天内容开始变成“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店面”“之前暂停的计划是不是可以再试试”等。

阿联酋联合报新闻网站发文称，2025年的中东见证了深刻变革——旧有假设不再适用，联盟关系不再固定，权力概念也更复杂。文章写道：“2025年没有带来最终答案，但提出了正确的问题。对中东来说，最糟的不是危机持续，而是忽视危机带来的历史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