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处处是平常

周宝松

“洞天行履——宋人自然秩序的审美转译”宋韵美学艺术展展厅一景。 中国美术学院供图

于日常生活中发现美，在平凡事物中寻求美，宋韵美学以一种超越物象的精神追求，深刻影响了中国文化的发展。从2023年“宋韵今辉”艺术特展，到2024年“雅正高华——宋代生活艺术的记忆之场”宋韵美学研究展，再到今年举办的“洞天行履——宋人自然秩序的审美转译”宋韵美学艺术展，中国美术学院从多个维度深入挖掘宋韵艺术美学内涵，为开启更多生活美学新篇提供学术支撑。

自然美学，是宋韵艺术美学极具魅力的文化特征。《庄子·内篇·齐物论》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宋人于感悟自然中把天地万物转化为创造诗书画器的灵感，将生活艺术化，又将艺术生活化。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构筑起“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理想，米芾以“米点皴”晕染烟雨空蒙的山水意境，汝窑青瓷营造出“雨过天青”的超然美感，宋代园林成为文人寄托雅趣、修身养性的载体，这些都是宋人在现实生活中对“天人合一”哲学思想的阐释。在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的当下，宋人“万物静观皆自得”的从容，恰是应对纷扰的智慧之道。

极简哲学，主导着宋代超前千年的美学革命。简约不简单，是脱略形迹的克制与含蓄。宋瓷洗尽铅华，以单色釉与简洁形态，登上陶瓷史的巅峰；宋式家具以简驭繁，通过洗练的线条和精妙的比例传递力量；宋代山水画构图疏阔、意境深远，一笔一画皆有风骨，铸就中国山水画的丰碑……这些艺术成就无不印证着“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的美学真谛。这种“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极简，乃“格物致知”后的理性升华，以“少即是多”的哲思，开拓出一条形式做减法、精神做加法的艺术之路。

思辨精神，使宋代艺术超越技法升华为哲思。钱锺书先生精辟指出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宋代对“穷理尽性”的追求催生了艺术对本质的叩问，如沈括《梦溪笔谈》以科学精神剖析艺术规律，李公麟《五马图》用白描探索形神关系等。这种思辨性使宋代艺术突破技法层面，抵达“技进乎道”的精神境界。宋人于纷繁物象中探究事物内在的规律和物理的深刻智性，为今人揭示出文化传承和艺术创作的精神厚度。

雅俗交融，是宋代文化的总体时代特征，也是宋韵艺术美学最具革命性的特质。雅俗文艺互相影响、共生共荣，打破了艺术与生活的壁垒，引导着文人融合雅俗的审美心态，走上“雅俗共赏”的创作道路。从《清明上河图》的市井繁华到《西园雅集图》的文人雅趣，“风雅处处是平常”成为现实。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雅事”从文人书斋走入寻常巷陌，在日用常行中播种着独特的诗意，深深影响着后世的艺术创作。

宋韵艺术美学穿越千年，始终鲜活。潘天寿以金石之气取法宋画丘壑，黄宾虹于夜山墨韵中重释宋人山水精神，刘既漂将《营造法式》中的传统建筑纹样作为西湖博览会现代装饰语言的来源之一，与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图案进行创新融合……种种实践证明，宋韵艺术美学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传承中华美学基因的一大路径。

当我们在茶席间重拾点茶的仪式感，在居所布置中感悟留白的智慧，在日常用器中品赏简约的清雅，在山水行走中体味“可游可居”的意境，一种兼具历史底蕴与时代精神的现代生活新美学，正在“风雅处处是平常”的转化中渐渐显影。

(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5年11月30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