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文 | 王晚
来源 | 《跑外卖》
第一天接单(节选)
正式跑单的那天是2024年4月7号,离我注册成为外卖员已经一个月了。我穿上从网上买的外卖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板正一些,我将袖口和衣领整理了一遍,让它们熨熨帖帖的,然后坐到板凳上,点开系统开始刷单。
某团众包有个优点,即便你不上线,只要点击屏幕刷新,就会不断蹦出来单子。系统里的每个订单都会在右上角处标明取餐位置、自己到商家的距离、商家与顾客之间的距离,还有订单的价格,以方便骑手判断自己是否适合接单。我没有上线,而是先下线刷单,因为一上线,系统为了照顾新手,会优先给我派单,但往往会派些没人抢的难取难送的单子。
我接的第一单来自一家汉堡店,离我住的地方也就1.8公里,骑车几分钟就到了。配送费是6块钱,这个价格是按照商家到顾客地址的距离来计算的,平均1公里2块钱。至于自己到商家的这段路程,则是骑手自负。汉堡店在路边,也有自己的招牌,可我愣是没看着,那条街上小快餐店太多,一家挨着一家,地方小,牌子自然做不大,我经过汉堡店绕了一圈回头时才看见他们家的牌子。走到店跟前我没直接进去,很怕,心脏“哐哐”地跳。正式跑单前,我接受过培训,从如何认证个人信息,到如何点击到店、取餐,如何配送,如何点送达,送餐礼仪等,都简单易懂,但是这会儿我好像全忘了,想返回去再看线上资料,却怎么也找不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进门。
我走到吧台跟服务员说,我是某团的,取一个汉堡。她继续忙活着手里的事不搭理我,我心里更慌了,问道,餐在哪里?她努了努嘴说,那儿。她表情很冷漠,不耐烦,兴许是每天都有很多人问她这种问题,她回答得烦了,也可能是繁复的工作榨干了她的耐心。我心里没有埋怨她,只是感到窘迫,脸涨得通红。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果真看到吧台上有个外卖袋子,但我不知道咋看取餐号,就拿出手机给她看,说,这个外卖咋看单号,你知道不?
问完后,我觉得有点尴尬,哪有外卖员问店员咋看单号的,便没好意思再询问,怕人家笑话我。
在离小区还有50米处,我就下了车,主要是看到门口有保安,不敢将车搁到碍事的地方,直接停在了离小区挺远的路边上。保安大叔看我不骑车进去,就跟我说,车子不用停外面,我们这小区没这么多讲究,你可以骑车进去。我连连跟大叔道谢。
我送餐的巩华家园北一村着实不小,它应该是附近村子的回迁房。据说之前沙河地铁站附近破烂且穷,是随着后来的拆迁还有周边产业园的兴起,这边的人才变多的。
以沙河地铁站为轴心的建筑大致分布结构有点像波纹,靠近地铁站第一圈的是回迁房及普通小区、写字楼,第二圈是城中村,第三圈是高档小区及别墅区,第四圈是密集的各大高校,有中央财经大学、北京邮电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矿业大学。这些大学会形成高峰期大部分的火力,但这种送往高校的订单,只需要将外卖放进柜子里便能走人,属于好单子,即使扫个外卖柜要花四五毛钱,很多人也喜欢送,很难轮到众包骑手头上,都派给了团队骑手。还有我手上要送的这种不需要爬楼梯、楼间距密集的小区的单子也不是很好抢。
