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的磁器口,青石板路刚被洒水车淋湿,空气里飘着花椒与老荫茶交织的气息。穿红色冲锋衣的芳芳举着小旗,声音清亮如嘉陵江的晨风:“各位注意脚下,前面转角就是宝轮寺,我们先去看吊脚楼群。”这是芳芳今天第七次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她总在游客险些踩到青苔时及时伸手,在老人家爬坡时放缓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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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吊脚楼群时,芳芳指着悬空的阳台说:“我外婆在这住了六十年,每天要从江边挑八十斤水爬三百级台阶。”她带着我们数台阶,数到第二百零七阶时看见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担子里装着还沾着露水的枇杷。芳芳买了三斤分给大家,金黄的果肉沁着酸甜,她说这是山城人最熟悉的清晨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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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公馆旧址,芳芳讲述历史的声音忽然哽咽。她指着斑驳的墙壁说每次带团到这里,都会想起曾祖父也曾被关押在此。这时有游客的手机响起流行歌曲,芳芳安静等待歌声停止,然后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述那段岁月。她整理胸前的小白花时,阳光正好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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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江湖菜馆,芳芳帮我们与老板商量:“李叔叔,这些学生从东北来,辣椒可不可以只放一半?”她转身眨眨眼:“保留麻辣味但不会辣哭,这是重庆人待客的温柔。”结账时她仔细核对每道菜价,多算的饮料钱被她发现,老板娘笑着退钱:“就你眼睛最尖。”
乘长江索道过江时,车厢微微晃动。芳芳让我们看江北嘴拔地而起的高楼与南岸老城的对比,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现代与传统在江风中相遇。有个小女孩害怕地抓住芳芳衣角,芳芳便一直抱着她,直到对岸。
在湖广会馆的戏台下,芳芳示范如何喝盖碗茶。她拈起茶盖轻拨茶叶的动作,竟与台上川剧演员的身段莫名相似。她说这是小时候跟守馆老人学的,“每个重庆姑娘骨子里都住着个老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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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武隆,大巴车上芳芳拿着话筒唱起《太阳出来喜洋洋》。她的声音不算专业,但带着朝天门码头号子的铿锵。经过乌江画廊时,她指着崖壁上的悬棺讲起巴人传说,故事讲到最精彩处却卖关子:“等到了天生三桥,你们就知道这些悬棺为什么朝东了。”
在天坑底部,芳芳提醒我们触摸岩壁上渗出的水珠:“这些水从岩缝流淌了八万年。”她带着我们寻找岩层里的化石,有个男孩找到海百合化石时,芳芳比他还激动,立刻从背包里掏出放大镜递过去。
晚上吃碗碗羊肉时,芳芳给每桌加了一盘糍粑:“这是我自己做的,重庆人待客的规矩。”她教我们蘸黄豆面的正确方法,有个北京姑娘怎么都学不会,芳芳就手把手地教,直到糍粑在糖浆里滚出完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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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的南山,芳芳带我们走小路去看最老的黄桷树。她拨开草丛露出石刻:“这是1938年的界碑。”在观景台拍完渝中全景后,她从背包掏出老照片:“你们看,同样的位置,1985年这里还是农田。”
下午的涂鸦街,芳芳准备好颜料和围裙。她与街头画家耳语几句,转身宣布:“今天我们可以在这面墙留下手印。”她调出专属的“重庆红”,说这是落日映在长江里的颜色。
最后一天,芳芳送我们到车站时,行李箱里装满她准备的怪味胡豆和火锅底料。过安检前,她突然喊住大家,往每人手里塞了颗薄荷糖:“解辣的,路上吃。”她站在安检口外一直挥手,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扶梯尽头。
那个总在提醒注意台阶的芳芳,那个在博物馆讲解时眼睛发亮的芳芳,那个为我们争取半价门票的芳芳,那个在索道上护着小孩的芳芳,那个讲述老重庆时声音温柔的芳芳,那个分枇杷时先给老人的芳芳,那个唱民歌走调却依然快乐的芳芳,那个找到化石比孩子还兴奋的芳芳,那个教我们蘸糍粑的芳芳,那个调出“重庆红”的芳芳,那个往我们包里塞薄荷糖的芳芳——十一个不同的芳芳,最终汇成山城晨雾里那抹最温暖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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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器口的青石板会记得,曾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带着天南地北的游客,数过每一级台阶。而我们在机场打开她送的薄荷糖时,忽然都笑了——糖纸上用钢笔画着小小的山城地图,所有我们走过的地方都标着星星。这是芳芳留给我们的第十一份礼物,带着薄荷的清凉与山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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