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丨民商事案件中请求权确立的路径

文 | 北京策略（广州）律师事务所 何小锐律师

引言

请求权存在且成立是民商事案件胜诉的根本。法院审理案件，紧密围绕原告的请求权是否成立，律师代理工作的核心是预判、确定正确的请求权，以求得到支持。

为此，请求权思维是法官与律师沟通对话的桥梁。若双方对于案件请求权的理解达成一致，可能胜诉；产生分歧，可能败诉。

请求权基础的研究，以王泽鉴老师《民法思维：请求权基础理论体系》珠玉在前，本文谨以实务经验为例。

一

请求权基础略述

王泽鉴老师提出，“请求权基础是一方当事人得向他方当事人主张权利的法律规范”。即，“谁得以根据什么规范，得以向谁主张什么权利，产生什么法律后果。”

权利能够得以主张，是因为权利受到法律保护，故民法被称为公民权利保护的大宪章。请求权的确定实质上是寻找权利及权利保护的法律依据的过程，确定请求权，本质为找法。

民法规定并保护公民的权利，总体有两种方式：一是法律直接规定，如《民法典》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民事主体依法享有物权”；二是法律允许当事人自由创设，如双方订立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

为此，寻找请求权应初步确定权利及权利的性质，再寻找法律对权利的保护。

二

确定权利的类型及性质以初步寻找请求权

确定请求权，遵循由粗到细、由宏观到微观，由抽象到具体的过程。接触案件的初期，应根据基本的案件材料初步确定究竟是何种类型、何种性质的权利受到侵害，据此寻找相关的法律规范。确定权利的类型及性质的方法是进行权利检索。

例如，某客户咨询，其经营服装行业，在淘宝店铺上传了自行拍摄的模特的穿搭图片，用作产品展示，后发现其他店铺使用了同样的图片进行经营。本案中，首先要确定的是客户的何种权利受到侵害，即进行权利检索。

依据《民法典》总则第五章规定，公民的民事权利总体上可分为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兼有人身权利与财产权利性质的权利三类。具体体系如下：

01

人身权利体系

02

财产权利体系

03

混合权利体系

因约定的权利更为具体、明确，法律规定是对无约定的兜底，故权利的选择与检索，遵循“先从约定，再从法定”的顺序。

以上权利体系中，债权中的合同之债为约定的权利；物权中有部分权利可以通过物权合同约定；混合权利如知识产权、股权、投资性权益，以及人身权中如遗赠抚养协议、夫妻财产协议中亦有可以进行权利约定的空间。

经检索，上文的案例，对于被侵权的摄影图片可能享有两种权利，一是被拍摄者的肖像权；二是客户作为店铺经营者对图片享有的数据权利，对应为“数据财产权”。

再如，某司机驾驶车辆，车速过快，撞死了农户的一只羊，司机赔偿5000元。此时，司机能否把羊的尸体带走回家吃羊肉？解题思路在于辨别权利性质。羊为农户的财产，财产权受到侵害，构成侵权法律关系，故可以请求司机赔偿。若无特别约定，5000元款项为对羊由生而死的赔偿损失的性质，尸体的所有权并未转移。

三

确定权利的构成及保护方式以进一步寻找请求权

实践中，请求权转化为能够被支持的诉讼请求需要更加具体、精确。诉讼请求包含请求权的具体内容，即请求“为或不为一定的行为”，或是请求“撤销、确认”。诉讼请求同时包含具体的法律后果及责任承担，如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为此，选定权利的类别和性质后，需要进一步确定“权利的构成及保护方式”，以便进行诉讼请求的书写。有效手段是进行案由检索。

最高人民法院印发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2020）以法律关系性质作为确定案由的主要标准的同时，对少部分案由也依据请求权、形成权或者确认之诉、形成之诉等其他标准进行确定，对少部分案由的表述也包含了争议焦点、标的物、侵权方式等要素。律师在确定请求权时进行案由检索，能够与法官思维对接，以更加精准地找到法律规范。

《案由规定》从粗到细，规定了人格权纠纷，婚姻家庭、继承纠纷，物权纠纷，合同等十一类一级案由；规定了所有权纠纷等五十四类二级案由，基本对应上一部分的民事权利种类。

此外，还规定了买卖合同纠纷等473个三级案由，以及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招标投标买卖合同纠纷等若干四级案由。基本涵盖了常见民商事纠纷的全部领域。

可以发现，三级、四级案由进一步细分了具体的权利类型，“分期付款买卖、招投标买卖”，为进一步寻找法律规范提供了线索，即“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章节”“招投标法”等相关法律规范。

为此，在进行案由检索时，应以更具体的三级、四级案由作为选择对象，据此查询相关法律规范。

如某业主委员会擅自使用业主公共基金加装电梯纠纷中，首先归于财产权利纠纷，更具体的是，业主所有的公共财产受到侵害，故案由为建筑物区分所有权纠纷（三级案由）中的业主共有权纠纷（四级案由）。准确找到案由，便准确锚定了基础法律规范。

四

进行要件事实的验证及阻却事由的检视，以确保请求权的可行性

请求得以成立，需要依托基本事实与证据，“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法律的准确适用，需要在事实与法律之间来回逡巡与穿梭，为此需要进行事实验证。验证的内容有如下两方面。

