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15日傍晚,西宁东关清真大寺的宣礼声刚落,马步芳在侧门迎来了一路风尘的马鸿逵。两位同宗不同派的“马家将”相互寒暄,杯盏之间却各怀心事。马鸿逵低声说了一句:“家乡有事,总得有人出面。”马步芳只答:“局势紧,要稳。”谁也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成两人生死分岔口的最后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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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后,马鸿逵回到下榻处,独自掀开地图,指尖停在宁夏银川。他的随从悄悄记下,这张地图之后陪了他整整二十一年,直到洛杉矶医院的病榻旁依旧折痕累累。也正是那晚,他决定把在宁夏搜刮的金银细软分三批运往香港,为未来退路做准备。
马鸿逵善于为自己铺路并非一日练成。时间推回二十年前——1929年春,北伐尘埃未定,蒋介石正为冯玉祥头疼。就在这节骨眼,马鸿逵与韩复榘、石友三在洛阳公开通电倒冯、表忠“中央”。蒋当即复电嘉奖,第十七师扩编为讨逆第十一军,军饷三十万银元批得飞快。很多军阀喜欢将功劳写在旗帜上,马鸿逵更务实,他把银元一半用来收买上下,一半留作私库,顺手把蒋介石的信任攥得死死的。
一年后,中原大战前夜,韩复榘邀他再度反水。韩斟酒劝说:“我们南北夹击,蒋必败。”马鸿逵面带微笑,却在次日清晨直奔南京,把密谋全部抖给蒋介石。蒋怒拍桌子,又赞“忠心可嘉”,调兵布局反杀唐生智。此役之后马鸿逵兵力大涨,但也在蒋心里种下了“不可靠”的暗刺——既然能出卖朋友,也可能出卖主子。
1932年底,蒋介石调他出豫南,让他去宁夏接任省主席。宁夏地处西北要冲,兵少地薄,许多人以为这是外放。谁知马鸿逵把“冷灶”烧成“热锅”:先抽走精锐编成三个独立旅空降宁夏,再借抵御孙殿英、抗日征兵等名目疯狂抓丁。到1939年,宁夏七十二万人口中竟有十万人穿上马部军装,连外地商客都说“宁夏街头两件货:羊皮袄和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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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强马壮后,他创造了一套所谓“奴才法”,核心只有一句话——敢挨骂、能挨打才配升官。第168师502团团长马万荣被绑树上打得皮开肉绽仍咬牙喊“听主席训示”,转身就提为旅长。残酷手段换来死忠队伍,宁夏很快成了马鸿逵的私人领地,党政军财政无不由他说了算。
抗战胜利,国共矛盾公开化,他又想往上爬。1948年春,他携四姨太刘慕侠赴南京参加“国民大会”。宋美龄私下见刘慕侠,暗示蒋介石有意让马家接手西北军政权。刘慕侠回旅馆复述原话,马鸿逵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盘算:“若我当西北长官,马步芳肯定不服,该怎样两头下注?”于是出现开头那场西宁会面,两人“你来我往”试探半天,各自心里打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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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的加速度超出所有军阀预估。1949年夏,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向兰州、宁夏双线推进,战报一日数变。蒋介石先答应让马鸿逵当甘肃省主席,后又迟迟不发任命。马鸿逵飞去台湾,听到的只有一句“不要急”。他心知山河将改,立即命人把宁夏金库里的黄金分批装箱,托香港商行转运美国,还让刘慕侠在台北、九龙两地买下数处洋楼,连夜换成外汇。
宁夏一旦打烂,再无退路。8月,银川失守,马部将领溃散。次子马敦静弃机票先飞重庆,大儿子敦厚在兰州被俘。马鸿逵根本无暇“誓死抗共”,拉着重病之身飞往台湾,又转香港,最后落脚旧金山。随后几年,蒋介石电报连发,希望他返台效命,他统统推辞,只托人带话:“病体不便,待好转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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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生活与权柄相差一个天一个地。语言不通,回族清真饮食更难觅,他终日咳喘,靠旧习的鸦片粉和止痛片度日。1969年底病情加重,转至洛杉矶好莱坞长老医院。1970年1月12日深夜,他突然呼吸困难,刘慕侠扶起他,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若有可能,送我回宁夏……别埋在这鬼地方。”话音刚落,只剩急促喘息。
三天后凌晨,马鸿逵心脏停止跳动,终年七十五岁。因为美方检疫、台当局政治顾虑、香港资金链纠纷等多重障碍,遗体不准直接运回大陆。刘慕侠数次奔走,无论找旧部还是通过台北“行政院”,答复只有一句:“时局未定,暂勿行动。”1971年春,他被安葬在洛杉矶玫瑰岗公墓,墓碑上刻着“甘肃省主席”六个字,却没有家乡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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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托至今未了。宁夏回族自治区档案显示,马鸿逵遗骨迁移申请从未递交。美西穆斯林公墓管理处的记录表明,墓地费用仍由家属按年缴纳。五十多年过去,墓碑后的荒草一年比一年高,他生前最惦念的那片黄河冲积平原,与长眠之地相距整整一万公里。或许,这就是流亡者必须偿还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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