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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八十秒,女儿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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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点个蚊香女儿丢了

山岭的褶皱里,藏着无数个像陈庄一样沉默的村子。2012年的夏夜,蛙声是这片土地上最固执的背景音,它们不知疲倦地鼓噪,试图掩盖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云南保山市陈庄村,陈建国家的小院灯还亮着,像一枚被燥热空气黏在墨色绸布上的暖黄色琥珀。

厨房里,老式吊扇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发出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七口人围坐在方桌旁正在吃饭。母亲张秀兰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心里惦记着女儿被蚊子咬。八岁的女儿小萱已经睡下了,这山里的蚊子凶,咬一口就是一个红疙瘩,得好几天才能消。

“我去给萱萱点盘蚊香。”说完,她起身离开。

从厨房到小萱的卧室,不过十几步。夜色透过半开的窗户漫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蒸腾了一天后的气息。她推开女儿的房门,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孩子的梦。

床上,小小人儿在薄毯下隆起一个安详的弧度,呼吸清浅。月光如薄纱,勾勒出她柔嫩的小脸。陈秀兰心底一软,悄声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盘绿色的蚊香。她伸手去摸索打火机——抽屉里,柜面上都没有。

或许厨房里有火机,她这么想着,捏着蚊香,又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厨房灶台上,虽然没有打火机,但是有火柴。她抽出一根,“嚓”,一朵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中绽开,点燃了蚊香的头。一缕极细、带着特殊气味的白烟,袅袅升起。

这一切,平常得如同呼吸。

后来,警察告诉她,他们用秒表反复模拟了这个过程:从她离开小萱床边,到点燃蚊香再返回——精确到一分二十秒。仅仅八十秒,在宇宙的尺度上,它微不足道;但在这个夏夜,它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足以将整个生活吞噬。

陈秀兰手里捧着那盘被点燃着的蚊香,走回女儿的房间。蚊香燃烧着的红点像一颗不祥的、缓慢呼吸的眼睛。

她再次推开那扇门。发现床上空了,女儿不见了。

只有那条浅蓝色的薄毯,以一种仓皇的姿态蜷缩着,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惊恐。床边是小萱那双小小的塑料凉鞋,一左一右,歪斜在那里,像两个仓促写下的休止符。

嗡——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世界所有的声音——蛙鸣、风扇的嗡鸣、家人的絮语——戛然而止。她眼睁睁看着那盘蚊香从僵直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脆响,在地上溅起几星绝望的火光。

“……萱萱?”

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随即被死寂吞噬。

没有回应。

下一秒,恐慌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野兽,猛地撞破了理智的牢笼。她扑到空荡荡的床铺上,发疯似的掀开毯子,又匍匐在地,看向幽暗的床底——只有积尘的空旷。她拉开衣柜,里面整齐的衣物像一排排沉默的看客。

“萱萱——!我的萱萱——!”

她凄厉的呼喊声像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陈庄村看似平静的夜幕。

混乱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涌来,家里顿时乱作一团。

爷爷扔下筷子第一个冲出来,奶奶和姥姥吓得打碎了碗,小叔子赤着脚就奔向了院子。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光柱在黑夜里的无序交织,瞬间填满了这个家。

院子、厕所、屋后的柴垛、甚至不大的粮仓……所有能想到的角落都被翻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

八岁的小萱,在自己家里,在家人都在的晚上,在母亲仅仅离开八十秒的时间里,不见了。

搜寻是盲目而绝望的。院子、墙角、厕所、屋后堆柴的角落……每一个熟悉的阴影此刻都变得狰狞而可疑。家人的呼唤声在夜空中相互碰撞破碎,得不到任何回响。

张秀兰瘫软在女儿的床沿,手指死死攥着那条还残留着孩子体温的薄毯。在外打工的丈夫陈建国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和绝望。她该怎么办?怎么向远在千里的丈夫交代?