这种小区的房子是多家合租为主,条件稍微好点的,还会整租一套房,条件差的才会拖家带口去于辛庄村里住。像我在于辛庄租住的这个公寓,好多一家子三四口的,都挤在不足30平方米的小房子里。不光我住的公寓如此,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我之前管理的一个保洁,她和女儿女婿住的地方更小,连20平方米都没有,女儿女婿住卧室,她睡在地上。即便条件如此苛刻,她也住不下去了,因为孩子的奶奶要来,她不得不为自己再找个安身之所。她以前经常跟我埋怨自己傻,把农村的房卖了,把钱添给闺女在城里买了新房,以后回去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她说的这话我倒是有些共鸣,在农村老家,我也没有自己的房子,按照官方说法,我在村里没有哪怕一寸的宅基地。我们家三座宅基地,一座写到了大哥名下,一座写到已经在西安落户安家的二哥名下,我爸妈住着,一座写在我爸名下,这座荒着,还没起屋。每次回老家,我都没有专属于自己的房间和床,睡的地方也不同,有时候没地方挤了,还会睡在地上。在北京可就不同了,我在这边尽管搬了几次家,可睡觉的房间和床会暂时归属于我,不会被别人定义这里该谁睡,那里该谁睡,这也是我在北京待着习惯的原因,它能短暂地给我脚踏实地的东西。
有时我跟朋友聊天,在提及我的出租屋时会将它说成“我家”。朋友问我,你家?你是本地的?在他们的概念里,“家”意味着落地生根,有家人守候,我连忙改口说,我租的房子。
我送餐的顾客住的地方看起来也正是这样,像是租的地方,也像是家。敲门后,一个男的应声开门,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中带着些许惊讶,并露出奇怪的神情注视着我。我心里有些害怕,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淡疏离一些,并迅速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间,只见客厅一角凌乱地放着一些玩具,似乎是个有家室的人。我的警惕性稍稍降低,以极快的速度将餐递到他手中,随即转身按了电梯。
等我听到身后的门关上的声音,才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是等电梯到了我这个楼层时才彻底松下来的。
雨天跑单
2024年的北京老有暴雨,它通常来得又狠又急,并伴着电闪雷鸣。我很少觉得雨天很美好,雷打在头顶上时,会吓得人都是抖的,想找个地方躲都不得空,只想着快点送完单。为了不挨雨淋,我还专门买了电动车专用遮雨棚,我哥说这种东西不安全,还影响速度,就一直没安上。那会儿也不知道出门要看天气预报,经常送着送着单子就下雨了。有时我会找商家借个垃圾袋继续配送,或者去超市买个一次性的雨衣。这种雨衣跟纸扎的一样,风一吹帽子都戴不住,顶不了多少用。
下雨的时候咒骂下雨,不下雨了盼着下雨。下雨天单价高,单子还多,根本不用抢,好像系统里的单子等着骑手挨个儿跑,这当然也是因为雨天跑单难度大。路上哪里都是雨水,有的低洼路段,下水道里的水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要是不巧接到了往城中村跑或者需要穿过桥洞的单子,水都能没过踏板。越是这样,商家的单子越多,压根儿就做不过来。有的商家,骑手不接单子,就不给做餐,怕顾客取消订单,也怕餐品凉了顾客给差评,这样一来,出餐比好天气时还慢,骑手的配送时间就更短了,即便系统给15分钟免责,时间也来不及。下小雨时还有人出来跑单,大雨时大多数骑手就直接罢工了,跑单大厅里的单子一刷一大堆,单价高得离谱也没人跑,像有的骑手说的,跑它干啥,超时了又不给免责。这点我倒是略知一二。
有次傍晚突然下起大雨,雨水一口气从天上往下砸,连风带闪电的,很多手上有单子的骑手没敢送,在商场门口躲雨,我也在其中。等雨不大了,单子也超时了。像这种恶劣天气,别的区域老早就发了免责声明,但是我所在的生命科学园配送区域,到第二天系统发了扣款提醒时,还是没有发免责通知,很多骑手就在群里找站长问话,站长没敢吭声,等到下午才给发了超时10分钟免责的通告。这算是一次起义的成功,但也算是失败,因为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有不被禁言的群。
