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陈静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一份设计图的最终细节。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嫂子,我娘家那边的亲戚,大伯二伯三叔四婶他们,一共25个人,刚下火车,今晚都在你家住哈,你准备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三分钟。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我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25个人?
住我家?
我的家,这个我用尽了所有积蓄,搭上了父母半生血汗,亲自画了上百张图纸,才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三室两厅。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回去。
“住不下。”
几乎是瞬间,陈静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林晚!你什么意思?我亲戚大老远来的,你不让他们住?你这房子是我哥的,我哥的就是我家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不?”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男人的说笑声,女人的抱怨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股浊流,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耳朵。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的丈夫,陈阳的电话也打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讨好与为难。
“晚晚,你别生气,小静她不懂事。亲戚们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吧?就一晚上,挤一挤就过去了。”
“挤一挤?”我气得发笑,“陈阳,你告诉我,25个人,怎么挤进一个三室两厅?打地铺吗?客厅、厨房、阳台,全睡满人?”
“哎呀,就是个面子问题嘛,总得先把人安顿下来,不然我爸妈脸上多难看……”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被侵犯、被无视的愤怒。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窗内是我亲手布置的每一个角落。米白色的沙发,胡桃木的茶几,墙上挂着我们旅行时的合影,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甜。
可现在,这个我视若珍宝的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免费旅馆。
我拿起手机,给陈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你让他们踏进这个家门一步,我们就离婚。”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这份清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我和陈阳是大学同学,从校服到婚纱,走了整整八年。
他家在农村,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还有一个被宠上天的小姑子陈静。
我家是城里的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思想开明,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幸福。
毕业后,我们留在了这个一线城市打拼。
头几年,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单间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陈阳总是抱着我,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晚晚,委屈你了。等我,我一定会让你住上大房子,我们自己的大房子。”
那时候的誓言,是真的。
那时候的感情,也是真的。
我信了,也愿意陪他一起熬。
我做建筑设计,经常加班到深夜,为了一个项目,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他做销售,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低声下气地求人,只为了那一点点提成。
我们像两只勤勤恳-恳的蚂蚁,一点点地往我们那个名为“家”的巢穴里搬运着食物。
五年后,我们终于攒够了钱,准备买房。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们跑遍了全城的楼盘,对着户型图讨论到深夜,想象着未来的家是什么样子。
最后,我们看中了现在这个小区,地段、户型、采光,都完美地符合我的设想。
但首付,还差一大截。
我爸妈知道后,二话不说,拿出了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一张存了二十年的定期存单,递到我手里。
“晚晚,爸妈没多大本事,这点钱,你拿着。女孩子,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那是你的底气,是你的退路。”
我妈说着,眼睛红了。
我抱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存单,哭了整整一夜。
那笔钱,足足有八十万。
而陈阳那边,他爸妈东拼西凑,最后拿来了十万块钱。
交钱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眼含热泪:“晚晚啊,我们家穷,这十万块,是我们的全部了。以后,陈阳就交给你了,这个家,也靠你了。”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他们是那么淳朴善良。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好好对陈阳,好好孝顺他们。
首付一共一百二十万,我这边出了一百一十万,他们家出了十万。
为了让陈阳有安全感,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房产证上,我坚持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在前,他的在后。
装修的时候,更是我一手包办。
我动用了所有的专业知识和人脉关系,从设计图到选材,从监工到软装,每一个细节都亲力亲为。
那半年,我瘦了整整十五斤,但看着那个毛坯房,一点点变成我们梦想中的样子,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记得,搬家那天,陈阳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
他说:“晚晚,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靠在他怀里,笑着说:“是我们共同的家。”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只要我们努力,就能把日子过成诗。
可我忘了,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而他那个家庭,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房子刚装修好,还没等我们住进去,公婆就带着小姑子陈静,以“帮忙暖房”的名义,住了进来。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行李,还有一套根深蒂固的,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农村生活习惯。
婆婆会在我崭新的厨房里,用洗碗的抹布去擦灶台,擦完灶台又去擦餐桌。
公公习惯在客厅里抽烟,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我说了几次,他当面答应,转头就忘。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小姑子陈静。
她就像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随意进出我们的卧室,翻我的梳妆台,用我上千块的精华液,穿我新买的裙子。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那瓶刚开封的神仙水已经下去了五分之一。
