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 年春,平西根据地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冀热察挺进军司令员萧克的一道命令,像惊雷炸响在军营 —— 枪毙十二支队司令高志远。消息传开,刚与邓华率部合编的宋时轮猛地踹开萧克办公室的门,木桌被拍得震天响:“高志远是抗日的硬汉子!你说杀就杀,队伍还怎么带?”
这场争执的背后,是一个从冀东田野里走出的抗日英雄,与一位红军将领在战时格局下的激烈碰撞。那声枪响,不仅夺走了 32 岁的高志远的生命,更让刚刚整合的挺进军陷入溃散边缘。
从庄稼汉到 “冀东煞星”:高志远的热血抗日路
河北滦县的泥土里,埋着高志远最初的血性。1931 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时,24 岁的他正扛着锄头在田里劳作,听闻日军占了东北,锄头 “哐当” 砸在地上:“小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还种个屁的地!”
他卖掉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拉上村里 200 多个青壮年,凑起了一支 “抗日队”。可这支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队伍,第一次上阵就被土匪缴了械。换作旁人或许就此消沉,但高志远像头犟牛,揣着仅有的盘缠闯进北平,在胡同里钻来钻去,找地下党、寻抗日团体,嘴里念叨着:“总有能打鬼子的地方。”
1935 年的滦县车站,藏着他最传奇的一笔。当时,大汉奸刘佐周依仗日军势力在冀东作威作福,百姓敢怒不敢言。高志远乔装成厨子,拎着食盒混进车站,在刘佐周接受 “慰劳” 的瞬间,掏出手枪扣动扳机。“砰” 的一声枪响,汉奸应声倒地,他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枪,让高志远成了冀东的 “煞星”—— 汉奸们夜里睡觉都得拴紧门窗,日军悬赏千金要他的人头。而更多热血男儿则奔着他的名号而来,到 1937 年七七事变后,他与王仲华组建的华北抗日联军,像滚雪球般壮大到七八万人,打下过好几座县城,成了冀东抗日的一面大旗。
只是这支队伍,更像一群 “乌合之众”。工人、学生、地主、甚至投诚的伪军混杂在一起,缺装备、少训练,全靠一股 “跟鬼子拼了” 的狠劲撑着。1938 年,八路军四纵挺进冀东,见联军虽勇却乱,便提议移师平西整训。临走时,高志远站在村口对乡亲们喊:“等我练强了兵,就回来护着你们!”
他没料到,这一路撤退会如此惨烈。日军的飞机大炮追着打,七八万人的队伍被打散,抵达平西时只剩两千人。高志远望着残部,红着眼圈骂道:“娘的,迟早打回冀东去!”
平西之争:是 “勾结汉奸” 还是 “归乡心切”?
萧克是 1939 年初到平西的。这位从井冈山走出来的将领,带着 “死守平西、巩固根据地” 的战略任务,与一心想回冀东的高志远,很快撞出了火花。
“平西是根基,丢了就没退路!” 萧克在会议上敲着地图,语气坚决。高志远却急得直拍桌子:“冀东的乡亲还在遭罪!我们在这儿守着,跟等死有啥区别?” 两人一个要 “稳”,一个要 “冲”,吵了好几次都没结果。
真正的导火索,藏在一封没送出去的信里。高志远为了拉队伍打回冀东,想起了隐居的吴佩孚 —— 这位过气军阀虽已无权,却在冀东有些旧部。他派亲信去见吴佩孚,想借点军饷和人脉,谁知消息传岔了,竟成了 “高志远勾结吴佩孚投敌”。
萧克正在气头上。当时根据地流传着不少 “联军要叛逃” 的谣言,加上高志远屡次坚持要带队伍回冀东,与自己的战略背道而驰。他没来得及细查,就认定高志远 “通敌”,下令将其逮捕。
宋时轮得知消息时,正在给战士们训话。他一把扯下军帽,直奔萧克住处:“高志远要是想当汉奸,当年何必拼着命杀刘佐周?他要回冀东,是想打鬼子,不是投敌!” 萧克也红了眼:“战时军令如山!他私通吴佩孚,就是动摇军心!”“你没查清楚就定罪,这是自毁长城!” 两人吵到脸红脖子粗,萧克丢下一句 “再闹连你一起处置”,摔门而去。
1939 年 4 月 27 日,平西的操场上,高志远穿着打满补丁的军装,望着曾经跟随自己的战士,突然笑了:“我高志远这辈子,没对不起冀东的乡亲,没对不起抗日的弟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枪响了。32 岁的他倒在地上,眼睛还望着冀东的方向。
一枪崩散的军心:挺进军的无奈结局
高志远的死,像一把刀捅在了联军老部下的心上。当晚,一千多人扛着枪悄悄离开营地,有人边跑边哭:“高司令没了,咱们在这儿还有啥意思?” 剩下的人也没了斗志,训练时耷拉着脑袋,开会时没人说话,整支队伍像被抽走了骨头。
宋时轮气得直接打包行李回了延安。路上碰见聂荣臻,这位晋察冀军区司令员叹了口气:“你走了,平西的摊子谁来撑?” 宋时轮红着眼圈:“这样瞎折腾,撑着也没用!” 邓华原本也想走,被聂荣臻拉住:“队伍不能散,再难也得扛着。”
可人心散了,再难聚拢。三年后,冀热察挺进军的番号被正式撤销,曾经的抗日力量,就这样在一场内部风波中渐渐消解。萧克后来回忆起这段历史,只说了一句:“那时太年轻,看问题太简单。”
高志远到底有没有通敌?多年后解密的档案显示,他派去见吴佩孚的人,连吴佩孚的面都没见到,所谓 “勾结” 纯属误传。那个从滦县田野里走出的庄稼汉,那个单枪匹马杀汉奸的硬汉子,最终成了战时信息误差与战略分歧的牺牲品。
如今再看冀东的黄土地,仿佛还能听见 1939 年那声枪响的回响。它提醒着后来者: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比敌人更可怕的,或许是猜忌与冲动;比武器更重要的,是能将人心拧成一股绳的信任。
高志远的名字,没能写进太多正史,但冀东的老人们还记得:曾经有个叫高志远的汉子,为了把鬼子赶出去,把命留在了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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