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坛南湾的蓝眼泪与海洋观察记

平潭记：海与石的絮语，风与光的印记

凌晨三点的平潭坛南湾，海风裹着湿凉的气息扑在脸上，我跟着老陈的手电筒光往滩涂走。他的胶鞋踩过细沙，发出 “沙沙” 的轻响，身后的帆布包晃悠悠的，装着记录蓝眼泪的笔记本和测温仪。“再等半小时，潮水退到半腰，夜光藻就该醒了。” 老陈的声音压得低，怕惊着这片还在沉睡的海。平潭的美从不是攻略里 “蓝眼泪打卡地” 的单薄标签，那些藏在荧光海浪、花岗岩厝、风车光影里的渔家智慧与海洋心事，才是这座海岛最动人的底色。

坛南湾：蓝眼泪里的海洋私语

老陈蹲在滩涂边，指尖蘸了点海水，对着手电筒光看了看：“水温 19 度，盐度刚好，今晚的‘眼泪’能亮。”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近五年的观测记录：2020 年 4 月 15 日，坛南湾蓝眼泪强度 3 级，持续 4 小时；2022 年 5 月 2 日，长江澳出现 “爆发型” 蓝眼泪，荧光蔓延百米…… 每一页都贴着小小的海水样本标签，有的泛着淡蓝，有的已褪成透明。“这是 2021 年那场台风后的样本，” 他指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当时海水浑浊，蓝眼泪整整一个月没出现，我天天来这儿测水质，直到第六十三天，才又看到那点光。”

潮水慢慢退去，滩涂露出黑色的淤泥，老陈突然按住我的肩膀：“别说话，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面先是泛起零星的淡蓝光点，像有人撒了把碎钻，接着光点越来越密，顺着浪头起伏，成了一条流动的荧光带。浪头拍过来时，荧光被打散，溅在裤脚边，凉丝丝的，像沾了星子的碎屑。“这是‘点状蓝眼泪’，要是‘线状’的，能顺着海浪拉出几米长的光带。” 老陈轻声说，手里的相机快门声很轻，怕惊跑这些 “海洋萤火虫”。

有几尾小鱼从荧光里游过，身后拖着淡蓝的尾迹，老陈说那是夜光藻附在鱼鳞上的缘故。“以前渔民以为这是‘海灵显圣’，晚上出海看到，会对着海面拜一拜。” 他站起身，往更深的海域走了几步，“现在知道了，这是夜光藻的应激反应，水质差一点都不行，它们是大海的‘晴雨表’。” 我蹲下身，看着指尖的荧光慢慢褪去，像一场短暂的梦，忽然懂了老陈天天来守着的原因 —— 不是为了看一场奇观，是为了确认这片海还在好好呼吸。

天色渐亮时，蓝眼泪的光慢慢淡了，老陈收起笔记本：“下个月水温再高些，就能看到‘蓝眼泪海浪’了，整排浪头都是蓝的，像把夜空倒进了海里。” 滩涂上开始有赶海的渔民，竹篮里装着刚挖的花蛤，老陈跟他们笑着打招呼，声音里满是对这片海的熟稔。我回头望，海面已恢复了寻常的蓝，可那些藏在浪里的荧光，像成了心里的印记，轻轻一碰，就亮了。

北港村：石厝里的渔家岁月

从坛南湾驱车半小时，北港村的石厝便在山坳里显影。这些用平潭花岗岩砌成的房子，墙身是深灰的岩石，屋顶盖着褚红色的瓦片，像一群蹲在海边的石兽，迎着海风。林阿婆正坐在自家石厝的门槛上织渔网，梭子在麻线间翻飞，手指上的银镯子磨得发亮。“这厝是我公公年轻时盖的，快八十年了，台风再大也吹不坏。” 她指着墙面上的石头，“你看这石头，都是从海边捡的‘海蛎石’，表面有孔，能透气，夏天住里面凉快。”

石厝的院子很小，地面用碎石铺成，角落里堆着晒干的海带，咸腥味混着阳光的味道。“以前家家户户都晒海带，整个村子都是海的味道。” 林阿婆放下梭子，带我走进屋里，屋顶的木梁上挂着晒干的鱿鱼和虾干，墙面上贴着泛黄的旧照片：有她年轻时在海边织网的，有儿子小时候在石厝前玩沙子的。“这木梁是‘苦楝木’，耐海水腐蚀，当年公公请了三个木匠，做了半个月才架起来。” 她摸着梁上的刻痕，“这是我儿子小时候刻的，说要把名字刻在厝上，永远不忘记家。”

石厝的窗户很小，镶着旧玻璃，阳光照进来，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窗户小是为了抗台风，” 林阿婆说，“平潭的台风每年都来，以前没修海堤的时候，海水会漫到村口，可这石厝从来没漏过。” 她指着墙角的排水孔，“这是‘猫洞’，下雨时水能顺着流出去，还能让猫进出抓老鼠，老祖宗的巧思，都在这石头里了。” 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林阿婆给我倒了杯茶，茶汤里飘着几片海带，“这是‘海带茶’，解暑，我们渔民夏天都喝这个。”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石厝上，岩石的纹路被照得格外清晰。有游客来村里拍照，林阿婆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却从不主动推销东西，只偶尔有人问起石厝的故事，她才慢慢讲。“有人想租我的厝做民宿，我没同意，” 她说，“这厝是家，不是做生意的地方，我要守着它，等我儿子回来。” 风穿过石厝的巷子，带着海的气息，林阿婆又拿起了梭子，麻线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把渔家的岁月，都织进了网里。

