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北京国贸三期的灯光像一排悬在空中的牙齿,把夜空咬得鲜血淋漓。电梯里,刚结束“二场”的投行VP把限量款风衣裹紧,生怕被同梯的实习生认出自己刚在洗手间吐过;地下二层,代驾司机正用毛巾擦掉后排座椅上前任乘客留下的香奈儿5号与呕吐物的混合物;而此刻,三环主路上,一位外卖骑手被奥迪A8别进应急车道,他骂了一句“操”,却不敢追上去——后座还有两单要超时,一单扣五十,等于孩子三天的奶粉钱。
他们三人,在同一垂直坐标系里,却活在三张互不交叠的引力膜上。
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解剖的“人间夹层蛋糕”:上层捧人,中层挤人,底层踩人。
这不是比喻,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在社会学里的投射——熵增不可逆,除非有外部能量输入;而外部能量,恰恰就是“人”本身。
一、上层:捧人即捧己,一场精心计算的能量守恒
“您这位子得坐,您不坐就是不给兄弟面子。”
酒桌上,主角永远不是坐在主位的人,而是那个最会“捧”的人。
他们深谙一条黄金定律:把别人抬得越高,自己越能顺着梯子在空中建阁楼。
于是,你看见上市公司董事长在“亚布力”给新晋独角兽创始人主动递麦;看见某基金合伙人替被投企业站台时,用“中国的马斯克”五字把对方砸得晕头转向;看见老钱家族的后代在慈善晚宴上,用一口牛津腔把“乡村女教师”捧成“改变中国未来的特蕾莎修女”——第二天,女教师的学校收到一笔匿名捐款,附带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在上层,‘善良’是一种可以计入商誉的无形资产,年底要审计的。”
别以为这是虚伪。
在上层世界里,“真诚”与“虚伪”的二元对立被取消了,只剩一条:是否有利于资产端的增值。
他们捧人,是因为彼此口袋里装着对方的“期权”——今天我把你捧成“国货之光”,明天你IPO时给我5%的跟投额度;后天你爆雷,我提前半年减仓,再写一封“致投资者信”把锅甩给“宏观下行”。
捧,是上层世界的通用货币,比美元还硬。
更残酷的是,他们连“情绪”都能证券化——你的感激涕零,你的士为知己者死,都会被打包进“声誉杠杆”,在下一轮估值里放大成PB倍数。
于是,你看见的是觥筹交错、惺惺相惜;看不见的是资产负债表在背后悄悄勾兑。
所谓“人捧人”,本质是“人吃人”的精装修版本。
二、中层:挤人乃求生,电梯里的零和博弈
中产最恐惧的,从来不是“失去”,而是“下滑”。
他们像一群挤在10平米电梯里的上班族,明知缆绳承重有限,却只能拼命把别人往外踹——因为“掉下去”不是比喻,是随时可能发生的资产负债表灾难。
孩子一年30万的国际学校学费、房贷尾款、岳父的支架手术、P2P里还冻着的200万……每一项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是,你看见:
——大厂P8在复盘会上把P7的代码贬成“屎山”,转头却在群里发《如何优雅地35岁退休》;
——高校副教在匿名评审里给同辈的课题打“C”,理由一栏写着“方法论存疑”,却把自己即将出版的专著偷偷塞进参考文献;
——医美机构合伙人把“闺蜜”客户的肿脸照片发到小群,配文“又一台失败案例”,三天后闺蜜的老公带着小三来办年卡,她笑靥如花地迎上去:“姐,超声炮现在做活动,买三送一。”
他们挤人,是因为上升通道像北京早高峰的地铁门——刚裂开一条缝,就被后面的人浪拍扁。
更绝望的是,中层世界没有“共赢”叙事。
上层可以谈“生态”,谈“长期主义”;底层偶尔能谈“义气”;只有中层,每天都在计算“我孩子的学区房”与“你孩子的学区房”之间的替代关系。
于是,你看见一群受过最好教育、读过《正义论》、看过《瓦尔登湖》的人,却在家长群里为“谁家孩子多考了0.5”上演《甄嬛传》。
不是他们坏,是系统只给他们留了“零和”的剧本。
就像希腊神话里的米达斯,点石成金的手一碰到女儿,女儿也变成黄金。
中层社会的悲剧在于:他们用来丈量世界的尺子,最终也把自己量进了棺材。