01

是否全部符合要件事实

要件事实，系法律规范的构成要件所指向的事实。以确认合同无效四级案由为例，要件事实有：第一，合同是否成立；第二，是否存在合同无效的法律事由，包括当事人是否具备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存在虚假表意；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公序良俗而导致其无效的情形。第三，合同无效后有无导致损失的发生，能否确定。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案件中，当事人径行主张合同无效，法院审理后发现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为此，合同通则司法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主张合同无效或者请求撤销、解除合同等，人民法院认为合同不成立的，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的规定将合同是否成立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并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重新指定举证期限。”

若原告发现合同可能未成立的，应进行诉讼请求的变更，以免继续坚持被驳回诉讼请求。

02

对权利的救济和保护实际形成“债”，构成债法体系

要件事实包括：主体、行为性质、过错因素、因果关系、损害后果。不同的请求权，构成要件不尽相同，但共性逻辑是都会形成债务。在我国民商合一的体制之下，商事法律关系形成的“债”实际是民事之债的延伸，只是构成要件不同。民事之债与商事之债，本质是一般与特殊的关系。只是构成要件不同，为一般与特殊的关系。

以股东损害公司利益为例，本质仍为侵权之债，但构成要件特殊，为“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造成公司财产损害”。公司决议撤销纠纷为中，公司作出决议，本质为股东“共同行为”，作出决议时违反公司章程等规定，损害了股东的平等参与、表决权，为共同行为之债。

为此，民商合一之下，形成了债法体系如下图：

（债法体系图）

03

是否存在权利行使的阻却事由

即便符合上述要件事实，但若存在权利行使的阻却事由，也会影响到权利的最终实现。常见的阻却事由为，第一，超过诉讼时效；第二，解除权、撤销权等超过除斥期间；第三，对方享有抗辩权，能够抵御请求权；第四，权利已经消灭。

（权利阻却事由检视表）

值得注意的是，不完全符合要件事实或者存在权利的阻却事由，不意味着诉讼一定不能进行，只是给权利的完全行使带来一定障碍，产生的结果是请求无法得到全部支持。不同要件事实的缺失和阻却事由对案件结果影响大小不同，需具体评估，本文不展开。如某侵权纠纷中，欠缺的事实要件为损害后果难以证明，其影响仅是请求赔偿的金额可能被酌定调低。

通过要件事实的验证及权利阻却事由的检视，已能够对诉讼结果产生较为准确的预期。诉讼进行中，若发现新的变量，需及时调整请求权类型及诉讼策略。

五

多重权利交织下请求权的选择

事实复杂导致的多重请求权交织并存，是请求权确定的真正难点。此时如何选取需要仔细斟酌，审慎预判。

如某领导与助理之间存在长期经济往来，有些是领导不会使用银行卡，于是将卡交给助理并告知密码，让其定期偿还贷款，或用于其他生活消费；还有些是领导直接转账给助理，用于办理日常生活消费。后来领导去世，其家属发现，助理除了用于还贷款和基本生活开支外，还转出多笔资金到自己的账户，金额较大，于是以不当得利起诉要求返还财产。

该案至少可能涉及四类权利性质，一是，信用卡及密码本身的物权；二是，助理处分银行卡中金钱是否有授权，是否存在委托关系；三是，助理多转出的部分金钱是否具有法律依据，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四是，助理处分领导的财产是否获得全部授权，是否构成侵权？

再如，丈夫未经妻子同意，打赏主播支付30万元，妻子起诉丈夫和主播，请求确认赠与行为无效，返还赠与财产。该案至少存在两类权利基础。一是妻子的家事代理权。夫妻一方仅可实施夫妻日常生活的需要，如购买生活必需品，丈夫打赏行为超出家事代理范围，构成无权代理，可主张代理无效。二是共同财产的处分权。丈夫打赏的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丈夫构成无权处分。两者的区别是是否有善意取得制度的使用空间。

多重权利交织之下请求权的选择，需考虑设定请求权的目的，构成要件的差别，其保护的法益层级，请求权所产生的法律效果的差异，自身起诉的目的等仔细比对，作出判断。

上述第二个例子中，家事代理规则的核心是“家事”，规范目的在于确定家庭事务处理的合理规则，丈夫打赏行为，显然不属于家事范畴，且涉及对外经济活动及第三人利益，更宜适用夫妻财产处分的规则。

六

结语

请求权的正确选择与确立，是最重要、最基本的诉讼策略；多重权利交织下的请求权确立，需要更高的诉讼经验和智慧。

请求权确定的一般路径，可循下图展开。

（请求权确定的路径图）

律师介绍

/何小锐/

北京策略（广州）律师事务所

股权合伙人、执委会副主任

策略全国企业反舞弊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武汉大学法学院民商法学硕士

广东省律师协会低空经济专业委员会委员

专业方向：合同法、公司法、金融法

研究领域：商事交易；低空经济；基础设施建设（BOT、PPP）

荣誉与学术成果：于《广东律师》《广州律师》发表专业文章多篇；获广东省法学会、全国性征文一等奖、二等奖；市律协业务成果奖、理论成果奖、优秀专业委员会委员、优秀公益律师等多项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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