很多骑手因为下雨不免责而拒绝跑单,但越是这个时候我越冲得厉害。在天很热或者比较糟糕的天气送单时,大多数顾客会比较体谅我们骑手,有的人会在线上给我留言,告诉我不要着急送餐,慢慢送就行,或者天热要注意防暑。有次下大雨,一个女孩还送了我一份礼物,装在红色的礼物盒里,晚上我回去拆封,是个会闪灯的钥匙链,还有个绿色的铁皮小青蛙,一按就会动一下。这让我很惊喜。
除此之外,下雨天跑单值得安慰的就是价钱高,其余的部分则是苦不堪言。
雨下得大时,即使穿雨衣也没用,雨水会顺着拉链流进衣服里,弄得前襟和裤子里都是水,特别是在雨将要停下来或是刚下不下时,人闷在雨衣里,那难受劲儿别提了。有的男外卖员为了不闷得慌,只穿个上身的雨衣,下身淋在外面,但像我这样的女骑手就不太行,雨水淋多了容易体寒、宫寒,特别是在经期的时候,更是不舒服,整个人就好像是被闷在笼屉里。
天最热那两天,雨总是要下不下的,哩哩啦啦的雨水不定时地落下来,雨衣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如此两三天,我总觉得身上刺挠得很,知不道是衣服不干净还是过敏了,被胸带压住的地方都很痒。送完餐后,我在路边找到一个卫生间脱下衣服看,整个侧面布满了小红疙瘩,我猜可能是胸罩的事儿,穿上它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上面好像有些霉点,于是,我脱了胸罩将它塞进餐箱里。
那个胸罩被我放了好几天,某天,给一个男顾客送餐时,我正准备停好车给他取餐,已经在马路边等着的他好心地说,你不用下来了,我自己取就行。我眼睁睁看着他掀开我的餐箱,才想起来那个胸罩,好在被雨衣、鞋套之类的东西挡住了。我这才赶紧找个垃圾箱把胸罩扔了。
那些天我都没戴胸罩,一直都没买着合适的。不戴胸罩时,乳头老是凸起来,即使穿着防晒服也非常明显,在往灯火通明的商场里取餐时,我就一只手揪住胸部前面的短袖,横着手臂挡住乳头部位,一只手假装刷手机。这种姿势累后,我就低头含着胸,避免让人发现,等天黑下来,戴不戴胸罩也就看不出来了。
之后终于买到了超薄的胸罩,我穿着它去送外卖,寻摸着肯定不会再刺挠了,谁知道还没跑一个钟头身上又痒痒了起来。这回赶上了午高峰,没地方更没时间脱胸罩,就将它往上掀了掀,继续去配送。等单子都送完了,我将胸罩脱下来,揣进了箱子里。
低欲望的外卖员(节选)
外卖员这个群体多以单身男性为主,按我哥的话说,都是光棍子。我经常能碰到很多才从学校出来的,年龄20左右的男生,他们基本上在团队里跑单。我认识一个男孩,他说他是被忽悠进去的,听说团队里的单子比较稳定,而且给安排宿舍,还提供装备什么的,就进来跑单了,谁知道一天100多块钱都赚不了,他一个月还没赚5000块钱。
我问他,你们宿舍免费吗?
他说,一个月900块钱,还得交租车钱,光这些下来一个月都得花2000多,如果刨开吃饭、话费,都剩不下钱。
我说,那你干它干啥?当个店员都比这强。
他说,就是,我后面就不准备干了。
后来我也确实没有再看见过他。
像他这样的骑手很多。有的从团队里脱离出来后会继续跑众包订单,也就是我们这种无组织的散户单。有的就涌入其他行业里。长期留在这个行业的,大多数年纪与我相仿,甚至更大,当然也可能是成天风吹日晒,显得比较老。
我在吃饭的时候,边上有对象的男骑手,基本上都在跟自己的老婆或者女朋友视频通话。像我这种没对象的骑手,不是刷视频,就是躺下打游戏、看小说。有一次,超级合生汇请了一群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生跳舞,我取餐时从边上经过,奇怪的是,站在周围的男男女女中没有看见一个骑手围观、欣赏,都是像我一样匆匆看一眼就走,或者连扭头的时间都没有。我猜大哥可能喜欢,就给他打电话说,超级穹顶那里有美女表演,你看不?
