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虎恩记

青川山脉连绵百里，山脚下有个叫柳溪村的小村庄。村里有个叫林远山的年轻人，父母早亡，独自住在村西头一间茅草屋里，靠打柴、采药为生。

这年秋天，药材长势正好，远山盘算着进山多采些名贵药材，好攒钱翻修漏雨的屋子。天未亮，他便带上干粮、绳索和药篓，踏着露水进山了。

青川山深处人迹罕至，远山仗着年少力壮，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往深山走去。日上三竿时，他已采到几株不错的黄精和何首乌，但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

“再往深处走走，听说悬崖那边有灵芝。”远山抹了把汗，自言自语道。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远山正低头赶路，忽听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夹杂着某种动物的哀鸣。他心中一紧，悄悄拨开灌木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只黑熊正与一头花豹对峙，地上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鹿。

远山本想悄悄退走，不料脚下枯枝“咔嚓”一声断裂。黑熊和花豹同时转头望来，四只凶眸齐刷刷盯上了他。

远山心头一寒，转身便跑。黑熊和花豹竟弃了小鹿，双双追来。野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远山慌不择路，竟跑到一处绝壁前。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远山急得满头大汗，眼看两只猛兽已扑至身后，他心一横，抓住岩壁上的藤蔓向上攀爬。才爬了丈许，那藤蔓突然松动，连人带藤向下坠去。

“我命休矣!”远山闭目待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影从侧面林中闪电般扑出，一声震天虎啸，惊得黑熊与花豹齐齐止步。远山定睛一看，竟是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体长足有八尺，威风凛凛。

猛虎挡在远山身前，与二兽对峙片刻。黑熊似乎不甘心到嘴的猎物被抢，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怒吼。猛虎毫不示弱，又是一声虎啸，震得山林簌簌作响。花豹先自怯了，低吼一声，转身隐入林中。黑熊独力难支，也悻悻退去。

远山惊魂未定，背靠岩壁，眼睁睁看着猛虎转身向他走来，心中叫苦不迭：“刚脱熊豹口，又入虎狼穴!”

谁知那猛虎走到他身前丈余处便停下脚步，低低呜咽一声，竟转身离去，走几步还回头看他一眼，似在示意他跟上。

远山犹豫片刻，心想：“这虎若要吃我，刚才何必救我？且看它意欲何为。”

他壮着胆子跟上，猛虎果然步伐平稳，不时回头确认他是否跟着。一人一虎穿林过涧，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洞前。

猛虎钻进山洞，片刻后叼出一只小虎崽来。远山这才看清，那小虎崽右前腿血肉模糊，伤口已经化脓，气息奄奄。

远山常年采药，略懂医术，村里牲畜有病也常找他医治。他顿时明白过来：“这母虎是请我医治它的孩子啊!”

他放下药篓，小心靠近。母虎安静地卧在一旁，目光中已无凶戾，只有殷切。远山检查了小虎的伤口，似是中了猎人的捕兽夹。

“需要清水和草药。”远山对母虎说道，也不知它能否听懂。

母虎却仿佛明白他的意思，起身引他来到洞后一处山泉边。远山心中一喜，忙采来附近生长的止血草、蒲公英等药草，捣烂后为小虎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处理完毕，远山已是满头大汗。母虎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似是感谢。

“三日后再换一次药，应该就无大碍了。”远山拍拍母虎的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母虎却拦住去路，示意他稍等，转身跃入林中。不多时，叼回一只肥硕的野兔，放在远山脚边。

远山笑道：“你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生肉我实在吃不惯。”

母虎似懂非懂，仍坚持送他出山，直到看见柳溪村的炊烟才转身离去。

回村后，远山对山中奇遇只字未提，怕村民恐慌。三日后，他如约进山，带着特意准备的伤药。母虎早在林中等候，引他至山洞。小虎伤口已见好转，远山重新上药包扎。如此往复半月，小虎竟痊愈了。

远山与这山中猛虎结下情谊，每次进山，母虎总会现身相伴，助他驱赶猛兽，引领他寻找珍贵药材。远山唤它“玄影”，因它行动如玄色影子般迅捷。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过去。这年冬天格外寒冷，大雪封山半月有余。远山家中存粮将尽，只好冒雪进山，想找些野味果腹。

