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漫画家丁聪已经40岁,还没结婚,急坏了单位的领导们。
面对大家的催婚,丁聪宁死不结,他很怕女人,也看惯圈子里的人今天结婚,明天离婚,结个婚跟过家家似的,他不想也这样。
有一天,他参加朋友的婚宴,前辈夏衍也在,酒喝多了,又拿丁聪开涮,说丁聪你这样不行,然后当着大家的面承诺,“丁聪如果今年结婚,一切由我包了。”
结果谁能想到,就在1956年快要过去的时候,一封结婚请柬敲开了夏衍的门,新娘叫沈峻,新郎正是丁聪,上面写着结婚日期1956年12月31日。
夏衍放下请柬,回卧室打开柜子,默默看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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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的结婚对象是沈峻,这还让众人挺意外的,沈峻不是艺术圈的人。
但她的出身不比丁聪差。
沈峻的父亲沈劭,曾担任交通部次长,她的外祖父林纾,是近代文学家、翻译家,与严复齐名,曾祖父沈葆桢,为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娶了林则徐的二女儿林普晴。
1946年,丁聪还在创作讽刺漫画画得正起劲,19岁的沈峻从上海女子中学毕业,考入北大先修班。
后来,学习中止,她回到上海,几个月的时间又考上了复旦大学,毕业她是有资格留校的,但她拒绝了,选择去北京对外文委宣传司。
沈峻有个同学,叫丁一薇,也被分配回北京工作,两人经常约一起吃饭聊天,沈峻常常陪丁一薇去《人民画报》找她哥哥。
她哥哥丁聪,号称害怕女人的人,看到沈峻眼睛都挪不开了,经常“孔雀开屏”,在沈峻露一手画画给她看,偶尔夹杂一两个笑话,逗得沈峻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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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峻、丁聪年轻时)
丁一薇让自己的哥哥抓紧点,但真的谈到正题上,丁聪却没了信心,在他眼里,沈峻有才华,性格又好,风华正茂的年纪,哪看得上他这个40的中年男人。
丁一薇去探好朋友口风,沈峻很坦然,评价丁聪“这个人很有意思,像孩子一样天真,跟他在一起一点不觉得闷”。
丁一薇心中大喜,这事稳了。
牛郎有情,织女有意,喜鹊只需要搭个桥就行了,于是在丁一薇的牵线下,丁聪和沈峻很快走到了一起,年底就决定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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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峻、丁聪新婚照)
他们只置办了一张婚床,结婚当天沈峻还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请老朋友冯亦代做证婚人,两人就这样结婚了。
两人也很新型,举办旅行婚礼,而且还是丁聪70多岁才举办的。
他们约上叶浅予一起游漓江,在船舷上,60岁的沈峻头戴花冠,叶浅予站在两位“新人”中间,合了个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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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结婚第二年,丁聪就去了北大荒,沈峻生儿子时,他只能隔着医院的玻璃窗匆匆看一眼,就上了北去的火车,参加劳动。
当时,那辆火车上还有翻译家荒芜,事后荒芜的女儿从别人那里得到一张旧照,那是丁聪同其他三人干完活拍的。
荒芜的女儿感慨,其他三个人累得上衣都脱了,丁聪还穿得板正,结果给她拍照的人说,过了几天丁聪也坚持不住了,也没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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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一丁聪)
儿子丁小一长大几岁后,曾和表弟戴尹去看过父亲,丁聪那段时间正好负责养猪,脚上套着双大雨鞋,胳膊的套袖也很大,接他们的丁聪本人小小的,戴尹笑他活像个农村老大爷。
晚上,“老大爷”坐在大通铺上发愁啊,没有吃的招待儿子和外甥,最后他去食堂撬了点猪油渣,让他们两个分着吃。
当时,沈峻日子也不好过,甚至要比丁聪惨,好事的人去劝丁聪离婚,丁聪让他们别乱说,告诉他们,“是我离不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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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除了画画好,其他生活技能都不太好,凡事都要靠沈峻。
生活大小事,包括丁聪的画展,都是沈峻手把手操心的。
林玉有次去丁家,刚好他们需要装修厨房,工头问丁聪意见,丁聪摆摆手说不归我管,指着沈峻说,她定她定。
