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州文化史中的千年谜题：《盛山十二诗》时间悖论考辨

□作者：刘登平

摘要：史料记载中，开州文化史中存在一个引人瞩目的千年历史矛盾：权德舆与唐次在贞元年间（约792—803年）唱和《盛山十二讲诗》并作序，而韦处厚创作《盛山十二景诗》则在元和年间（816—819年）。二者存在显著的年代差，形成了“提前唱和作序”的悖论。本文通过文献考证、版本比对与历史语境还原，系统梳理了两部作品的创作时序、核心差异及后世混淆过程，最终厘清历史真相，指出此悖论实为文献讹传所致。

关键词： 盛山十二诗；时间悖论；权德舆；韦处厚；文献考证；中唐唱和诗

核心追问：开州文坛何以存在这桩“悬案”？权德舆、唐次如何能“穿越”二十载，为韦处厚未来的诗作唱和、作序？这背后是史籍误载，还是另有隐情？

引言：在重庆开州的文化记忆深处，萦绕着一个极具迷惑性的时间谜团：据载，权德舆与唐次于792—803年间便已就《盛山十二讲诗》进行唱和并撰序，而韦处厚题咏同一地点的《盛山十二景诗》却诞生于816—819年。依照常理，前者绝无可能预先为后者之作唱和作序。这一矛盾长期困扰学界，模糊了开州唐代文学传承的真实脉络。本文旨在运用多维考证方法，拨开历史迷雾，揭开这段文化史的本来面貌。

一、历史矛盾的焦点：三个时间节点的再审视

1.1 权德舆、唐次唱和《盛山十二讲诗》的时间定位

唐次于贞元八年（792年）因窦参案贬为开州刺史，在任十余年。其间，权德舆任职太常博士，二人始有交往。权德舆所撰《唐使君盛山唱和集序》明确指出，唐次在开州任内“为刺史十二年”，与友人僚属诗歌往还，由权氏编为《盛山唱和集》，内含《盛山十二讲诗》。此集创作核心时段始于贞元八年夏，与韦处厚作品无关。

1.2 韦处厚创作《盛山十二景诗》的时间考定

据《旧唐书·韦处厚传》，韦氏于元和十一年（816年）贬任开州刺史，至十四年（819年）召还。在此期间，他创作了以五言绝句体吟咏当地十二处景致的《盛山十二景诗》。该作传入长安后引起反响，韩愈为之作序，并提及元稹、白居易等十余人唱和（文献中“二十余名”之载当为讹误）。

1.3 矛盾核心：二十余年的时间鸿沟

权、唐的唱和活动与韦处厚的创作之间，存在至少十三至二十四年的间隔。从文学发生与传播规律看，提前唱和作序无法成立。这一悖论究竟是史料笔误，还是未被发掘的史实？必须深入探究。

二、文献辨析：从文本差异寻找突破口

2.1 名辨：“讲诗”与“景诗”的实质区分

仅一字之差，却指向迥异的文体与功能。“讲诗”偏重讲解、阐发义理，具有教化色彩；“景诗”则纯粹描绘自然风光，属于山水抒情诗。二者体裁与宗旨判然有别。

2.2 韦处厚《盛山十二景诗》的文本内证

《全唐诗》所录韦处厚十二首五言绝句，悉数围绕盛山具体景观展开刻画，如《隐月岫》“初映钩如线，终衔镜似钩”、《流杯渠》“激曲萦飞箭，浮沟泛满卮”，意象生动，意境清丽，完全契合“景诗”特质，与“讲诗”的教化属性无涉。

2.3 权德舆序文透露的《盛山十二讲诗》信息

《盛山十二讲诗》原诗已佚，然权德舆《唐使君盛山唱和集序》阐明：该集系唐次在开州任上与同僚的唱和之作，内容关联其施政感悟，功能上强调“观风俗”、“思无邪”的儒家诗教理念，旨在教化与传承名教，与韦诗的审美取向截然不同。

2.4 版本流传中的混淆过程

自明代以降，两部作品的界限在文献中逐渐模糊。后世方志常将二者混为一谈，如乾隆《夔州府志》独记韦诗而忽略权、唐之作；《蜀中广记》著录已有讹误，至乾隆、道光《夔州府志》讹误增多，加剧了后世认知的混乱。

三、历史语境还原：时代脉络下的矛盾成因

3.1 开州（盛山）政区沿革的复杂性

唐代开州与盛山郡名称屡经更迭，政区沿革复杂。这种地名上的交替使用与不确定性，为后世将不同时期、不同作者的同地名作品相混淆埋下了伏笔。

3.2 三位文人的生平交集考实

权德舆（759—818）与唐次（748—808）在792至808年间确有直接交往。韦处厚（773—829）的生平轨迹与二人并无重叠，他贬至开州时，权、唐或已离世或早已离开，不存在直接唱和或创作传承的可能。