山中积雪过膝，行走艰难。远山惦记着玄影母子，特意带了两块腊肉。来到熟悉的山洞，却不见玄影踪影，只有已经长大的小虎——如今该叫少年虎了——独自卧在洞中。

远山正疑惑间，忽听洞外传来微弱的虎啸。他循声找去，在离洞半里处的雪地里找到了玄影。它的一条后腿被捕兽夹死死夹住，伤口深可见骨，周围雪地被染红大片。

远山心疼不已，忙上前试图打开兽夹。那兽夹是精铁所制，坚固异常，远山用尽力气也掰不开。玄影因疼痛而低吼，却始终没有挣扎。

远山忽然想起怀中有把柴刀，忙取出来撬动兽夹机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咔嚓”一声，兽夹弹开。玄影挣脱出来，却站立不稳，摔倒在雪地中。

远山查看伤口，发现已经冻伤坏死，若不及时处理，性命难保。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衣襟，为玄影包扎妥当，又砍下树枝做成简易拖架，拼尽全力将玄影拖回山洞。

此后数日，远山顶风冒雪，天天上山为玄影送食换药。玄影伤势渐好，虽然后腿微瘸，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此事过后，远山与玄影情谊愈深。村中有人见远山常往深山跑，却总能平安归来，且每每都能采到珍贵药材，渐渐起了疑心。有个叫赵四的猎户，更是暗中跟踪远山，发现了猛虎的秘密。

赵四贪心顿起，心想：“若能捕得这头通人性的猛虎，虎皮、虎骨定然价值不菲!”

他联络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密谋捕虎。这日，他们尾随远山进山，待远山与玄影相见时，突然从四面围上，手持钢叉弓箭，将一人一虎困在当中。

远山大惊，拦在玄影身前，厉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赵四冷笑道：“远山兄弟，这猛虎乃祸害，今日我们定要除去它，你速速让开!”

玄影怒啸一声，声震山林，众人吓得后退数步。

远山急道：“这虎从未伤人，还多次救我性命，你们不能杀它!”

赵四却不理会，搭箭欲射。远山见状，奋不顾身扑向赵四。箭已离弦，直射玄影。远山眼疾手快，抄起木棍打偏箭矢，自己却暴露在众人面前。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远山胸口。

众人见伤了人，顿时慌了神，四散而逃。玄影怒吼一声，欲追上去，却听远山虚弱地唤它：“玄影...别追...”

玄影回身，见远山倒在血泊中，焦急地绕着他打转，用头轻轻蹭他的脸。远山勉强抬手摸了摸玄影的头，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玄影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不多时，少年虎闻声赶来。二虎协力，小心翼翼叼起远山衣衫，将他抬回山洞。玄影又连夜下山，直奔柳溪村，撞开远山家门，叼走他平日备用的药囊。

村中有人夜间听闻虎啸，次日发现远山家门破损，以为猛虎伤人，更加恐慌。众人商议后，决定报官求助。

却说远山在虎穴中昏迷三日，全靠玄影母子衔来山泉、野果浆液维持生命。当他醒来时，见自己身在虎穴，胸口的箭已被拔出，敷上了草药。玄影卧在一旁，见他醒来，欢喜地低鸣。

远山养伤月余，渐能行走。这日，他告别玄影下山回村。谁知刚进村口，就被村民团团围住。

赵四喊道：“这林远山与虎精为伍，引虎伤人，定是中了邪祟!”