张秀兰手指死死绞着那条薄毯,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奶香般的体温。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地板上那盘仍在燃烧的蚊香上,那一点猩红,像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在她的灵魂里。

在往后无数个被噩梦啃噬的夜里,这八十秒将被她掰开、揉碎、反复咀嚼。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镀上残酷的意味。

她记起转身去厨房时,眼角似乎掠过窗外院墙下一抹更深的暗影,当时只道是风吹树动。

她记起拿着点燃的蚊香返回时,空气中似乎混杂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烟草气味,清冽而肮脏,瞬间便被蚊香的味道覆盖。

这些被瞬间的惊骇掩埋的碎片,此刻都成了迟来的匕首,从记忆的黑暗里向她掷来。

那个魔鬼,或许就站在她家厨房投下的那片阴影里,微笑着,看着她完成了这一切。

第二章:被他骚扰过

陈庄村的夜,被手电筒的光柱和嘶哑的呼喊声撕得支离破碎。

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人们拿着电筒、火把,自发地以陈家小院为中心,向四周的田埂、河沟、竹林辐射开去。 “小萱——!” “萱丫头——!” 一声声呼唤在沉郁的夜色中碰撞、消散,回应他们的,只有愈发聒噪的蛙鸣,以及远处深山里模糊的、像是嘲弄般的野兽低嚎。

张秀兰是被小妹和婆婆架着回到堂屋的。她浑身瘫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想用目光把女儿从夜色里抠出来。

眼泪早已流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濒死小兽的呜咽。姥姥搂着她,满是老茧的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自己却也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囡囡不怕…我囡囡会找到的…”

爷爷陈老汉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那根铜烟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混乱的院子,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脏。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他清楚,一个八岁的娃娃,在自家床上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绝不是走丢那么简单。

警笛声是后半夜划破寂静的。

两辆警车停在陈家院外,刺目的红蓝光芒旋转着,将一张张惶恐、疲惫、期盼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带队的是镇派出所的老刑警王劲松,五十多岁,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过现场每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干警,以及县局派来的法医和技术人员。

现场立刻被封锁。小萱的卧室成了绝对的中心。

王劲松没有急着问话,他先在房间里缓缓踱步。手电光柱仔细地扫过地面、床沿、窗户。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几乎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那盘掉落的蚊香已经被技术员小心提取,地板上只留下几个烫灼的印记和一小撮灰烬。

“王队,窗台外侧下方,有半枚不太清晰的踩踏痕迹,新鲜。”一个年轻刑警压低声音报告,“院子里人太杂,很多痕迹都被破坏了。”

王劲松点点头,走到窗前。这是一扇老式的木框窗,向外推开,插销完好,没有撬压痕迹。窗外是一片狭窄的泥地,紧挨着院墙。

“妈妈最后见到孩子是什么时候?”王劲松转向被家人搀扶着的张秀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张秀兰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语无伦次地又开始重复那致命的八十秒:“我就去厨房点个蚊香…再回来…,很快的…回来萱萱就不见了…毯子还在…鞋子也在…”

“点蚊香之前,门窗是关着的吗?”

“窗…窗开着一条缝透气…门是虚掩的…”

王劲沉默地听着,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极短,目标明确(只带走孩子,未动财物),熟悉环境(精准避开厨房众人的视线,利用狭窄的窗口区域),对家庭作息有一定了解……

“孩子平时胆小吗?”他换了个问题。

“胆小!特别胆小!”奶奶抢着回答,声音带着哭腔,“晚上从不敢一个人出门,上厕所都要人陪!她不可能自己跑出去!”

王劲松的目光和身边的副手交流了一下,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排除孩子自行离开的可能性。

那么,只剩下三种最朴素的恶意:绑架勒索、报复、或者…拐卖。

天快亮时,初步排查结果来了。镇上几个有名的混混和有前科的人员,当晚大多都有不在场证明。通往村外的路口监控(虽然不多)也没有发现携带可疑包裹的人员或车辆。没有勒索电话,没有任何陌生人出现在村子里的目击报告。

“王队,拐卖的话…一般不会在这种全家都在的时间点,冒这么大风险入室抢人。”副手低声分析,“而且,这村子靠里,路不好走,生人进来很扎眼。”

王劲松站在院子中央,晨曦微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他环顾着这个并不富裕、甚至有些偏僻的农家小院。报复。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排查所有与陈家有过来往,尤其是近期有过矛盾、纠纷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是,熟人。”

就在这时,张秀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走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警察同志…”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有一个人…小萱的干爹,赵…赵永贵…”

“他怎么了?”