大哥说,看那干啥,送单还送不过来嘞。
我以为是我没表达清楚,就说,那些女的长得挺好看哩,又白又高,跟明星一样,你不看看啊。
他说,不顾哩,挂了吧,我得取餐嘞。
我猜可能是午高峰的缘故,大家没时间停下来驻足观望。我给大哥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估计他也没看,没给什么反应。等午高峰过去,我再经过穹顶时,也没见到几个骑手去看跳舞及其他表演,他们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商场的地上躺着或坐着。
我自己跑外卖以后欲望也减退了很多,好像对人类失去了兴趣,没有精力去爱一个人甚至自慰。每天跑完单以后,唯一惦记的就是吃东西,以及抓紧洗漱完躺到床上休息。休息一晚上醒来更有精力后,我也不愿意做点什么,不是不想做,是感觉谈恋爱或者性行为很麻烦。我以为自己是对男人失望了才会这样,很长一段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可跟女孩子接触下来,我发现我只是单纯欣赏女性,如果谈恋爱就不行了。后来,我的朋友告诉我,我只是累了,所以才对人类没有欲望。
我的欲望的觉醒基本上都在梦里,因为社交面狭窄,在梦中,我的意淫对象都是我的朋友,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人,来来回回都是那三两个人,这让我很不好意思,每次醒来以后都感觉很尴尬,好像真的和朋友发生了什么。我还跟其中一个朋友说,我梦到你跟我表白了。
他好像也有点不知所措,给我回了一个撇嘴的表情。
我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继续跟他说,我梦见你跟我说,你喜欢我,我说,我长得挺丑的,五大三粗的,像个男的,你为啥喜欢我?你说,在我的眼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你很特别,别人跟你都不一样,然后我还挺感动,醒来的时候还哭了。
他又给我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我觉得自讨没趣便没再跟他多讲。
之后,我在交友软件上也接触过几个人,对方一听说我是跑外卖的,直接不搭理我了。有的稍微对我有些兴趣,而我只是把他们当成欲望发泄的对象,口嗨而已,从没想过跟对方见面,或者有更深入的交际。就算我想也不可能,我根本没有时间聊天。有时候对方发个消息,我得等到单子送完才有时间回。久而久之,我就把聊天这件事当成了负担,一看到有人对我有想法,直接就溜了。
夏天时,偶尔我会想穿得好看些,但是我发现,走在街上,即使你穿好看了,还化了妆,别人也不会用欣赏的眼神看一下你。很少有人把我当成女的,大多数骑手也不会对我产生兴趣。渐渐地,我忘记了我的女性身份,不太在意自己穿了什么,除了紊乱的经期及上厕所时,我才会有自己是女性的认知,其他时候我就是个没有性别的人。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我没有被人搭讪过。有个18岁的男孩,只要碰见我,哪怕从我身边过去老远了,也会再转过头来,姐姐姐姐的喊着,跟我说上一两句话再去干别的。还有个男孩就不老实了,他是我跑单路上认识的,老跑过来找我。这个人每次跟我打招呼都不老实,而且还是循序渐进的不老实。前几回他跟我说话时,只是远远跟我说两句,我都记不住他的样子,总以为是不同的人跟我说话。记住他长相是他头发染成红色以后,合生汇那片的骑手就没染头发的,更没染红头发的,因此对他印象深刻。
有一天,他突然大声问我,你是不是也离婚了?
他的声音很大,以至于身边所有的骑手都扭头看我,整得我很尴尬。我说,嗯。
他自己一点也不难为情,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好像很有信心拿下我一般跟我说,我早就猜出来了,跑外卖的女的大部分都是离婚的。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某天他把我堵在一个路口问我,我怎么着你了?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只是冷笑一声,一句话没说。我走到边上大哥那儿,说,刚才有个红毛你看见了没,他骚扰我,趁我不注意摸我脊梁。
大哥看了一圈说,没找着。
我说,他下次再骚扰我,你揍他一顿。
大哥说,中,这人忒呲毛了。
不过,自那回起我和大哥没再同时遇到他,只有我单独碰见过他几次,他看见我还是想说话,我直接一个白眼,扭头从他身边过去了。
这之后我几乎没遇到过这类事,可能是因为天冷后,我穿着皮衣更难分清我是男是女吧。至于别的女骑手我不太了解,只是远远看见过她们,被一群男骑手围着,谈笑风生,一点不像女的,他们看起来也不把她们当成女的,倒是很像兄弟,像哥们儿。
我想,也许我跑得久了也会这样,逐渐像个男人。这点对系统来说倒是非常有利的,女人男性化后,能接更多难以配送的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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