当时,中国美术馆逢年过节会给画家们发鸡蛋、食用油什么的,丁聪懒得动,一般由朋友叶稚珊代取,然后沈峻再坐公交车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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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自画像)
丁聪非常不爱动,连朋友聚一起跳舞休闲,他都是如一尊大佛坐在旁边看,所以晚年“三血”血糖血压血脂一个赛一个高,沈峻就严格控制他饮食。
肉限量供应,蔬菜“供过于求”,吃到丁聪连连抗议。
于是丁聪很喜欢朋友来家里,因为朋友一多,沈峻下厨一定会做肉菜,丁聪就抓准时机,在沈峻来回忙活的时候,快速夹块肉吃。
被沈峻这么管,丁聪一般不敢在她面前牢骚,他去外面牢骚,各种“添油加醋”,说沈峻难得大发慈悲给他一片肉,可别遇到风,不然要被吹走了。
他不知道别人也会给沈峻打小报告,沈峻第二天早饭就给他换成了一片面包。
有朋友后来还画了张小图,丁聪坐在一片薄薄的面包上面,快乐羡煞旁边的小鸟。
他成天在朋友面前叫苦不迭,说沈峻一个该干大事的人,现在只管他一个人,这过的什么苦日子。
面对他的哭诉,朋友一般都不会接腔,因为知道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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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和沈峻)
丁聪有一段经典的爱妻原则:
“如果发现太太有错,那一定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错,也一定是我害太太犯的错;
如果我还坚持她有错,那就更是我的错;如果太太真错了,那尊重她的错我才不会犯错。总之,太太绝对不会错——这话肯定没错。”
丁聪就乐意让沈峻管,甚至还求她管,平时看病,要沈峻陪着哄着。
丁聪胰腺炎的时候,为了说服丁聪定期去医院,沈峻许诺,只要他肯去,奖励他去一次书店买书。
一听可以买书,丁聪开心得不得了,天天数着盼着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后来病好了,书店没得去了,丁聪控诉沈峻,为了不让他去书店,都不让他去看病了。
不仅丁聪依赖沈峻,毫不夸张地说,周围的朋友都离不开沈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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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峻就像助人为乐的小蜜蜂,谁需要她,她就飞哪里去。
1989年,黄苗子和夫人郁风受邀去澳洲讲学,刚好他们的儿子也在,两人便在澳洲住了下来,一住就是10年。
在这10年,北京这边一有什么事,他们就联系沈峻帮忙,沈峻都快成黄家的办公室主任了。
郁风后来患癌,还是三大致命癌,经常上手术台,她也很乐观,每次下手术台,就跟朋友去聚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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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是黄永玉画的,沈峻和郁风相互推托画的是对方)
最后一次下不来了,她托好姐妹沈峻多多照看黄苗子,她不说沈峻也会帮忙的。
这不,郁风刚走,沈峻从西城跑到东城,跨城去帮黄苗子打蟑螂。
知道叶浅予喜欢吃鱼,沈峻每次做鱼都会多做点,给叶浅予送去。
叶浅予病重时,特意打电话给沈峻,告诉她他不想治了,想回家,医生不肯,沈峻让他踏实待着,叶浅予才按耐下来。
叶浅予的女儿要给他买个微波炉,怕叶浅予不同意,找沈峻;杨宪益的女儿要买沙发,找沈峻;连胡考寄个信、买奶酪,都要找沈峻……
当时,他们朋友圈流传一句锦囊,“有问题,找沈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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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事,换做是别人,推还来不及,沈峻不仅照单全收,还给自己找事。
龚之方患病时,沈峻经常给他打电话,汇报这些老朋友的近况,龚之方很感激她,说沈峻就是他活下去的盼头了。
有次他们和黄永玉吃饭,沈峻特意让黄永玉打电话跟龚之方聊两句,龚之方后来说,那天他高兴得要晕过去了。
陆志庠也是个很厉害的漫画家,但很少人知道他,他小时候发过高烧,把听力烧坏了,成了个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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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志庠的作品)
普通的聋子,一生都很苦,有才华的聋子,一生就是个慢慢烂掉的猕猴桃,吃着又甜又发酸。
陆志庠在香港时,住在别人放饲草的小楼,主人每次进去取饲草喂牲口,敲门陆志庠都听不见。
后来,陆志庠每晚睡前,在脚上绑一根绳,绳子另一头垂到楼下,老乡进来取饲草,拉一下绳子,陆志庠就知道了。
晚年陆志庠过得更艰难,入不敷出,基本没有收入,沈峻每个月工资几十块,但时不时就凑200块给他。
别人觉得她天天这么帮别人,还倒贴钱,吃力不讨好,沈峻没算计那么多,她只想让这些老画家晚年过得容易一点,能帮就多帮。