“他…他以前…”张秀兰难以启齿,在一位警察的安抚下,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趁孩子爸不在家,来帮我干农活的时候…对我…动过手脚…我反抗了,骂了他…他一直耿耿于怀…”

“昨晚他在哪里?”

“不…不知道…没见他过来…”

王劲松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干爹”,一个在乡村伦理中本该充满温情的称呼,此刻却裹挟着冰冷的嫌疑。他立刻示意手下:“去查这个赵永贵。昨晚的行踪,立刻核实!”

技术人员还在窗外的泥地里小心翼翼地提取那半枚脚印。而王劲松的目光,已经穿透了渐渐亮起的晨雾,投向了村子另一头,那个名叫赵永贵的男人家中。

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但网住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雾?

第三章:雾中的影子

晨曦并没能驱散陈家的寒意,反而将绝望映照得更加清晰。警察的到来带来了秩序,也带来了另一种形式的压迫感——一种被审视、被剥离的冰冷。

王劲松吩咐一部分人继续在周边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是水塘、废弃房屋和可能藏匿人的庄稼地。他自己则带着副手李强,在陈家的堂屋里开始了更细致的问询。气氛凝重,家人围坐,每一张脸上都刻着疲惫与恐惧。

王劲松的目光首先落在爷爷陈老汉身上。“老哥,家里最近,或者以前,跟什么人结过怨吗?大小事都算。”

陈老汉握着烟袋,浑浊的眼睛努力回想着,最终摇了摇头:“我们就是本分种地的,能跟谁结大怨…最多就是田埂地界、鸡鸭糟蹋庄稼的小事,都过去很久了。”

“赵永贵呢?”王劲松直接点出了这个名字。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张秀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低下头。

小叔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愤懑:“赵永贵?他算个什么东西!以前看我哥出去打工,假惺惺来帮忙,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他看了一眼嫂子张秀兰,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奶奶也叹了口气:“永贵这孩子…以前看着还挺老实,就是喝了酒有点管不住自己。为那事之后,秀兰骂过他,我们家也就跟他疏远了,他好久没登门了。”

“昨晚你们看到他,或者听到什么动静了吗?”李强一边记录一边问。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摇了摇头。昨晚吃饭时,一切如常,没人注意到院外是否有异常的响动。

就在这时,负责排查赵永贵行踪的民警回来了,附在王劲松耳边低声汇报:“王队,问过了。赵永贵独居,邻居反映昨晚七点多看到他屋里亮着灯,八点来钟灯灭了,没见他再出去。他自己也说昨晚喝了点酒,早早就睡下了。”

“早早睡下?”王劲松眼神微眯,“灯灭的时间,和陈秀兰发现孩子失踪的时间点很接近啊。”他顿了顿,“他情绪怎么样?”

“表面看着挺镇定,但…感觉有点过于配合了,问什么答什么,像是提前想过了一样。听到孩子丢了,他也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

“惊讶?”王劲松冷哼一声。在刑侦行当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罪犯试图用浮夸的表情来掩盖内心的慌乱。“走,去会会这个‘好干爹’。”

赵永贵的家在村子另一头,一处略显破败的土坯房小院,与陈家隔着差不多整个村子的距离。院子里的鸡鸭无精打采地啄着食,显得有些冷清。

王劲松和李强走进院子时,赵永贵正蹲在屋檐下抽烟,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干瘦,皮肤黝黑,是典型的山里汉子模样。看到警察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一种混杂着紧张和讨好的笑容。

“王警官,李警官,你们来了…孩子有消息了吗?”他搓着手,语气带着关切。

王劲松没回答,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注意到他眼皮有些浮肿,眼底带着血丝,不像是睡了一夜好觉的样子。

“赵永贵,昨晚八点前后,你在哪里?”王劲松开门见山。

“我…我在家啊。”赵永贵指了指屋里,“昨天从地里回来累了,喝了二两酒,就睡下了。”

“一个人?”