我心疼得不行,忍不住跟陈阳抱怨。
陈阳却轻描淡写地说:“哎呀,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一瓶水而已,你至于吗?再买一瓶不就行了。”
我愣住了。
那是我熬了多少个大夜,才狠心买给自己的礼物。
在他眼里,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一瓶水而已”。
从那以后,陈静的行为变本加厉。
她会带着她的同学朋友来家里聚会,把我的客厅搞得像垃圾场一样,薯片渣、饮料瓶扔得到处都是。
她会理直气壮地找我要钱,今天说要买新手机,明天说要报补习班,数额从几百到几千。
我不给,她就去跟婆婆告状。
婆婆就会来找我谈心,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是嫂子,照顾小姑子是应该的,不能那么小气。
“晚晚啊,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宠到大的。她哥那么疼她,你做嫂子的,也该把她当亲妹妹一样。”
我冷笑,我亲妹妹可不会这么没皮没脸。
而陈阳,永远都是那句:“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能怎么办?”
是啊,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选择牺牲我,来满足他全家人的予取予求。
在这个家里,我渐渐地活成了一个外人。
我花最多钱,出最多力,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我的善良和退让,在他们眼里,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以为,我的底线已经够低了。
直到今天,陈静那条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坏。
她不是没把我当嫂子,她是压根没把我当人。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我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我在等,等陈阳回来,给我一个解释。
或者说,一个了断。
晚上八点,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陈阳回来了。
他身后,没有那浩浩荡荡的25个亲戚。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客厅里没开灯,他被吓了一跳。
“晚晚?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去按开关,我冷冷地开口:“别开。”
他顿住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晚晚,你……你别生气了。我已经让他们去住宾馆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的全的讨好。
“哦?你还挺有本事。”我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
他听出了我的不满,在我身边坐下,试图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晚晚,我知道你委屈。今天这事,是小静做得不对,我已经骂过她了。”
“骂过她了?”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阳,你觉得这是骂她一顿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那……那你想怎么样?”他有些无措。
我想怎么样?
我想问问他,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我们的家,又算什么?
“陈阳,我们结婚三年了。”我平静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三年来,你妹妹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他沉默了。
“你爸妈住在这里,把我的家当成他们的自留地,随意改变我的生活习惯,你有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依旧沉默,头埋得更低了。
“今天,你妹妹更是荒唐到要带25个不相干的人住到我家里来,而你,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让我‘挤一挤’。”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阳,你告诉我,这是我们的家,还是你用来孝顺父母、补贴妹妹、装点门面的工具?”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受伤的野兽。
“林晚!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那是我爸妈,是我妹妹!他们养我这么大,我为他们做点事怎么了?”
“为你爸妈做点事?”我冷笑,“你为他们做的事,就是牺牲你的妻子,践踏她的尊严,侵占她的空间吗?”
“我没有!”他激动地站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我只是想让你体谅一下我!我夹在中间,我有多难你知不知道?”
“你难?”我一步步逼近他,“你难,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我的钱去填补你家的无底洞?你难,就可以要求我无底线地退让,去包容他们的得寸进尺?”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的家,可你看看这个家,哪一样东西,是你真正付出过的?首付,我出的大头;装修,我亲力亲为;每个月的房贷,我的工资还得比你多!陈阳,你除了提供了一颗精子,你还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进了陈阳的自尊心。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林晚!”他怒吼一声,扬起了手。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我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失望和悲哀。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他还是没有打下来。
他颓然地放下手,一拳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对不起……”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晚晚,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廉价的三个字。
它抹不掉我受过的委屈,也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懦弱和愚孝。
就在这时,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急促而粗暴,一下接着一下,仿佛要将门板拆掉。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用想也知道,门外是谁。
我越过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我的公公婆婆,还有小姑子陈静。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生的中年男女,想必就是那所谓的“大伯二伯”。
婆婆的脸黑得像锅底,陈静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没有开门。
陈阳走过来,小声地哀求:“晚晚,开门吧,让他们进来,有话好好说。别让邻居看了笑话。”
“笑话?”我回头看他,眼神冰冷,“从你妹妹发那条信息开始,我们家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门铃声停了,取而代D的是用力的拍门声。
“开门!陈阳!林晚!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开门!”婆婆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哥!你开门啊!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给迷昏了头?连你亲妈都不要了?”陈静的声音紧随其后。
陈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晚晚,算我求你了,行吗?”
