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告白

《田园交响曲》里写了一个问题：热特律德的生命是谁打开的？是老牧师。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老牧师给她描绘，给她讲解。原本混沌一片的热特律德，被老牧师一点一点地带到了一个想象中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热特律德让自己的内在心灵不断展开，可以说每一朵花开，都有老牧师的伴随。所以，老牧师是她的唯一。尽管老牧师给她讲的是树、河流、鸟、蝴蝶等等鲜活的东西，但对热特律德来说，实际上是一个纯精神的世界。也就是说，老牧师给她打开的是一半世界，而那个真正的自然世界，热特律德是看不见的。但是，爱情本身有一个特点，它有很强烈的自然性。它不仅仅是精神性的，也不仅仅是审美。在这个过程中，两性作为自然界的一部分，有一种非常原质化的东西。而这一面是热特律德体会不到的。

所以，牧师作为一个精神存在，对热特律德来说，就是生命的全部。她向老牧师表白，她感觉到的爱情，就是这种纯精神的。所以，她就这么说出来了。但是，老牧师本身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老牧师一直生活在牧师的角色里。他觉得他带回热特律德，就是想给她启蒙，让她有信仰。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和热特律德互相看到的对方是不一样的。他看到热特律德第一眼是很可怜的，但又是很美的。现代社会有一个巨大的特点，就是世俗化。中世纪的神父在简单的教堂里，跟各种忏悔者交谈、劝解。但是，《田园交响曲》里的牧师不一样。他生活在现代社会里，接触的都是世俗社会的三教九流。尽管他也会熟读《圣经》，也会去讲道，但这个社会已经不简单了。

《田园交响曲》写的是工业革命之后的社会，资本主义高速发展，市民社会已经不具备中世纪的那种简单性。人在这个社会里逐渐被分解，信仰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点松动的东西。当初老牧师对雅克说，因为热特律德还没有成年，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向他表白，这样做很不公正。但是，当热特律德向他表白的时候，老牧师就不会这样想了，那些逻辑都不存在了。他忽然觉得爱情汹涌澎湃，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自我欺骗，不敢承认自己爱她。他以往因为牧师的身份，觉得自己绝不可能有婚外恋，也不能有这种强烈的感情，不能有这种突破禁忌的企图。所以，当他听到热特律德这样表白时，他一下子觉得这事情很好，觉得自己爱热特律德是一种充满了怜悯的事情，照顾她就像照顾一个病人。所以，他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也非常爱她。

热特律德一直有一种很强烈的情感，她跟老牧师说：“上帝的法则就是爱的法则，这是你经常跟我讲的。”老牧师说：“我所说的爱不是一般人所讲的，而是慈爱。” 后来热特律德反问他：“你爱我是慈爱吧？” 老牧师说：“你完全清楚不是。”热特律德说：“那么你就承认我们的爱要脱离上帝的法则了。” 老牧师完全没法自圆其说，他自己觉得自己溃不成军，终于有点绝望了。

老牧师问热特律德：“你认为你的爱有罪吗？”热特律德立刻纠正老牧师的话，说：“是我们的爱……这爱是超出常规的，好像是有罪的。”老牧师接着问：“那怎么办呢？”热特律德回答：“但是我不能割舍对你的爱。” 于是，这两个人一下子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