“啊…对,一个人。”

“有谁能证明?”

赵永贵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但隔壁老王家的狗叫得凶,我睡着还被吵醒了一下,大概…大概就是那时候吧?”他说的含糊其辞。

王劲松不动声色:“听说你以前和陈家走得很近,还是小萱的干爹?”

赵永贵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用脚碾着地上的土块:“…那是以前的事了。后来…后来忙,就走得少了。”

“只是因为忙?”李强在一旁冷不丁地插话,“我们听说,你跟张秀兰之间,好像有点不愉快?”

赵永贵的脸瞬间胀红了,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也提高了些:“那…那都是误会!我喝多了,犯了糊涂…秀兰妹子骂得对!我后来也知道错了,再没去骚扰过她!”他急切地辩解着,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与王劲松对视。

“昨晚八点左右,你有没有去过陈家附近?”王劲松将话题拉回。

“没有!绝对没有!”赵永贵矢口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我都在家睡觉!”

王劲松沉默地盯着他,那目光极具压迫感,让赵永贵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鸡鸭偶尔的咯咯声。

“赵永贵,”王劲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希望你能积极配合调查。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

赵永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道:“王警官,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孩子丢了,我也着急…”

王劲松没再追问,只是对李强使了个眼色。李强会意,拿出物证袋,开始看似随意地检查赵永贵放在屋檐下的几双鞋子,特别是鞋底的花纹。

赵永贵的眼神下意识地跟着李强的动作,当李强拿起一双半旧的胶鞋时,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却被王劲松精准地捕捉到了。

“行了,打扰了。”王劲松突然结束问话,“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离开赵永贵家,走到村中的小路上,李强低声说:“王队,他在撒谎。提到张秀兰时他反应过度,问到行踪时他眼神躲闪,看到我们检查鞋子时他明显紧张。”

“嗯。”王劲松点了点头,目光深沉,“他有问题。但光凭感觉不行。让技术队比对他家所有鞋子的鞋底花纹与现场提取到的那半枚足迹。另外,查一下他昨晚喝酒的具体情况,在哪里喝的,和谁喝的,喝了多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逐渐被晨雾笼罩的土坯房。赵永贵就像这雾里的影子,看似清晰,却又模糊。但王劲松有种直觉,撕开这层雾气,离真相就不远了。

只是,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每过去一分钟,小萱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第四章:找到女儿

技术队的对比结果在午后传来,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响了整个临时指挥部。

“王队,对上了!”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赵永贵家屋檐下找到的那双半旧胶鞋,右鞋底前掌的磨损特征和缺损位置,与窗台下提取到的半枚足迹高度吻合!”

王劲松猛地从铺满地图的桌前站起,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他!

“申请搜查令!立刻搜查赵永贵家及其院落,重点是可能藏匿血迹、纤维、或者任何与小女孩有关物品的地方!”命令被迅速执行。

与此同时,另一路走访赵永贵酒友的民警也带回关键信息。昨晚,赵永贵确实在村头小卖部打了散装白酒,但据和他一起喝酒的村民回忆,赵永贵大概七点半就离开了,走的时候“看着心事重重,酒也没喝多少”,绝对远没到需要倒头就睡的程度。

他在时间上撒了谎。

下午,当警察带着搜查令再次出现在赵永贵家门口时,他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变得一片惨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手指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摩擦。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颤。

“依法搜查。”王劲松语气冰冷,不再跟他废话,挥手让技术人员和警犬进入。

小小的土坯房被彻底翻开。被褥、衣柜、墙角、灶膛……每一寸空间都被仔细检查。赵永贵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截被抽走了生机的木桩,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旧汗衫。

突然,在检查院角那个废弃鸡窝时,一名眼尖的刑警发现了一处松动的砖块。撬开来,下面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浅坑,里面埋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破布,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塑料的、缀着劣质水钻的发卡。

“是小萱的!”被请来协助辨认的张秀兰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悲鸣,几乎晕厥过去,“昨天下午…我亲手给她戴上的!”

