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怀化始祖遗迹记

许益宁

楚南怀化，群山逶迤，藏华夏创世之秘踪，载先民敬祖之遗忆，实为探文明源脉之要地。

靖州苗侗自治县三锹乡，乃此域神话之核，亦为苗族花衣苗支系之滥觞，其属地笋村，素有“天下第一村花衣苗”之誉。往昔春日祭典，花衣苗女身着绣满蝶纹、鸟纹的彩衣，银饰随舞步轻响，与男人们的芦笙声、山歌调交织，沿青石板路涌向村头古樟，以米酒、糯米饭供奉先祖，欢声笑语漫过吊脚楼的飞檐。乡境钟灵山，山势嵯峨，藏古之灵气。山腰旧有钟灵寺，传闻昔年晨钟暮鼓绕林壑，僧众焚香礼佛，香雾漫过青瓦，与山间云雾相融；香客沿石阶而上，足音叩响苔藓覆石，殿内佛灯摇曳，映得壁画上飞天衣袂似要飘出。至山顶雷神殿，更见气势不凡，殿宇覆以黛瓦，檐角雕兽衔铃，风过铃鸣若雷神低语。每遇天旱，苗民携五谷、陈酒至此，跪祈雷神布雨，鼓声震山，纸钱飞旋，彼时殿内雷神塑像怒目圆睁，金甲耀日，似真能呼风唤雨。而今风雨剥蚀，钟灵寺仅余断墙倚松，残碑半埋荒草，字迹模糊难辨；雷神殿更是梁倾柱摧，瓦砾散于荒坡，唯留数块雕花石础，供人遥想当年香火盛景。

三锹乡本身传为人皇燧人氏生地，属“锹里”文化腹地，与邻寨共承苗歌鼟之艺，此艺已列国朝首批非遗。其下辖地妙村，又传为盘古开天之所诞，村口盘古古庙，坐北向南，背倚北岭，前映七星奇峰、西江碧水。旧日庙内香火鼎盛，每逢正月盘古诞辰，四乡百姓抬着供品，沿西江河畔的古道而来，庙祝敲钟诵经，善男信女跪拜于神台前，祈求盘古庇佑五谷丰登、家人安康，庙前龟池边孩童嬉戏，禅房内偶有文人墨客题诗留字。复建后循南北中轴递高四级，含明堂、龟池、禅房之属，正门题“盘古祖殿”，石柱镌联，青砖为墙，神台塑盘古像。然今庙貌荒寂，唯存主体，龟池蓄水半涸，禅房门窗残破，唯有门前古柏仍枝繁叶茂，似在守护这份远古记忆。

靖州县城往北二十余里，即达艮山口乡，此地扼守靖州至会同的咽喉要道，自古为往来通衢，亦传为先天八卦之入口。乡境地势独特，东依青峦如“震卦”昂首，西临碧涧似“兑卦”潆洄，北望连山群峰若“艮卦”叠峙，天然地貌与八卦方位暗合，先民过往此乡，必观山辨水定方位，而后沿古驿道北行。出艮山口乡，再循巫水支流沿岸的山路前行十余里，便入会同县连山乡——两地相距不过三十里，古驿道蜿蜒其间，旧时商旅、香客皆沿此路往返，形成“过艮山辨卦，入连山探易”的文化动线。连山乡不仅传为伏羲、女娲诞育炎帝之所，更因“古连山易”闻名，乃远古易学文化之重要源地。上古之时，连山乡林深草密，溪流澄澈，女娲曾在此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伏羲则观鸟兽之迹、察山川之势：见连山起伏如卦象叠错，便以“艮”为始（“连山”之名亦源于此，取山山相连之意），削木为爻、刻石为卦，于乡中推演“连山易”。其卦以“天、地、山、泽、水、火、风、雷”为八象，更将二十四节气与卦变相合：春始则“震卦”动，教民播种；夏盛则“离卦”明，劝民耘田；秋至则“兑卦”显，导民收割；冬藏则“坎卦”安，令民储粮。先民依此卜问农时、预判吉凶，遇山洪则查“坎卦”变爻避祸，逢干旱则观“离卦”方位寻泉，“连山易”遂成生存之智。某日霞光遍照山巅，炎帝于此降生，哭声震彻山林，似预示着农耕文明与易学智慧交融的曙光。后世连山乡百姓为念此恩，每逢炎帝诞辰与易学祭日，便在山间设坛，以五谷、鲜果献祭，老者手持刻有简易卦象的桃木牌，讲解“连山易”中“观象授时”的道理，孩童则模仿先祖削木画卦、依卦辨向的姿态，在田埂间嬉戏；乡中老井旁仍留有疑似卦象的刻痕，虽历经风雨模糊难辨，却似仍在诉说当年伏羲创易、先民循易而生的往事。那片曾见证始祖育子、创易的土地，至今仍滋养着世代乡民，而艮山口乡的八卦地貌与连山乡的易学传承，亦沿古驿道形成一脉相承的文化脉络。

循始祖脉络而延，辰溪县乃华胥丽诞处。华胥丽为燧人氏配，育伏羲、女娲，二祖开华夏早期文明。相传上古之时，辰溪境内草木丰茂，华胥丽曾携族人在此耕作渔猎，春日采桑养蚕，秋日收割稻粟，夜晚围坐篝火旁，将创世故事代代相传。辰溪存古村落、农耕遗珍，若神洞溪村清代老油坊、文氏家庙等八十余处，复传辰河高腔、阳戏诸非遗，每至节庆，戏班搭台演唱，村民扶老携幼前往观看，唱腔婉转间似能听见远古先民的歌谣。然华胥丽专属遗迹，今无确讯，唯留这片土地的灵秀，让人遥想其当年风采。

三锹乡凤冲村口，有“后土朝”，后土者，女娲之尊称也。传闻昔年朝内供奉女娲塑像，衣袂飘拂，手持五色石，每逢婚嫁、生育，苗家女子便来此祭拜，祈求女娲赐福姻缘美满、子嗣兴旺，朝前石阶上常有人摆放绣鞋、银饰等祭品，风吹过朝门，似有女娲庇佑的温柔气息。今凤冲与元贞并为元贞凤冲村，广袤二十八里有六，户三百八十九，口千六百三十，存《学亭碑记》之属，证其人文悠远，唯“后土朝”近况未详，仅余断壁残垣隐于绿树间，而村中文脉犹续，婚嫁习俗、生育礼仪仍保留着对女娲的敬意。

寻神话足迹，会同县另有华胥丽古墓，历千载风雨，为连远古神话与现世之证。相传古墓四周曾古木参天，碑石林立，守墓人世代居住于此，每日清扫墓前落叶，每逢清明，四方百姓前来扫墓祭奠，献上鲜花、酒食，诉说对这位人文始祖的感恩之情。然其护级、风貌、周遭之状，今无详录，唯余古墓在岁月中静默，等待着更多人探寻其背后的故事。

自盘古开天，至燧人取火，及华胥育祖、伏羲女娲诞炎帝、创“连山易”，更有艮山口乡承先天八卦之脉与连山乡连缀文化动线，怀化诸迹串华夏创世史诗与易学源流，兼载花衣苗支系之源流与古寺废墟之沧桑。虽部分遗迹荒寂、记载阙如，然此地仍为溯中华文明与民族文化之源之重标。

——后土玉容耕耘书院

编辑：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