我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了。
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陈阳,今天这个门,我不会开。如果你敢开,我们就立刻去民政局。”
说完,我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门外的叫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
“林晚你个丧门星!!霸占着我儿子的房子,连我们都不让进!”
“我儿子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
“等我进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各种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阳的身体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他几次想去开门,但看到我决绝的眼神,又缩了回去。
这场对峙,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终于,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以为他们走了。
可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是陈阳家的吗?我是你大伯。我说你这个当媳妇的,怎么这么不懂事?长辈来了,连门都不让进,像话吗?”
我没有说话。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房子是我弟弟他们拿钱买的!我们是陈阳的亲戚,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赶紧把门打开!不然,我们今天就睡在你们家门口,让全小区的人都来看看,你们陈家是怎么虐待亲戚的!”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无耻,原来真的可以没有下限。
我看向陈阳,他正一脸痛苦地看着我。
“晚晚,他们……他们真的会这么做的。”
“所以呢?”我反问,“你要我向他们妥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喃喃地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阳,你是个成年男人,不是三岁小孩!保护自己的妻子,捍卫自己的家庭,这是你的责任!你却把它推给我,让我一个人来面对你家这一群豺狼虎豹!”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看向陈手。
他猛地摇头:“不是我!我没给他们钥匙!”
那是谁的?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陈静!
之前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偷偷配了一把备用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
婆婆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公公、陈静,还有那几个所谓的亲戚。
他们像一群得胜的将军,脸上带着嚣张的笑容。
客厅的灯被“啪”地一声打开。
刺眼的光线下,我看到了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婆婆的怨毒,公公的漠然,陈静的得意,还有那些亲戚们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好奇。
他们像参观动物园一样,打量着我的家,我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
“哟,这房子可真大啊!”
“这电视得不少钱吧?”
“城里就是好啊,比我们那破瓦房强多了。”
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甚至一屁股坐上了我米白色的沙发,还把沾满泥土的鞋子翘到了茶几上。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出去!”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我。
陈静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双手叉腰,走到我面前,轻蔑地笑道:“嫂子,你喊什么呢?我们这不是进来了吗?你还能把我们赶出去?”
婆婆也走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林晚!你这个毒妇!我们好声好气地叫门你不开,非要逼我们用钥匙!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我气极反笑,“你们私配我家的钥匙,擅自闯入我的住宅,你跟我谈王法?”
“什么你家你家的!这是我儿子的家!”婆婆尖叫起来,“我儿子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愿意让谁来就让谁来,你管不着!”
“妈!”陈阳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你们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陈静一把推开他,“哥,你给我让开!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让她知道知道,我们陈家的人,不是她能欺负的!”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陈阳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静!你疯了!”
“我疯了?我看是你们都疯了!”陈静用力挣扎着,“哥,你为了这个外人,要跟我动手吗?你忘了小时候是谁给你洗衣服做饭的?你忘了是谁省下零花钱给你买游戏机的?现在你出息了,娶了城里媳妇,就忘了本了是吗?”
这一番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中了陈阳的软肋。
他脸上的愤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动摇。
他抓着陈静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地冷下去。
婆婆见状,立刻上来帮腔。
她开始哭天抢地,拍着大腿,控诉我的种种“罪行”。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给他娶媳妇买房子,到头来,连家门都进不了啊!”
“这个女人,心肠太毒了!我们住在着,她天天给我们脸色看!嫌我们脏,嫌我们吵!现在连亲戚来了,都不让住一晚!”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收了这个搅家精吧!”