铁证如山!

王劲松走到赵永贵面前,举起那个用物证袋装好的发卡,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赵永贵,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埋在你家院子里?”

赵永贵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眼神彻底溃散,不敢去看那枚发卡。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的…可能是…是别人扔进来的…”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鞋印在你家找到,小萱的发卡在你家挖出来,你对我们撒谎昨晚的行踪和时间。”王劲松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赵永贵,小萱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赵永贵抱着头蹲了下去,发出绝望的呜咽,但依旧顽固地否认。

然而,证据链已经形成闭环。警方不再需要他的口供来定罪,但现在,他们迫切需要找到小萱的下落。

王劲松强压着怒火,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换了一种策略,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诱导:“赵永贵,现在说出来,和等我们找到再说,性质完全不一样。孩子…还可能有机会。”

赵永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死灰般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最终却还是颓然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了嘴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一旦说了,就真的全完了。

搜查仍在继续,警犬在院子里焦躁地转着圈,最终停留在院墙边一处看似寻常的泥地上,不停地嗅着,发出低吠。那里,泥土的颜色似乎比旁边更深一些。

王劲松的心沉了下去。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挖。”他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

铁锹破开湿润的泥土,一下,又一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秀兰被家人紧紧搀扶着,指甲深深掐进了亲人的肉里。

坑挖得不深,但里面除了泥土,空无一物。

赵永贵偷偷瞥向那个土坑的眼神,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王劲松没有忽略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这里没有,不代表别处没有。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条环绕着村庄、在夕阳下泛着浑浊波光的河沟。

“抽水。”他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通知下游,设置拦截网。重点搜查河沟,尤其是靠近赵永贵家院墙的这一段!”

夜色再次降临,探照灯将河沟沿岸照得亮如白昼。抽水机轰鸣作响,河水一寸寸下降,露出布满淤泥和垃圾的河床。警察和民兵穿着胶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的淤泥中艰难搜寻。

每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每一团水草,都让所有人的心脏骤停一瞬。

时间在压抑的搜寻中缓慢流逝。希望如同水位一样,在不断下降。

直到后半夜,一名年轻警察的惊呼划破了夜空:

“这里!王队!这里有…有个麻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在河沟拐弯处的一片芦苇丛根部,一个被河水浸泡得发黑的麻袋,半埋在淤泥里,被水草紧紧缠绕着。

麻袋口,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扎紧。

形状,隐约勾勒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小小的人形。

第五章:永夜降临

探照灯惨白的光,死死地钉在河沟拐弯处那片淤黑的泥滩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抽水机徒劳的嗡鸣,和人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淤泥和水草包裹的麻袋上。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丑陋的茧。

王劲松第一个涉水走过去,胶鞋陷在冰冷的淤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蹲下身,手电光颤抖着扫过麻袋。袋口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扎,缠了很多圈,打着一个死结。麻袋本身不大,被水浸泡后,更显得……小而沉。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按在麻袋上。
硬的。
一种不祥的、属于死亡的僵硬感,透过手套,清晰地传达到他的指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甚至不需要法医来确认了。多年刑警生涯积累的直觉,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河岸边腥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朝岸上挥了挥手,动作僵硬。

两名同样穿着胶裤的民警默默上前,极其小心地将麻袋从淤泥和水草中解脱出来,平稳地抬上岸,放在早已铺好的塑料布上。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一种巨大的、悲恸的沉默笼罩着所有人。

法医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麻绳。那“咔嚓”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一点点掀开麻袋的边缘。

岸上,被家人死死抱住的张秀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似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当麻袋里露出一缕湿透的、粘在小脸上的黑发,以及那身她亲手给女儿穿上的、印着小碎花的睡衣时——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尖啸,终于冲破了压抑的夜幕,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也划破了汉庄镇最后一个平静的假象。

张秀兰彻底瘫软下去,晕厥在亲人的臂弯里。陈老汉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姥姥直接仰天哭嚎起来,捶打着地面:“我的囡囡啊!我的心肝啊——!”