众人七嘴八舌，要远山带路去杀虎。远山百口莫辩，正争执间，官府派来的捕快赶到。原来村民报官后，县衙派了精干捕快前来除害。

捕快头领姓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捕快。他见远山衣衫破烂却面色红润，不似被虎所困，心生疑惑，便道：“林远山，你既与猛虎相识，便带我们前去。若那虎真不伤人，我们也不会滥杀无辜。”

远山无奈，只得带路进山。他心中焦急，暗思如何通知玄影避祸。行至半路，他借口小解，溜到一旁，学虎啸三声——这是他与玄影约定的警示信号。

王捕快何等精明，早已看穿他的把戏，却不点破，只命众人加快脚步。

来到虎穴，却不见玄影踪影。王捕快查看洞穴，发现确有猛虎居住，但无半点凶戾之气，反而有草药的清香。他心中越发奇怪。

众人搜寻无果，只得下山。王捕快临行前对远山道：“人虎殊途，你好自为之。”

远山以为此事已了，谁知赵四等人贼心不死，三日后偷偷上山，在虎穴周围布下陷阱。玄影机智，避过陷阱，却记恨这些人屡次相逼，当夜竟下山潜入赵四家中，将其家畜咬死数只，以示警告。

这下更坐实了猛虎伤人的传言。村民纷纷要求彻底剿灭虎患，连王捕快也动摇起来。

远山心急如焚，这夜偷偷上山，找到玄影，抚着它的头道：“老伙计，此地已不容你，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吧。”

玄影低吼摇头，用爪子在地上划拉。远山细看，竟是模糊的山川图形。玄影用鼻尖点着图形中的一处，又看看远山，眼中似有深意。

“你要带我去个地方？”远山问道。

玄影点头，示意他跟上。一人二虎趁着月色，向青川山最深处行去。他们翻山越岭，来到一处隐秘的山谷。谷中有一眼温泉，热气蒸腾，周围花草繁茂，竟似冬日里的春天。

玄影引远山至温泉旁的一处石壁前。月光下，石壁上刻着古怪图案，似文字又似图画。玄影用爪轻抚图案，眼中流出泪水。

远山正疑惑间，忽见石壁图案在月光下泛起微光，组成了他看得懂的文字。细读之下，他大吃一惊。

原来这石壁记载的，是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当时有个叫林守山的年轻药农，为救一只落入陷阱的幼虎，与猎人周旋三日，最终幼虎得救，他却因伤势过重而亡。那幼虎通灵，守在恩人墓前七日七夜，后产下一子，便是玄影。

远山这才明白，林守山正是自己的父亲!他自幼听母亲说父亲采药坠崖身亡，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隐情。

玄影用头轻轻蹭着远山，眼中满是追忆与哀思。原来它早就认出远山是恩人之子，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远山抱住玄影，泪如雨下：“原来你不是在报恩，是在照顾故人之子啊!”

真相大白，远山感慨万千。他在父亲墓前——温泉旁的一处土堆——拜了三拜，发誓要守护这份跨越物种的情谊。

次日回村，远山将石壁所载之事告知村民。起初无人相信，直到王捕快亲自前往查看，证实石壁文字确为三十年前所刻，非远山杜撰。

赵四等人羞愧难当，向远山赔礼道歉。村民也为先前的误解感到惭愧，纷纷拿出家中食物药品，托远山送给玄影。

然而当远山带着礼物回到山谷时，却发现玄影母子已不见踪影。温泉旁，只留下一行虎爪印，指向深山更深处。

远山知道，玄影这是选择了离开。它既已揭示真相，完成了守护使命，便不愿再打扰人类的生活。

多年后，远山成了青川山一带最有名的药师，娶妻生子，生活美满。他常对孩子们说：“万物有灵，善恶不在物种，而在本心。你们祖父救虎得善报，我因虎得生，这都是上天给我们的教诲。”

又过了些年，远山年老，在父亲墓旁结庐而居。有人说，曾见一头老虎时常在月色下来到温泉边，与一白发老者对坐，直至天明。

每当月圆之夜，青川山深处总会传来隐隐虎啸，那声音不凶不厉，反而像在诉说一段跨越三十年的情谊。而远山也会站在茅屋前，以长啸回应，声震四野，惊起宿鸟无数。

村中孩童问那是什么声音，老人便会讲述一个关于人与虎的传奇故事，末了总会说：“记住，善心善行，必有善报。这世间情义，本就不分人兽。”

此后数代，柳溪村再无猎虎者，人与野兽各安其所，相安无事。而青川山中的虎啸，也成了当地人耳中最安心的声音——因为它代表着一段永不磨灭的情谊，仍在深山某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