她的哭声,陈静的骂声,那些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地困在中央。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看向陈阳,那个我爱了八年,曾经发誓要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此刻,他正被他的母亲和妹妹围在中间,满脸痛苦,却一言不发。
他没有为我辩解一句。
他没有站出来,告诉他们,这个家的首付,我出了九成。
他没有站出来,告诉他们,这个家的装修,是我呕心沥血的成果。
他没有站出来,告诉他们,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他默认了他们的所有指控。
他用他的沉默,亲手将我推向了深渊。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爱,所有的留恋,都化为了灰烬。
我的愤怒,我的委屈,我的失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然后,我笑了。
我拨开挡在我面前的陈阳,一步步走到婆婆面前。
她还在声泪俱下地表演着。
我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自己觉得没趣,渐渐停了下来,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怨毒地瞪着我。
“哭完了?”我轻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哭完了,就该我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客厅里所有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陈阳和他母亲的脸上。
“第一,这个房子,不是你儿子的,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如果非要算得那么清楚,那么,总价三百万,首付一百二十万,你们家出了十万,我个人出了六十万,我父母出了五十万。剩下的一百八十万贷款,每个月还款八千,我的工资承担六千,陈阳承担两千。”
我每说一个数字,婆婆和陈阳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亲戚们则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惊讶和尴尬。
“也就是说,这个房子,从法律上讲,我占有的份额,远远超过陈阳。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说‘我儿子的房子’这种话,因为它不仅不符合事实,而且非常可笑。”
“第二,关于孝顺。”我转向公公,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此刻正不安地搓着手。
“爸,妈,你们住到这里来,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们。你们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妈,你上次生病住院,是我请了假,在医院里陪了你一个星期,端屎端尿,陈阳呢?他只在下班后去看过你两次。”
“爸,你喜欢喝酒,陈阳不让你喝,是我偷偷给你买的好酒,藏在柜子里。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我自认,作为一个儿媳,我尽到了我的本分。但我的本分,不包括无底线地容忍你们的亲戚,来侵占我的私人空间,破坏我的生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射向陈静。
“陈静,你私配我家的钥匙,并且带领二十多个外人,在我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强行闯入我的住宅。你的行为,已经涉嫌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侵入住宅罪。”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将刚才查到的法条,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陈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我看向那群所谓的亲戚,“你们作为共犯,同样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客厅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几。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一群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大气都不敢出。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我的包,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一一拍在桌子上。
房产证复印件、购房合同、银行流水。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现在,我以这个房子的合法主人的身份,请你们所有人,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家。”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如果你们不走,我现在就报警。我相信,警察会很乐意来处理这起‘家庭纠纷’的。”
我拿起手机,作势就要拨打110。
“别!”
第一个开口的,是沉默已久的公公。
他站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羞愧和尴尬。
他走到那个“大伯”面前,低声说:“大哥,对不住了,今天这事……是我们没处理好。你们还是……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那个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招呼着其他人。
“走走走!还待在这里干什么?等人家拿扫把赶吗?”
“真是晦气!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城里媳妇,就是不一样啊,厉害,太厉害了!”
他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陆陆续续地朝门口走去。
陈静站在原地,不甘心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恨意。
婆婆想拉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妈!我们就这么走了?就让她这么嚣张?”
“不走怎么办?”婆婆咬着牙,压低声音说,“你没看见她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吗?真把警察招来了,丢脸的还是我们!”
陈静狠狠地跺了跺脚,最终还是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晚,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一家四口。
不,或许,应该说是三口,加上我这个外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公公叹了口气,对婆婆说:“走吧,还嫌不够丢人吗?”