现场乱成一团,悲声四起。

王劲松背对着这一切,站在河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望着浑浊的河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对一个家庭来说,天,已经塌了。

法医做了初步检查,声音低沉地向王劲松汇报:“……女性儿童,约八岁,符合小萱特征。初步判断……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具体需要解剖确认。”

八点到十点。覆盖了那致命的八十秒。

王劲松猛地转身,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镭射,穿透夜色,直刺向被铐在警车边、面如死灰的赵永贵。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车门,将赵永贵拽了出来,指着塑料布上那个小小的、被白布轻轻覆盖的轮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赵永贵!你看清楚了!那是小萱!是你口口声声叫干女儿的孩子!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赵永贵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目光触及那抹刺眼的白布时,他全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开始疯狂地干呕,眼泪、鼻涕和口水糊了满脸。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他终于崩溃了,心理防线在铁证和这终极的悲惨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在后续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赵永贵的供词断断续续,夹杂着哭嚎和悔恨,拼凑出了那个夜晚最丑陋的真相。

他喝了酒,积压的怨恨和扭曲的欲望在酒精里发酵。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陈家附近,想再看看张秀兰,甚至可能还想做点什么。他潜伏在院墙外的阴影里,看着厨房的灯光,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然后,他看到张秀兰独自走进了小萱的房间。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如果她的孩子出了事,她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后悔当初那样对他?

他趁着张秀兰去厨房点蚊香的短暂空隙,像蛇一样从窗口滑了进去。他本来只是想…只是想捂住孩子的嘴,吓唬她一下,或者……

可他刚捂住小萱的嘴,孩子就惊醒了。黑暗中,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小小的身体在他手下拼命挣扎。他慌了,怕她的动静引来厨房里的人,手下意识地死死用力,不敢松开……

“我没想杀她…我真的没想杀她啊!”赵永贵用头撞击着审讯椅的挡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她不动了…我才…我才怕了……”

极度的恐惧取代了酒意和恶意。他仓皇地将还有余温的小身体塞进旁边一个用来装粮食的旧麻袋,扎紧口,从窗口递出去,然后自己也翻窗而出。他不敢走大路,沿着河沟的阴影,跌跌撞撞地将麻袋拖到自家院墙外的河沟拐弯处,那里水草茂密。他奋力将麻袋扔了进去,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回到家,他埋掉了那个可能会成为证据的发卡,试图洗掉身上的泥污和味道,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无尽的恐惧和侥幸中等来了天亮。

他以为八十秒的天衣无缝,能瞒天过海。他以为沉入河沟的秘密,能永不见光。

他不知道,有些罪恶,沉得再深,也会被良知与正义的打捞出水,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接受最终的审判。

王劲松合上笔录,走到审讯室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于陈家,对于那个再也看不到太阳的小女孩,永夜,已经降临。

第六章:灰烬之重

天亮了,但光明并未给陈家小院带来丝毫暖意。那扇曾经透着温馨灯光的木门,如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沉默地敞开着,里面是吸饱了悲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小萱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运走了,送往法医中心进行最终的检验,那是法律程序冰冷而必要的一环。院子里,只剩下昨晚搜寻留下的凌乱脚印,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河沟淤泥的腥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

张秀兰在极度的悲恸昏厥后,陷入了一种更令人担忧的麻木。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小小的麻袋一同沉入了河底。亲戚们围在一旁,低声啜泣或默默垂泪,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爷爷陈老汉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背佝偻得厉害。他不再蹲在门槛上,而是坐在一张小凳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地面,手里紧紧攥着小萱昨晚睡前脱下的一只塑料凉鞋,一言不发。那只小小的、廉价的凉鞋,此刻重若千钧。

王劲松带着李强再次来到陈家,进行必要的后续告知。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屋内死寂般的悲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太多悲痛,但每一次直面,依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秀兰妹子…”王劲松的声音有些沙哑,“凶手…赵永贵,已经全部招供了。法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张秀兰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聚焦在王劲松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交代?”她轻声重复,像是一片羽毛落地,“我的萱萱…能回来吗?”