然而,轮到她自己有事,她却从不愿麻烦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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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晚年摔了三次,人老了经不起摔,每次都是沈峻一个人照顾,夜里给他翻身、擦身。
丁聪大小便失禁,经常沈峻刚给他换完,想眯眼睡会,丁聪又拉了,一晚至少得三四次。
后面情况越来越严重,丁聪住院,70多岁的沈峻天天踩着自行车家里医院来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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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出门,马路中间突然冲出一辆车,沈峻来不及躲闪,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司机也是替别人打工的,撞到了人,都吓坏了,沈峻摔伤了腿,第一时间安慰司机,说自己有医保,不用他赔医药费,但她每天要去医院照顾家人,这些天自行车应该是骑不了了,麻烦他每天来接送她去医院就行。
不用赔钱,司机高兴坏了,天天照钟照点来接沈峻,半个月沈峻能踉踉跄跄走路了,就让那个司机不用来接了。
期间房子的阳台漏水,一下大雨,屋子里水漫金山,沈峻一边照顾丁聪,一边把阳台补好了。
这间房子他们住了好久了,丁聪先前想换,某个管房子的人说,你不是画画的吗,给自己画一间又不难。
换房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峻从鬼门关拉回丁聪好几趟,最后阎王也没再给她面子了。
2009年,93岁的丁聪乘着那片薄薄的面包,真的飞走了。
沈峻在他口袋放了一袋花生、几块巧克力和咖啡,告诉他现在不用担心身体了,放开了吃,还给他装了孙子画的画,以及毛笔和宣纸,让他在那边还能接着画。
信的结尾说:“我推了你一辈子,现在我已不能再往前推你了,只能靠你自己了,希望你一路走好。别害怕,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请一定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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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丁聪后事都办完了,朋友们才收到他去世的消息,沈峻说他生前喜欢快乐,听不了朋友哭哭啼啼,葬礼的哀乐他不爱听的,让他自己哼着小曲走吧。
丁聪走后不久,沈峻就被查出肠癌,做了个手术,还引起胃出血和心梗,昏迷了很多天。
可能是鬼门关她都熟了,到那里都赎了多少次丁聪了,沈峻在陷入长久的昏迷后,又醒了。
她劫后余生,感慨丁聪没了她约束,去那边才过了没多久自由自在的生活,肯定不想她太早过去。
就这样,丁聪在那边开心地生活,沈峻也在人间努力把生活过好。
做完手术后,她就到处玩,朋友们经常收到她游玩的照片,有滑雪、有漂流,还有到丛林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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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岁的沈峻滑雪)
就在朋友们以为,她还会继续蹦蹦跳跳,2014年12月11日,她走了,跟丁聪一样,踮着脚小声走的,没有朋友知道,走的时候只有她外甥戴尹和一个外甥女在场。
临终前,沈峻把家钥匙给了戴尹,再三叮嘱他,丁聪的画不能卖,他不喜欢画沾了铜臭味,家里的藏书全捐给枫泾镇,枫泾镇是丁聪的家乡。
不得不说,他们这群“老家伙”真的很要好,排着队走的。
2007年郁风,2009年丁聪、杨宪益、王世襄,杨宪益和王世襄中间只间隔了5天,2012年黄苗子,2014年沈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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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峻生前特别喜欢组织聚会,把这些老画家聚在一起。
刚开始还能摆两桌,慢慢的,第二桌零零散散的人,后来只剩下一桌,再后来她这个组局的人也不在了。
黄永玉是最后一个离桌的人,他说:
“我不喜欢把死亡说得太可怕,死,原来在生活中是一桩美事,一种令人怀念的告别,是后来的活人将它弄得讨厌起来。”
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又一次聚会,他又可以跟那群老朋友聚一起了……
参考资料:
1、北青非虚构工作室|丁聪和沈峻,风云穿行过
2、天天副刊|总有些人和时光让人终生不忘:怀念丁聪、沈峻
3、陈四益|丁太太——沈峻
4、丁聪美术馆|大师们的“家长”
5、丁聪美术馆|丁聪朋友圈里的夫妻吐槽大会
6、蒋晔|大师的智慧:丁聪
7、陈碧|频倚阑干不自由
8、央视《东方之子——采访丁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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