三、底层:踩人即呼吸,当尊严成为奢侈品
如果说上层捧人是“战略”,中层挤人是“战术”,那么底层踩人则是生理反应。
北京“城中村”拆迁前夜,房东把电费从1块5涨到3块,租客们打12345投诉,得到的答复是“市场行为,建议协商”;
凌晨四点,菜贩老周为了占一个好摊位,把隔壁老王的一筐西红柿掀翻在地,老王弯腰捡的时候被一辆电动三轮碾断手指——老周只敢躲在人群后面哭,因为“我不占,我儿子下学期的住宿费就黄了。”
在底层,“尊严”是首先被砍掉的成本项。
你看见外卖骑手在商场门口被保安勒令“脱帽登记”,看见保洁阿姨把“厕纸每天限两格”的告示贴得比《宪法》还显眼,看见工地下班后,农民工蹲在便利店门口啃5毛钱的馒头,只因“店里座位要消费才能坐”。
他们踩人,是因为不踩就活不下去。
更锥心的是,他们踩的往往是“更底层”——
骑手投诉骑手,保洁举报保洁,阿姨为了多挣200块全勤,把怀孕的女儿藏进宿舍厕所。
“穷人互害”不是道德沦丧,是资源枯竭后的熵死现象。
就像实验里那群被电击的老鼠,当出口被焊死,它们首先咬的不是电线,而是彼此。
“在底层,善良是一种需要透支明天的信用卡,而明天,银行可能倒闭。”
四、跨层凝视:我们如何在彼此身上种下地狱?
2019年,上海“名媛群”拼单事件刷屏。
一群月薪6千的女孩,拼团租爱马仕、拼五星酒店下午茶,只为拍一张“上层入场券”发小红书。
评论区冷嘲热讽:“打肿脸充胖子。”
可很少有人追问:
她们为什么宁愿被嘲笑,也要挤进那个不属于她们的图层?
答案很简单——
因为中层世界的电梯门,对她们彻底焊死了。
考研三次失败、国考面试被刷、父母积蓄给弟弟买房、公司HR明晃晃写着“只要985”……
她们不是“虚荣”,是在用仅剩的肉身,撞一条早已被焊死的上升通道。
而上层人看着她们,像看一场“行为艺术”;底层人看着她们,像看“背叛阶级的叛徒”。
没有人看见,她们其实是制度性绝望的翻译器。
同样,当中层人指责底层“素质低”“不守法”时,他们忘了——
那些“低素质”正是自己为了“保阶层”而推下去的负外部性。
你把工厂迁到越南,把租金炒高到天际,把教育医疗资源圈成“会员制”……
然后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努力”?
这好比把一个人踹进深渊,再问他“为什么不飞”。
五、尾声:有没有一种“反熵”的可能?
写这篇文章时,我收到两条微信:
一条来自某“二代”——“老师,下个月三亚有局,全是赛道龙头,来坐坐?”
一条来自三年前采访过的外卖骑手——“哥,我孩子白血病,水滴筹能帮忙转发吗?”
我盯着两条信息,忽然想起物理学家薛定谔的一句话:
“生命以负熵为食。”
——只有不断从外部汲取“秩序”,才能对抗内在的溃散。
可我们现在的“秩序”,恰恰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再让每一等都活在随时坠落的恐惧里。
于是,上层用“捧”筑起玻璃天花板,中层用“挤”加固水泥墙,底层用“踩”垫高自己的尸堆。
我们彼此凝视,却在彼此身上种下地狱。
那怎么办?
我没有“建设性意见”,只有一点“破坏性观察”:
只要上升通道还被设计成“单选题”,只要社会还把“成功”窄化成“踩在别人肩上”,我们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夹层蛋糕。
唯一的“反熵”,或许在于承认我们其实共享同一种脆弱——
上层人的信托也会爆雷,中层人的学区房也可能被划片,底层人的女儿也可能考上清华。
命运从不按阶层出牌,它只是假装有规则,好让我们互相撕咬时,忘记抬头看天。
写到这里,天已微亮。
国贸三期的那排“牙齿”终于熄灭,像一场盛大的吃人宴席暂时散场。
但我知道,明天傍晚,它们还会再次亮起。
而我们,还会带着各自的恐惧与贪婪,重新走进电梯——
有人捧人,有人挤人,有人踩人。
直到电梯缆绳“嘣”一声断裂,我们才发现——
原来所有人,都在同一口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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