一句话,问得王劲松心头一涩,无言以对。

“八十秒…”张秀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喃喃自语,“我就离开了八十秒……”

这五个字,成了盘旋在这个家庭上空永恒的诅咒。每一个家庭成员,都在不由自主地回溯那八十秒。如果当时打火机就在手边?如果当时让其他人去点蚊香?如果当时关紧了窗户?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内心,尤其是张秀兰,她将用余生去反复咀嚼这短暂却致命的瞬间。

王劲松示意李强将一份初步的案情通报递给家里的主事人,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的法律程序,便默默地退了出来。他知道,此刻任何官方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走到院中,他的目光被墙角那盘昨晚被忽略的、掉落后又被无数人踩踏过的蚊香吸引。它几乎碎成了几截,与泥土混在一起,只剩下一点点焦黑的痕迹。

他蹲下身,默默地看着那盘蚊香的残骸。它本是驱赶蚊虫、守护安眠的寻常之物,此刻却成了这场悲剧最讽刺的注脚。正是为了点燃它,一个母亲离开了孩子八十秒;而这八十秒,摧毁了一切。

几天后,小萱的遗体在完成解剖后终于被送回。葬礼简单而压抑,一个小小的棺木,埋葬了陈家所有的欢笑与未来。坟头就在村后的山坡上,能望见自家的屋顶。

张秀兰没有在葬礼上哭嚎,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她才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盘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绿色蚊香,还有一盒火柴。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根才终于点燃。她将燃烧的蚊香,轻轻地放在女儿小小的坟头。

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山间薄暮的雾气里。

她不知道这盘蚊香,在另一个世界是否还能为怕蚊子的女儿驱赶蚊虫。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夏日夜晚,那蚊香燃烧的气味,都将与2012年6月29日晚上那八十秒的永夜紧密相连,成为她余生无法摆脱的、带着灼痛气息的梦魇。

正义或许会如期而至,但有些失去,永无弥补。

灰烬的重量,足以压垮往后所有的岁月。

赵永贵的案子证据确凿,流程走得很快。检察机关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庭审没有太多波折,他对自己在酒精和积怨驱使下,潜入室内、捂死小萱并抛尸河沟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在最后陈述时,他瘫在被告席上,涕泪横流,反复念叨着“不是故意的”、“后悔”。但一切都晚了。法律的目光冷静而公正。

法官敲下法槌,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赵永贵,犯故意杀人罪,情节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旁听席上陈家人区域,发出一阵压抑的、混杂着痛哭与释然的叹息。张秀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始终没有看向被告席的方向。

几个月后,深秋。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市郊刑场的清晨响起,短暂地划破寒冷的空气,随即消散。

赵永贵为他那八十秒的恶行,付出了终极代价。

消息传到陈庄村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村民们只是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说一句“活该!”,然后继续忙活手头的生计。

恶魔伏法,但被撕碎的生活,无法因此复原。

王劲松在办公室听到了消息,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档案,将“赵永贵故意杀人案”的卷宗合上,在侧脊贴上封条,归入了档案柜的深处。一个案子了结了,但留给人间的思考与伤痛,却远未结束。

他后来又去过一次陈家。小院更加破败冷清,听说张秀兰大病了一场,身体垮了,精神也时好时坏。陈老汉更加沉默,仿佛所有的言语都随着孙女一同埋进了土里。

在小萱的坟前,王劲松看到,那盘燃烧尽的蚊香留下的黑色痕迹,依然固执地残留在青石板上,像一个永恒的烙印。

法律的正义,以一声枪响作为终结。

而生活的刑期,以一盘蚊香作为开端,无声,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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