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规范表达更能承载复杂情感与深度思考

（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观者有心】

黑话，通常指的是旧社会民间创造的隐语体系，兼具身份识别与信息加密功能。传统黑话包含江湖切口、市井隐语与行业暗号等。在人们的印象中，黑话往往流行于诸如《林海雪原》中的土匪之间。然而，随着互联网、智能手机的普及，大量黑话烂梗、低俗口头禅出现在校园，成为青少年日常交流的“暗语”。许多小朋友张口闭口就是“包的”“绝绝子”“红温了”等网言网语，甚至还有一些低俗的烂梗，说起话来让人云里雾里。这种语言现象着实令人担忧。

一位小学老师分享过这样的经历：当她要求一名学生回答问题时，学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却冒出一句“我红温了”，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原本严肃的课堂节奏被彻底打乱。这位老师担忧地表示，孩子们似乎更关注这些新奇的“梗”，反而忽略了知识本身的吸收。类似场景在各地校园屡见不鲜。在线上线下，老师家长纷纷表达着担忧，印证了这一问题的普遍性。

从语言特征来看，这些流行于青少年群体的黑话烂梗呈现出鲜明的异化特质。一是表意模糊化，许多词汇脱离了原始语义，全凭语境猜测，如“包的”（通常用以表达“保证”或“肯定”含义，并随语境变化）等词汇，本来既无明确内涵，也无语法规范，欠缺汉语的美感与韵味；二是表达低俗化，部分梗出现暴力倾向、审丑意味或人身攻击元素，如“鸡你太美”被扭曲为身材羞辱，“唐人”则异化为疾病歧视，把烂梗当新潮；三是传播圈层化，这些语言往往源于游戏、动漫、网红直播等亚文化场景，形成特定圈层的“黑话体系”，未融入该圈层的成人难以理解，未使用黑话烂梗的同龄人则有可能遭到排挤。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语言异化已从口头交流渗透到书面表达中。从前些年开始，就有不少中小学生在作文中大量运用网言网语。当青少年习惯用标签化、碎片化的语言代替完整句子，用戏谑化、低俗化的表达取代真诚的情感抒发，汉语原本具有的精准性、形象性与感染力便会逐渐流失。语言会潜移默化地塑造人们的思维习惯和精神世界。当前，很多人开始担心，黑话烂梗泛滥不仅会影响青少年“好好说话”，还会对其正确“三观”的形成带来负面影响。

黑话烂梗泛滥，是互联网时代技术变革、社会心理变化、教育缺失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其核心背景在于青少年成长环境的数字化转型。

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青少年的上网频率与时长持续增高，网络空间已成为他们获取信息、开展社交的主要场域。与成年人相比，青少年对新事物的好奇心与模仿力更强，但是他们缺乏足够的判断力与甄别力，容易被网络上新奇、猎奇的语言形式吸引。而且在现实生活中，青少年渴望摆脱成人世界的束缚，建立属于自己的社交圈层与文化标识。黑话烂梗恰好满足了他们追求个性、获得身份认同的心理诉求。加之学校教育中语言素养重视不够、培育不足，青少年在语言选择上容易陷入盲目跟风的误区。

面对这种情况，笔者认为，既需要各方协力持续净化网络语言环境，也需要全社会营造好好说话的氛围，更重要的则是学校老师的正确引导。笔者结合相关调研从学校老师的角度提出几点建议。

一是引导青少年建立“场景化表达自觉”。语言的生命力在于适配性，我们倡导规范网言网语，并非全盘否定网络流行语的创新价值，而是教会学生分场合、择其优。比如课堂讨论、学术交流等正式场景，应倡导使用精准规范的表达——用“叹为观止”替代“绝绝子”，用“冠绝古今”替代“yyds”，让学生明白规范表达不是束缚，而是更高效的思想传递；而在朋友间的非正式社交中，像“双向奔赴”这类兼具正能量与创新性的流行语，可以作为情感共鸣的纽带。有老师曾在课堂上做过“表达替换练习”：让学生将“芭比Q”“栓Q”等表述，替换为“此次尝试虽未成功，但积累了宝贵经验”“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帮助”，通过对比让学生直观感受到，规范表达更能承载复杂情感与深度思考。

二是引导青少年净化个人语言，以“主动筛选”替代“被动接受”。有老师尝试让学生建立两份清单：一份是“优质语料库”，将经典文学中的隽语、现实生活中的鲜活表达记录下来，用丰富的语言储备对冲烂梗的侵蚀；另一份是“禁用词清单”，将带有歧视性、攻击性的烂梗，以及恶搞经典的表达明确列为禁区，从源头拒绝语言污染。事实证明，学生坚持每天阅读经典并摘抄后，不仅作文中的黑话烂梗大幅减少，还能灵活运用“腹有诗书气自华”替代“颜值爆表”，让表达更具文化底蕴。

三是搭建代际语言沟通桥梁，破解“圈层语言壁垒”。黑话烂梗不仅污染语言环境，更在青少年与长辈间筑起无形高墙，比如家长听不懂一些“梗”，被孩子嘲笑“落伍”，这种隔阂本质上是语言交流的缺位。老师可以引导学生做“家庭语言翻译官”——向父母解释流行语的合理含义，同时也倾听长辈口中的俗语、成语背后的文化故事。比如学生可以告诉父母“‘破防了’在正面语境中是‘被深深触动’”，父母则可以分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处世智慧”，在双向交流中让规范语言与流行表达实现良性互动。

中文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智慧。近日在北京举办的2025世界中文大会，吸引了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5000多名与会者共同赴约，进一步展现了“中文热”在世界范围内的持续升温。此种背景下，我们更需要守护好青少年的语言净土，引导他们了解汉语的历史与价值，努力提升语言素养，不仅要“好好说话”，更要说好中国话、传承好中华文化。

（作者：张曼，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