婆婆不甘心地瞪着我,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拉着还在失魂落魄的陈阳,走出了家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沙发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不是在哭我的委屈,也不是在哭我的胜利。
我在哭我那死去的,长达八年的爱情。
我在哭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为我遮风挡雨,最后却把我推向暴风雨中心的少年。
陈阳,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我在沙发上枯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起身,走进卧室,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我买的。
但我只想带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设计图稿,还有我父母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我把属于陈阳的东西,一件件地整理好,放在床的另一边。
把我和他的合影,从墙上取下来,放进了抽屉。
最后,我从抽屉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其实,这份协议,我早就拟好了。
就在陈静第一次穿着我的新裙子,而陈阳却说我小题大做的时候。
我只是,一直在给自己,也给他,一个机会。
我总以为,他会改变。
我总以为,我的爱和付出,能让他看清楚,谁才是要陪他走一辈子的人。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刻在骨子里的愚孝和懦弱,是改不掉的。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用一个玻璃杯压着。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家。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将屋子照得明亮而温暖。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我喜欢的样子。
可惜,它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留恋。
我没有回我父母家,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酒店,暂时住了下来。
我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关掉手机,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吃一顿丰盛的早餐。
我去看了一场早就想看的电影,去逛了一直没时间逛的美术馆。
我把自己泡在酒店的浴缸里,喝着红酒,看着窗外的夜景。
我感觉,自己像是重生了一样。
原来,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外面的空气是这么的清新。
第四天,我打开了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几乎都是陈阳发来的。
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恐慌。
“晚晚,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离婚协议书我看到了,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离婚!”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都行,只要你回来。”
“我爸妈我已经让他们回老家了,陈静我也骂了,我保证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晚...晚...你回我一句话,好不好?我快要疯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内心毫无波澜。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如果这些话,是在昨天,在一个月前,在一年前说的,或许我还会感动。
但现在,太晚了。
我没有回复他。
我给我的律师打了个电话,把离婚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他。
然后,我拉黑了陈阳和他全家的联系方式。
这个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
我接了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加班,开会,画图,去工地。
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它让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也让我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一个月后,我的律师告诉我,陈阳不同意协议离婚,他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我早有预料。
他不是舍不得我,他只是舍不得这个房子,舍不得我这个能为他分担大部分经济压力的“贤内助”。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陈阳。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看到我的时候,他想冲过来,被法警拦住了。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晚晚……晚晚……”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上了原告席。
法庭上,我的律师有条不紊地陈述着我们的离婚理由,并出示了所有的证据。
包括购房合同,银行流水,以及那天晚上,我录下的,他们一家人辱骂我,并强行闯入我家的录音。
陈阳的律师试图辩解,说这只是普通的家庭矛盾,夫妻感情并未完全破裂。
陈阳也在被告席上,声泪俱下地忏悔,说他知道错了,他爱我,他不能没有我。
他甚至,当庭下跪。
那一刻,法庭里一片哗然。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那个曾经骄傲的少年,如今却如此卑微。
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凉。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最终,法官的判决下来了。
准予离婚。
关于财产分割,因为房子属于婚前个人财产与婚后共同财产的混合体,计算起来比较复杂。
但鉴于我在首付中占绝对主导地位,并且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资金来源。
最终判决,房子归我所有。
但我需要向陈阳支付他和他父母出资的十万元,以及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他所承担金额的一半,外加一部分房屋增值的补偿。
算下来,我大概需要支付给他三十万左右。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三十万,买断一段错误的婚姻,换回一个清净的未来。
值了。
宣判的那一刻,陈阳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的父母和陈静也冲了进来,在法庭上撒泼打滚,大骂我是白眼狼,骂法官不公。
最终,被法警强行拖了出去。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平静地走出了法院。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一家人的无耻程度。
他们迟迟不肯从我的房子里搬走。
我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的人去了几次,他们就躺在地上耍赖,说我们孤儿寡母,没地方去。
陈静更是在网上发了小作文,把我塑造成一个嫌贫爱富,抛弃糟糠之夫,霸占婆家财产的恶毒女人。
她还贴出了我的照片和工作单位。
一时间,我遭到了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的网暴。
我的公司也受到了影响,领导找我谈话,希望我能尽快处理好私事,不要影响公司声誉。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
我每天都能收到几百条辱骂的私信。
走在路上,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一度想过,要不要放弃算了。