3.3 中唐诗歌风尚的演变

权、唐的《盛山十二讲诗》秉承大历以来注重教化、交际的诗风，符合贞元时期雅正的传统。而韦处厚的《盛山十二景诗》则体现了元和诗歌转向个性化、审美化，注重捕捉自然美感的趋势。二者差异正是中唐诗歌内部演进的缩影。

四、证据链整合：还原历史真相的多维支撑

4.1 文献存佚的直观证据

《盛山十二讲诗》宋以后亡佚，后世书目罕见著录；而韦处厚《盛山十二景诗》则被《全唐诗》完整收录，相关唱和及序文亦流传有序。原始文本的存佚悬殊，是导致混淆的直接原因。

4.2 序文内容与风格的对比

韩愈为韦诗所作之序，着重描写其探幽寻胜的创作状态与诗作的审美感染力；权德舆之序则通篇强调诗歌的政教风化功能。二者旨趣迥异，明确指向两部不同的作品。

4.3 诗歌内容与逻辑的独立性

从内容看，韦诗纯为景咏，无权、唐“讲诗”的义理阐发色彩。从逻辑看，韦处厚首次系统命名并题咏“盛山十二景”，此前并无同题创作可资借鉴或唱和。

4.4 地理景观的历史溯源

“盛山十二景”的具体名称，在唐代及以前文献中未见记载，直至韦处厚诗中方得系统呈现。北宋《太平寰宇记》所载景名，很可能溯源于韦诗。这证明权、唐时代这些景观尚未定型，不可能成为其“讲诗”的对象。

4.5 文学风格的时代烙印

韦诗语言简练明快，意象清新，富有元和诗风特色；权、唐唱和则应带有贞元时期典雅规整、注重交际与教化的风格。时代风格的差异，进一步印证了作品的独立性。

五、谜题揭晓：历史真相的推断与结论

5.1 主流解释：文献讹误与传播混淆

最大的可能性在于后世文献的记载讹误与混淆。其原因包括：一、“讲”与“景”音近易讹；二、前作亡佚，后作流传，导致信息不对称；三、年代久远，方志编纂者记忆与考辨不精；四、编纂中因袭旧误，以讹传讹。

5.2 根本事实：两部独立的作品

所有证据表明，这是两部创作于不同时期、不同背景、性质迥异的独立作品。仅因同涉“盛山”、同以“十二”为数，加之文献流传中的失误，才被后世误认为一体，从而制造出“时间悖论”。

5.3 核心结论

综合考证，结论如下：权德舆、唐次《盛山十二讲诗》与韦处厚《盛山十二景诗》乃唐代不同时期的两部独立诗作。所谓“提前唱和作序”的悖论，并非历史事实，而是源于宋明以降文献记载的混淆、讹传，尤其是前者的散佚与后者的盛行所导致的认知偏差。

六、文化意义：开州诗歌传统的重估与启迪

6.1 韦处厚《盛山十二景诗》的文学史地位

该诗是开州文化史上的里程碑，也是中唐山水诗的重要成果。其问世后轰动长安，引发韩愈、元稹、白居易等名家唱和，形成“联为大卷，家有之焉”的传播盛况，成为文学史上一次著名的唱和事件。

6.2 “盛山诗歌传统”的生成与延续

韦诗直接开创了开州以“盛山十二景”为主题的诗歌创作传统。后世如北宋韦骧、冯山等人均有续作，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唱和链，使“盛山十二景”从自然景观升华为持久的人文符号，并衍生出“汉丰八景”等地方文化景观系列。

6.3 当代价值与启示

厘清这段公案，具有多重意义：在文化传承上，还原了开州唐代文学的真实图景；在学术研究上，为理解中唐诗风演变与文人唱和提供了具体案例；在地方文化资源利用上，为文旅融合提供了清晰的历史内核；在方法论上，展示了综合运用文献学、历史学与文学研究方法解决地方文史疑难问题的有效路径。

结语：澄清历史，赓续文脉

通过严谨考辨，笼罩开州文化史千年之久的“时间悖论”得以澄清：权、唐之“讲诗”与韦氏之“景诗”本为二事，矛盾起于后世误载。这一结论不仅还原了历史真相，也为中唐文学研究与地方文化传承提供了新视角。对今日开州而言，韦处厚《盛山十二景诗》作为清晰可辨的文化标志，其价值更应被深入挖掘、保护与传承，让千年诗韵在当代文化自信建设中焕发新的生机。

参考文献：

[1] （唐）权德舆. 全唐文（卷四百九十）[M]. 北京：中华书局，1983.

[2] （后晋）刘昫等. 旧唐书（卷一百五十九·韦处厚传）[M]. 北京：中华书局，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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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明）曹学佺. 蜀中广记（卷一百八）[M]. 成都：巴蜀书社，1984.

[6] （宋）欧阳修，宋祁. 新唐书（艺文志四）[M]. 北京：中华书局，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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