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五月初,扬州城西的堤岸上尘土飞扬,“还乡团”刚扫过三个村子,带着怒火与硝烟往南移动。枪声、狗吠声此起彼伏,普通百姓躲进屋里不敢探头。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里,一桩看似离奇却真实的插曲发生了。
先看“还乡团”进入当地的背景。上一年冬,国民党在江淮战场连吃败仗,急于稳住乡村基本盘,于是默许地主武装私下招兵,号称“清剿赤匪”。这些人对外自称复员队,其实骨子里仍是旧式家丁——靠土地、靠地缘组织起来的武力。拿到枪以后,他们的第一件事并不是保家,而是追寻被土地改革触动利益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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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和就是这伙人中的急先锋。此人出身小地主,家底不厚,却有股狠劲。每逮住一个嫌疑对象,他都想挖出“线索”,以便在上头面前升个头衔。五月初,他堵在田埂上抓住了正准备送情报的朱玉和。朱是地下党员,靠着农会掩护活动多年,熟悉庄稼汉的口吻,可惜这一次没来得及换装,被一眼认出。
赵元和见到“政治肥肉”,二话不说绑住朱玉和,用粗麻绳拧出一道道血痕,还故意在胳膊肘处打结,逼迫对方开口。傍晚,他们赶往团部报功,途中路过新集镇北侧的稻田,正好碰到在田间查看水利的郭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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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生于一九一三年,父亲郭进源被同乡称“郭老财”,有田三百亩,租佃二十多户。在本地“郭家场”三个字就是两张饭票、五张借条。可郭良知的经历与传统富家子不同。抗日爆发前,他在上海圣约翰读过三年书,算见过大世界。逃离租界炮火回来那会儿,他目睹难民在通州桥下枯坐,不少人饿死也无人收尸。那一幕让他对“只管自己”的地主哲学生出厌恶。
回乡后,郭良知作风“古怪”。佃户歉收,他减租;乡亲借粮,他先垫;县里募捐修路,他把家里两口大铜锅熔了。父亲气得拍桌:这样下去郭家迟早被吃空!郭良知只回一句:“田在,心在,不至于。”父亲终究没拗过他。也就在那几年,郭和周边农会干部暗有往来,没入党,却倾向革命一侧。
所以,当他看到被绑的朱玉和时,很快意识到后果——若让“还乡团”押回据点,凶多吉少。可救人就意味着与武装组织撕破脸。田埂风大,稻梗沙沙作响,郭良知蹲下捏了捏泥土,脑子里盘算利弊。半炷香过去,他决定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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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事后回忆,当时郭先是过去和赵元和打招呼,掏出旱烟递过去,又故意问些“府上收租几成”的闲话。赵正攀谈得起劲,顺手把枪支搁在地上,捧着旱烟呼啦啦猛抽。郭良知借机示意跟随的小厮去解渴取水,自己则佯装查看麻绳。趁赵低头磕烟碗,郭用袖口藏着的小刀轻轻一划,绳子松了。
地下党人身上多年的训练派上用场,朱玉和脚步极轻,三个闪身就钻进灌木,没在田里留下一片水纹。赵元和抬头,发现人影没了,愣了半秒才拔枪,盲目开了两下,子弹飞进水沟。枪声惊飞两只水鸟,却没留住任何线索。
赵怒火中烧,一把揪住郭良知衣领,脏话脱口而出。两人身形纠缠,田梗土块四溅。正在尴尬之际,赶来的赵元和堂哥——镇上保甲长——急忙劝架。他一听对方身份,脸都白了:“这是县参议员郭老先生的独子!别闹!”赵气焰瞬间熄火,惶惶地搓手赔不是。短短半炷香,从横行不惧到低声下气,全在人脉与地位的权衡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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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讪讪离去,夜色压下来。稻田四周虫声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事后,乡里盛传“郭家救了共产党”,却没有确凿证据。郭良知表面照常耕读,实际上暗中把部分粮食通过亲信送往我党游击小分队。数月后,淮海战役大幕将启,地下交通线渐成气候,朱玉和正是联络员之一。两人再次见面已是解放区,他们默契地点头,没有多言。
战争推至决胜阶段,国民党地方武装土崩瓦解。“还乡团”散伙后,赵元和挟剩余人马偷渡江南,途中遭遇新四军追击,卒于槐泗镇外的烂泥洼,连个木牌都没留下。消息传到新集镇,茶馆里众人只道一声“活该”。
一九五零年春,全国土地改革进入收尾。按照政策,郭家划为中农,保留二十亩自耕地,其余土地上交。外人都以为郭良知会心痛,可他当晚只在账本上写下“交田一百八十亩”,然后合本吹灯。翌晨,他提着锄头去自家麦地劳作,像往常一样喊佃户一起下沟清草。有人问:“郭老爷,这地以后归公家,您还这么上心?”他答得干脆:“地长在脚下,人勤则粮足,不分谁的名义。”一句话,立场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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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朱玉和被调往华东军区,负责民政口。他在给乡亲的信中提到:“当初若无郭先生那一刀,今日哪有我写这封信。”信被郭良知收进木匣,从不炫耀。谁劝他搬进县城享清福,他都笑:“我认得的路就这几条田埂,别处不习惯。”
时间滑到一九六一年,地方修建水库,设计线路要穿过郭家祖坟。几位干部登门,担心老人家不同意。郭良知想都没想:“水库惠民,坟可迁。”事情就此敲定。次年大旱,那个水库救下大片庄稼。挖渠的人提起此事,总要加一句:“若非郭老点头,这堤哪修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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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良知终老于一九九二年,享年七十九岁。清点遗物,除了几本破旧诗书和那封泛黄信件,财产寥寥。一位曾经受过他免租的老佃户含泪讲:“如果地主都像他那样,咱们农民的苦能少三分。”
回到故事发端,那句“你赶紧跑,我后台硬”似乎带着旧社会的市侩味道,却也映照出人物的现实智慧与善念。复杂年代里,身份并非绝对坐标,选择才是。郭良知,无意与任何政治口号绑定,却在关键时刻把刀子递向绳索而非敌人。静水深流,这一划不仅救了一个人,也给残酷岁月留下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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