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毛故乡，种下一棵橄榄树 | 燕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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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三毛，尚在年少。朋友赠送一本《雨季不再来》，读罢倾心，赶去新华书店，抱回一套《三毛文集》。依稀记得是翠绿色封面，薄薄的纸页间，印着厚重的故事与迢递的远方。自此方知，原来，生命可以那般自由舒展，文章可以如此率性挥洒。

后来看到她留下的影像，或微笑，或凝神；或温婉，或冷峻。有时是落拓不羁的漂泊女子，脱掉鞋子，在街头席地而坐;有时挽起发髻，着一袭红色晚装，戴华丽的耳环项链，庄重似中世纪贵妇。在生命的历程中，三毛活出了多种面相。正如她呈现出的文字，既是诗意的，可爱的，脆弱的，忧伤的；也是深沉的，幽默的，勇敢的，快乐的。这丰盛的一生，胜过了常人的几世，而她早已参悟，早已了然。万水千山行遍，爱过痛过离别过，执笔蘸墨，落下的，不过是一句“浮生如梦”。

她与荷西的合照中，有一帧是在撒哈拉的房子前拍下的。白墙前，拱门边，一对眷侣，并肩而立。荷西穿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三毛身上是一条绛紫色碎花长裙。她一手和荷西十指相扣，一手随意叉在腰间，浓密的黑发垂落在肩头。此时正有轻风拂过，将裙裾盈盈扬起，她的脸上刹那笑靥绽放。我很喜欢这照片，不单因为三毛，也是真的喜欢那明亮的天气，美丽的色调，喜欢那样的一个男子和一个那样的女子，风神潇洒，不似凡尘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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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为这幅画面配上一段旋律，该是那首“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罗大佑的歌声，最能唱出她的深情与浪漫，唱出岁月里永不褪色的动人传说。

彼时，在我这个小城女孩的眼中，三毛的人生宛若撒哈拉天际的星辰，璀璨而遥不可及。她写过的歌，每首我都会唱，唱至泪光点点，唱至心潮激荡，却不能细究。譬如“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流浪远方，流浪”——梦中的橄榄树，到底是何模样？生活在北方的我，见多了杨树、槐树、梧桐树，但从未见过橄榄树。橄榄更是不曾尝过，能触及的，不过是它的衍生品，橄榄菜，还有橄榄油。我甚至一度以为橄榄树只长在非洲或美洲，因为感觉“橄榄”二字好像透着异域气息，后来才晓得，它的故土就在中国南方。

古人咏橄榄的诗词颇多，从中可知，橄榄绝非入口甜蜜的果实。北宋诗人王禹偁将橄榄比作忠臣的言辞，乍听逆耳，过后细思，方觉有益，橄榄遂有“谏果”和“忠果”之誉。苏轼说它“正味森森苦且严”，黄庭坚也借物喻理，“端如尝橄榄，苦过味方永”。它的那缕微甘，正像世间诸多遭际，非要先熬过那阵苦涩，才肯慢慢浮现。

写作之路，亦是如此，须在孤寂和艰辛中独行，在焦灼的虚无之境一回回与自我交战。某个夜晚，我决定将这些年对古代瓷器的观感与见闻付诸文字。此后苦心构思，翻阅文献，用时之久，堪比一场烧窑造器。当这篇文章完成，并获得以三毛之名命名的散文奖时，真如同嚼食一枚橄榄，终于等到了回甘的那一刻。

暮春时节，我抵达三毛的故里定海小沙。得知可以亲手种植一棵橄榄树，心想，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奖励了。三毛散文奖作家林位于三毛祖居前，往年已有多位作家的橄榄树在此地生根。步入林子，满目青翠，一时唏嘘。从第一次听闻《橄榄树》的歌声，到今日目睹橄榄树的真颜，其间光阴流转，世事更迭，令人感怀。行至林深处，忽见一棵结实的小树静卧地上，树冠开阔，枝丫繁茂。淡灰色的树干，纹理光滑；淡绿色的叶片，形态清俊。我知道，它在等候我，就是它了。躬下身，将它扶起，端正地立在树坑当中，拿起铁锨填满土，小心地踩实，再沿着坑缘浇灌几瓢清水。待一切妥当，取过镌着我的名字的小木牌，选一根粗壮的树枝，郑重系牢。从此，星球上有了一棵冠了我名的橄榄树。

何曾想到，有一日，竟能与三毛结下这般殊胜的缘分，竟能拥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橄榄树。不是在梦中，不是在歌里，而是一棵扎根在泥土深处的、真实生长的橄榄树。

回望写作之路，三毛是重要的启迪者。当年，读到《送你一匹马》中的句子：“很想大大方方地送给世界上每一个人一匹马，当然，是养在心里、梦里、幻想里的那种马。”从中领悟到，她说的这匹马，是自由的灵魂，是心灵的依托。于我而言，马的名字，是“文学”。

抚摸着橄榄树细长的青叶，心中唯有感谢。感谢三毛，她曾送过我一匹马；如今，又送了我一棵树。

离开定海那日，一起种下橄榄树的我们，相约数年后再来聚首。有位老师说：“那时橄榄树已长得老高老高啦。”我想起宋词里有“压枝橄榄浑如画”，此时，这样一幅画仿佛已在眼前了。

原标题：《在三毛故乡，种下一棵橄榄树 | 燕燕燕》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张滢莹

本文作者：燕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