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10日上午十点整——这幅挽联是谁写的?”灵堂里灯火微暗,毛主席收回对陈毅元帅骨灰盒的最后一鞠躬,突然出声。语调不高,却压过哀乐。守灵人员相互对视,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张茜含泪答道:“是张伯驹先生。”毛主席轻轻点头,低声说了句“好字,好情”,然后缓缓绕到另一侧,细细端详那两行浓墨。
这一问一句,为整个追悼会平添几分肃穆。众人以为领袖只是在慰藉,可了解内情的人明白,他是真被字里行间击中了。挽联上写的“仗剑从戎作干城,忠心不易”八个字,正是对陈毅半生征战的写意概括;“挥戈近日接尊俎,浩气犹存”又将外交舞台的陈毅写得有血有肉。字不华,情却长。尤其两处“在”与“于”的并用,古意浓重。毛主席对古典诗词向来敏感,瞬间就读出了作者的才气和悲悯。
![]()
追溯两人交谊,要把时间倒回到1957年初夏。当时的北京还未被高楼包围,琉璃厂古玩字画店里常见一个中年人,衣着并不奢华,却站在店门口与老板谈《石渠宝笈》版本。他就是张伯驹。彼时他正筹办一次书画大展,想把散落民间的国宝聚在一起亮相。消息传到中南海,陈毅一听就来劲——“我也好这口,走,去看看!”于是,在人声鼎沸的展厅里,儒将与藏家初次碰面。
那天,两人并未寒暄多久,话题却极具深度。先谈唐人写经,又说到宋元山水,最后竟落在了围棋布局。陈毅笑言:“用兵如用子,妙在弃取之间。”张伯驹顺势回敬:“画亦如此,虚实互生。”访谈不过两个时辰,却像交了老友。自此以后,陈毅每遇繁忙,仍会抽空给张伯驹写信,简短数行,全是诗句。张伯驹回信,则附上一两张刚摹的兰竹。两个领域、两种身份,就这样拧成了绳。
有意思的是,真正把友情刻进骨子里的,并非诗画,而是一次沉默的帮助。1957年反右开始,张伯驹因“社会关系复杂”被点名。他原想自己解释,谁料隔天电话响起,陈毅只说一句:“少说话,先去吉林博物馆。我已批了任命。”没等张伯驹回应,电话挂断。外界不知这通电话,救了他和妻子潘素一命,也保住了一批价值连城的国宝。
![]()
离京赴吉的送别宴上,陈毅端起酒盅:“伯驹兄,你守的是文物,我守的是国,咱们的职责一样。”张伯驹眼眶通红,只回了两个字:“明白。”席散后,他将家中珍藏的《萧颖士帖》《冯摹兰亭》等三十余件书画挤进木箱,随身带走,原因很简单——“放心交给国家博物馆,还得有机会回来。”他怕中途被截,也怕再眼睁睁看着文物流向海外。
1966年,风暴真正降临。张伯驹在吉林被贴上“现行反革命”,挨批斗,失去工作。夫妇俩没人要、没户口,只能回京,在宣武门内一条阴冷的胡同里租了间小屋。粮票要靠熟人接济,取暖只能烧废纸。张伯驹依旧抄古帖、练小楷,自嘲“贫亦守拙”。陈毅此时也在内部压力下淡出军事、外交一线,但仍通过秘书暗中送来衣物卷烟。两人都不愿多谈处境,只在信末以诗互勉。那首被人指为“反动”的《鹧鸪天·丙午除夕》,其实是张伯驹写给陈毅的,“旧雪未融新雪至,且将诗酒度残年”一句,后来被戴上了帽子。
1972年1月6日凌晨,陈毅病逝的电报传到胡同。张伯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他叫来唯一的学生,让对方磨墨。案上一张丈二长纸,略带折痕,他提笔便写。上联四十一个字,下联四十四个字,中间恰好是“挥戈”与“忠魂”。写完,他把挽联交给学生:“送到灵堂,记住,不要说是谁写的。”转身时,老泪成行。那一天,北京的风刮得很大,胡同深处的木门摇个不停。
灵堂内的那一幕,后来只在极少数人之间流传。毛主席读完挽联,沉吟片刻,对身旁的汪东兴说:“写联之人,笔底有骨。”他再问“现在哪里?”,得到答复后,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多言。外界猜测他是否立刻下令照顾张伯驹,其实并非如此简单,牵涉层层手续。真正把事情办妥的,是周总理。两周后,国务院一纸调令:张伯驹为中央文史馆馆员,潘素为中国画院画师,同时恢复户口、落实住房。文件末尾有一句批示抄件:“此人,国家应予保护。”知情者心里明白,这十个字,源自毛主席那句低声感慨。
张伯驹搬入亮堂的二层小楼,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衣物,而是把仅存的书画登记造册,全部捐给故宫、吉林两家博物馆。有人问:“您都八十了,还舍得?”他摇头笑了笑:“舍我其谁,不舍又能奈何?”这种不近人情的洒脱,让旁人一时说不出话。遗憾的是,陈毅再听不到。
![]()
时间晃到1982年正月初八,张伯驹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整理遗物时,人们在床头抽屉找到一张折过四次的褪色草稿纸,正是那副挽联的原稿。末尾多写了一行小字:“庚申深冬,怀吾知己。”落款却没有日期,似乎怕后人误读他与陈毅的关系。纸张旁边,还有当年陈毅送的《围棋十诀》影印本,边角磨得发白,却始终没扔。
不得不说,在那个风高浪急的年代,士人与将军能保持这样纯粹的友谊,殊为难得。一副挽联,写尽军功与文心,也在无形中连接起政党与民主人士的善意。后来有人评价,说这件事是“统一战线”四个字最生动的注释——也许有点概念化,但把张伯驹、陈毅、毛主席、周总理四个人的动作放在同一条时间轴,确实能看见一种罕见的互信:革命靠武装,建国靠治理,文化则需要人去守护。张伯驹守住了,陈毅护过他一程,到了生离死别时,又换张伯驹用诗句为老友立下“军功章”。如果说历史有回声,那回声大概就在灵堂里、挽联前,响起的那句“写得好,写得好”。
2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