长江澳：风车田的风与海交响

长江澳的风车田藏在海岸线的尽头，五十多台白色的风车顺着沙滩排开，叶片在海风里缓缓转动，像一群立在海边的巨人，迎着浪头。护林员老郑正沿着风车下的步道巡查，手里拿着记录本，裤脚沾着沙滩的细沙。“这风车是 2008 年开始建的，最早只有十台，现在有五十六台了，转一圈能发一度电。” 他指着最东边的一台风车，“那台是‘老大哥’，十四年了，除了换过两次叶片，从来没出过故障。”

风车下的沙滩很宽，沙子是淡金色的，踩上去软软的。老郑蹲下身，捡起一块被风车叶片影子盖住的贝壳：“这是‘花蛤壳’，以前这片沙滩全是赶海的人，现在风车多了，赶海的少了，可沙滩还是这么干净。” 他翻开记录本，里面记着每天的风速和风车运行情况：“昨天风速有八级，我来加固了风车的底座，你看这底座，用的是钢筋混凝土，埋在地下三米深，台风来了也稳。”

午后的阳光很烈，风车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老郑带我走到风车的控制室旁，玻璃门上贴着风车的运行参数：“每台风车的叶片长 40 米，重 8 吨，转的时候要避开鸟类，所以我们每天都要观察鸟群的动向。” 不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老郑指着它们：“这些是‘银鸥’，每年都会来长江澳，风车运行时会放慢转速，怕伤到它们。”

黄昏时分，风车的叶片被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也泛起了粼粼的光。老郑坐在沙滩上，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拍的日落：“有次台风过后，天空出现了双彩虹，刚好架在风车中间，像给风车搭了座桥。” 他的手机里全是长江澳的照片，有风车在雾里的，有雪花落在风车上的，每一张都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我在这里守了十二年，看着风车从少变多，看着海水越来越清，” 他说，“风是平潭的宝，海也是，它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风景。”

东海仙境：潮起潮落的地质奇观

从长江澳往东北走，东海仙境的仙人井便在悬崖边现身。这口由火山喷发形成的天然海井，直径有 50 米，深 30 多米，井口四周是陡峭的岩石，海浪从底部的洞口涌入，撞击岩壁，发出 “轰隆隆” 的响声，像巨人在呼吸。向导小陈正站在观景台上，指着井里的浪花：“这是‘潮音洞’，涨潮时，海浪从洞里冲进来，能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像瀑布倒着流。”

沿着石阶往下走，能更清楚地看到仙人井的岩壁，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是海水亿万年侵蚀的痕迹。“这些岩石是‘流纹岩’，是火山岩浆冷却后形成的，” 小陈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你看这形状，像不像一只趴着的乌龟？我们叫它‘神龟探海’。” 岩壁上还长着几株绿色的植物，小陈说那是 “海芙蓉”，只有在海边的岩石上才能生长，能开出白色的小花，是平潭的特有植物。

走到仙人井底部的洞口，海浪正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咸湿的风，溅在脸上凉凉的。“这洞口连接着大海，涨潮时，海水会灌满整个井，退潮后，能看到井底的鹅卵石。” 小陈说，“以前渔民会在退潮后到井底捡海螺，现在为了保护地质，不让下去了，但站在这里，能感受到大海的力量。” 洞口的岩石上，有几处深深的凹痕，小陈说那是渔民以前绑船用的，绳子磨了几十年，就留下了这些痕迹。

夕阳西下时，阳光从仙人井的井口照进来，在井底的水面上投下圆形的光斑，像给黑暗的井底开了一扇窗。“这叫‘天眼’，只有黄昏时才能看到，” 小陈说，“老一辈人说，这是仙人在井里点灯，指引渔民回家的路。” 海浪还在不停地撞击岩壁，声音里满是岁月的厚重。我摸着岩壁上的孔洞，指尖能感受到海水侵蚀的痕迹，忽然懂了东海仙境的美 —— 不是人工雕琢的精致，是自然亿万年的打磨，是海与石的对话，藏在每一道纹路里。

离开平潭那天，我又去了坛南湾。清晨的滩涂上，老陈还在记录蓝眼泪的情况，赶海的渔民已经收获了满满一篮花蛤。北港村的林阿婆应该还在织渔网，长江澳的老郑正巡查风车，东海仙境的海浪还在撞击岩壁。这些藏在平潭的风景，不是孤立的景点，是海与石的共生，是人与海的相守，是岁月留在海岛的印记。

车驶离平潭时，我回头望，海面还是那么蓝，风车在远处转动，石厝藏在山坳里，像在跟我告别。忽然明白，平潭的美，不是那些短暂的网红奇观，是藏在浪里的荧光、石厝里的岁月、风车下的风、岩壁上的痕迹，是当地人对这片海的热爱与坚守。这些美，像平潭的海一样，轻轻一荡，就漫进了心里，成了永远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