把房子给他们,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是我的父母,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爸对我说:“晚晚,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颠倒黑白的人。如果这次你退了,你这辈子都挺不起腰杆了。”
我妈抱着我说:“别怕,有爸妈在。我们砸锅卖铁,也帮你打这场官司。”
我的律师也给了我专业的建议。
他帮我收集了陈静在网上造谣诽谤的证据,并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同时,我们联系了当初报道这件事的几家媒体,向他们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判决书和所有的录音、流水证据。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骂我骂得最凶的那些网友,又纷纷跑到陈静的账号下面,去骂她。
陈静不堪其扰,注销了账号。
她也因为造谣诽,被判处公开道歉,并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法院的强制执行,也终于在舆论的压力下,顺利进行了。
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我的律师和朋友帮我处理了一切。
据说,场面很难看。
婆婆抱着沙发腿不肯松手,哭喊着这是她儿子的血汗钱。
陈静试图藏匿一些贵重的摆件,被当场发现。
陈阳则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一言不发。
最后,他们还是被“请”了出去。
朋友帮我换了新锁,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等我再回到那个家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虽然还是熟悉的装修,熟悉的布局,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里,再也没有了公公的烟味,厨房里,再也没有了婆婆用过的油腻抹布。
衣帽间里,再也没有了被陈静偷偷穿过的,带着她身上廉价香水味的衣服。
这个家,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把那三十万补偿款,打到了陈阳的账户上。
然后,删除了和他有关的最后一点痕迹。
听说,他们一家人,用那笔钱,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小房子。
陈阳也回了老家,找了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
陈静因为有了案底,工作也丢了,婚事也黄了,整天待在家里。
他们一家人的生活,过得一地鸡毛。
而我,也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把主卧旁边的小书房,改造成了我的画室。
我买了一架钢琴,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养了一只猫,取名叫“幸运”。
我开始健身,旅行,学习插花和烘焙。
我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也过得有滋有味。
一年后,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我学弟,也是一名建筑师,温文尔雅,很有才华。
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从巴洛克聊到包豪斯,从柯布西耶聊到安藤忠雄。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和尊重。
他会认真倾听我的每一个想法,也会在我遇到难题时,给出专业的建议。
他知道我的过去,但他从不提起。
他只是用他的行动,一点点地温暖我,治愈我。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默默地送来一份热腾腾的晚餐。
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跑遍全城,为我买来想吃的草莓蛋糕。
他会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渐渐地,开始融化。
我们在一起了。
他搬进了我的家。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他对我说:“晚晚,这个家,是你辛苦打拼来的。我不会把它当成我的,我只是一个有幸被你接纳的房客。”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什么房客,是男主人。”
他会主动承担大部分家务,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会在我画图的时候,安静地在一旁看书,时不时地递上一杯热茶。
他会尊重我的每一个决定,支持我的每一个梦想。
他的家人也很好,是知书达理的大学教授。
他们第一次见我,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红包,对我说:“孩子,过去受委屈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我哭了。
原来,好的婚姻,好的家庭,是这个样子的。
它不会消耗你,而是会滋养你。
它不会让你委屈求全,而是会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就在上个星期,他向我求婚了。
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午后,在我家的阳台上。
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眼神真诚而热烈。
他说:“林晚,我不想再做你的房客了。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合法伴侣。我想把我的名字,加在你的房产证上。不是为了分割你的财产,而是想告诉你,从今以后,你的家,我来守护。”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我伸出手,让他为我戴上了那枚戒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老家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陈阳。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沧桑。
“晚晚……是我。”
“有事吗?”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我听说了,你要结婚了。”
“是。”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那……那个男人,对你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晚晚,对不起。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我说。
“我妈……她前段时间中风了,半身不遂,现在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陈静……她嫁人了,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二婚男人,日子过得也不好,经常被家暴。”
“我……我现在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两百块钱。”
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尽的绝望。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是想博取我的同情,还是单纯地想要倾诉。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晚晚,”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我能见见你吗?就见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我沉默了。
我身边的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有力。
我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支持。
我突然就释然了。
我对电话那头说:“陈阳,不必了。我们,各自安好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过去,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我转身,回抱住我的爱人。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的猫在脚边打着呼噜,我的爱人在身边。
这,才是我想要的,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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