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杰：欧盟贸易多元化面临内部挑战

来源：环球时报

来自27个欧盟成员国的农民近期在欧盟总部所在地布鲁塞尔集会，抗议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的自贸协定等相关政策冲击农产品价格。欧盟与南美两大共同市场实现贸易自由化看起来好处很多：协定一旦生效，约93%的关税直接取消，双方能够实现互利共赢。然而，这份看似“双赢”的协定在欧盟内部却并不能“多赢”：对德国、西班牙、比利时、荷兰等国而言，关税取消将给其汽车、机械及葡萄酒等产品大量出口南方共同市场打开大门，因此这些国家希望尽早签署自贸协定；但对另一些欧盟成员国——如法国、意大利、波兰、匈牙利来说，协定的签署则意味着来自南方共同市场的大量廉价农产品也将充斥欧洲市场，直接冲击这些国家的农业产业。因此，围绕自贸协定签署一事，各方的利益博弈十分激烈。

欧盟各成员国在援乌抗俄、难民接收及能源政策等方面向来争议不断、矛盾明显，自贸协定也是如此。从欧盟应对地缘风险、经济竞争和供应链安全的三个视角来看，欧盟实施贸易多元化政策的主要目的有三个。

其一，贸易多元化能帮助欧盟抵御地缘政治风险。俄乌冲突持续近四年，欧俄关系恶化导致双边经贸合作严重受损。欧洲大量接纳乌克兰难民以及军援乌克兰，本就给成员国的财政造成巨额负担，而欧盟开放乌克兰农产品进口的政策，又让波兰、捷克及匈牙利等国的农业直面冲击。为应对地缘危机，欧盟采取贸易多元化政策实属必要。

其二，贸易多元化有助于欧盟应对外部经济竞争。面对新一轮产业革命带来的全球化浪潮，欧洲创新能力下降，在数字经济等领域同主要经济体的差距扩大，加上美国政府用关税大棒施压欧洲等不稳定、不确定因素的加持，欧盟决策者深感忧虑。通过与南方共同市场及东盟等签署自贸协定，展现欧盟的市场实力，扩大自贸协定网络，增强自身的竞争力和抗风险能力，无疑是欧盟采取贸易多元化政策的明智之选。

其三，欧盟希望凭借贸易多元化构建更具“韧性”的全球供应链。如今的欧盟一方面坚持与俄罗斯对抗，另一方面又希望同中美竞争，因此欧盟势必要在贸易领域做出改变。奉行更安全、更多元的贸易政策，尽量避免欧洲产业链供应链的潜在风险，就成为欧盟实施贸易多元化政策的当务之急。

有鉴于此，欧盟委员会热衷于同南方共同市场签署自贸协定就显得十分必要。但欧盟的贸易多元化政策在实施进程中却面临若干结构性挑战。

欧盟的贸易多元化政策立足于整体利益大于局部利益、工业利益优先于农业利益，这就使得该政策在实施过程中难以形成欧盟内部的一致性，更无法消除各成员国贸易保护主义的诉求。这次自贸协定引发的农民抗议，表面看是中南欧一些农业大国的农民挑事，根本矛盾实际是农业民生让位于工业外贸。欧洲农民不满欧盟“地缘政治绑架农业利益”的做法，也使得欧盟被迫暂停签署自贸协定，而该结果则进一步引发成员国内部的争议和南方共同市场国家的不满。在这种情况下欧盟委员会进退两难，找不到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

即便欧盟最终与南方共同市场签署了自贸协定，也不代表欧盟就可以高枕无忧。只要欧盟在同南美、东盟及非洲等国家的经贸合作中依然坚持以高标准准入（欧洲规范性力量）的方式，运用欧洲“绿色壁垒”等限制阻止发展中国家产品进入欧洲市场，贸易摩擦仍在所难免。另外，欧洲目前竞争力下降，企业运营成本增加，是否还有足够开拓发展中国家市场的资本犹未可知。再者，在中美欧俄大国博弈中，欧盟不可能真正做到完全减少对单一市场或关键领域的依赖，特别是在能源和稀土资源上“去风险”谈何容易。

总而言之，从欧洲战略自主、去风险化、提升欧洲在发展中国家市场的份额及影响力这些视角来看，欧盟实施贸易多元化政策无可厚非。但从资本主义制度追求利润最大化、资本垄断国际市场及参与竞争的视角看，欧盟又难以消除其内部矛盾和保护主义。欧盟超国家的政治属性和成员国维护主权、利益优先的特性，决定了欧盟实施贸易多元化政策面临诸多困难。（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