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就诊时录音偷拍医生”，医患隐私权边界在哪？律师建言：和谐医患关系的基础是相互信任

“患者就诊时录音偷拍医生”，医患隐私权边界在哪？律师建言：和谐医患关系的基础是相互信任

大风新闻

近日，关于“患者就诊时偷拍录音”的话题，又掀起讨论。7月29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走访陕西西安多家医院，一起听听患者、医院、医生都怎么说。

就诊录音——
医生发视频上热搜：提前告知，大大方方录

7月20日，丁香园微信公众号发文《半天门诊被5个患者偷拍，录音取证时代，医生怎么看？》，丁香园发起过一次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近3000名医护人员里，有高达86.3% 的人曾遇到过被患者拍摄或录音的情况，而明确表示“没有遇到过”的仅占7.5% 。

7月20日，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肿瘤科副主任医师赵阳在社媒上发医疗科普视频《31岁乳腺癌患者偷偷录像 医生：咱们互相信任行吗》。视频中，诊疗过程里，患者称，偷录是因为怕医生知道要录像会不高兴，并称如果医生治疗没问题，为什么要怕录像？赵阳医生提出，要录像可以理解，但要提前告知，尊重医生，大大方方录。

此外，6月23日，陕西省人民医院微创介入科陈思攀医生也发视频《家属偷偷录音 被发现了还理直气壮》。视频中，患者表示：“你说你的我录我的，为啥要提前告诉你？来看病还不能录音了？”陈思攀医生认为，患者这一做法是对医生的不信任，可以找更值得信任的医生去沟通。

网友热议——
医生怕录音有纠纷，患者怕不录音记不清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看到，以上视频引起网友热议，单条点赞超5万，评论8000多条。
站在医生角度，有人认为，偷拍录像就是不信任的表现，这样的人是为了抓医生小辫子，建议医生发现录音时，就只说患者“想听的”。还有人认为，录音会影响到医生工作，认为不影响的可以去找不介意的医生看病。

站在患者角度，也有人认为，看病时录音很正常，医生有时候说的专业词语跟一些医嘱普通人未必记得住，但应该告知医生。也有网友称，自己没遇到过不让录音的医生，“医嘱比较多，医生都建议我们录下下怕我们记不住，这个事没必要偷偷摸摸，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还有中立的网友认为，抛开该不该录音，不管是不是大方拍，只要医生发现患者录音，言辞上都会更谨慎，只会听到保守的医学术语。

患者观点——
拍摄录音是个人权利，偷拍动机不纯体现不信任

7月29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走访西安多家医院。患者杨女士说，病人来医院都是为了看病，“我从来没想过录音，更没想过要偷拍，我觉得大部分医生都不会同意，录音录像动机是啥？就不是为了好好看病。”杨女士说，之前看中医，去的是正规公立医院，医生说得很直白，“说我是结节体质，吃中药也可能这个问题调理好了，别的问题又勾出来了。如果一进去就拍照录像的，这种话医生也不会给说。”
患者家属许先生认为，偷拍侵犯肖像权，“就正常情况下，俩人谈话录音，都要提前告知对方，病人来医院看病，偷拍医生肯定不合适，我们没拍过。来医院谁心思能放到偷拍上，心思都在病情上，想着咋听医生的话，把病治好。”
张先生说，录音录像都是患者个人的权利，“关键是患者偷偷录的目的是啥？是出于医患关系的不信任吗？录之前要提前跟医生说，医生也不应该拒绝患者录音，病人记录自己的就诊过程，又不是录其他患者，正常看病有啥不能录？”

家属观点——
录音是怕记不住，也为避免转述误差

芦女士说，之前带母亲去一家大医院看病，“医院人特别多，号都不好挂，诊室里就打印的‘禁止患者录音录像’提示牌放在看病的桌上，我本来想录音，回去再听听医生怎么讲的，自己多学一下，最后也没录。我说拿笔记，医生说你不用记，看完病注意事项都会打印出来。”
李女士说：“给我爸看病时录过，医生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挺生气。再后来谈话前医生就说我录可以，但要提前跟他说一下。”她说，总结长期以来的看病经验，医生比较反感不打招呼录音的情况，“我们录音不是为了要留啥证据，只是单纯怕记不住。而且谈话时，一般都只叫一个家属进去，其他家属不让进，为了避免出来后转述的麻烦以及转达误差，所以直接录音发给其他家属，这样比较方便。”

医院说法——
提前告知可以录，具体要和医生沟通

那么，如果遇到比较极端的情况，患者因距离、身体状况等个人原因无法来医院，他人代替问诊，这种情况能否录音？对此，记者在走访中进行了解。
陕西省人民医院工作人员先说，问诊可以，要带上患者的资料，得能给医生讲清病情。但听到询问能否录音，工作人员说，具体要看医生怎么说，也不是每个医生都会接问诊，“可以先挂号问问，医生没看可以退号。”
西安市中心医院工作人员说，一般情况下病人不来不能帮看，没法清楚掌握病情，一般不能代替问诊，可在具体科室询问。如果医生能看，不能录音，可以现场打电话，“你现场给患者打电话，有些病情你说不清的，直接让患者通过电话跟医生沟通。”

西安市交大二附院工作人员说，看病时如果要录音，只要提前告知医生就能录。

医生讲述——
遇到偷拍的患者，出于避免纠纷会按程序治疗

7月29日，西安市一家三甲医院的医生说，科室的医生好几个都遇到过患者偷拍录像，“发现就制止了，都不让录。一进来就录音录像，遇到的几起，都来找事的，这种多是有医疗纠纷，不排除还有故意设套的。”
该医生说，自己所在科室主要是保守治疗，“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一般都建议他该手术的手术，转到手术的科室，或是建议住院详细检。”他解释说，医生也要学会自我保护，临床中没法保每一步都像说明书一样精准，“一句说错了，不知道会给自己惹来什么事。”
该医生特别强调，关于医嘱、注意事项等，病历上都会写清楚，“现在病历都是打印的，也不会看不清字迹。”

医生讲述——
很少有患者从进医院就不信任医生，偷拍多是有医患矛盾

7月30日，记者还联系到西安另一家三甲医院的医生，“录音录像的病人，肯定是有的。医生作为专业人士，对自己说的话都要负责任。不要把话说得过满，而且还要体谅患者一方的情绪。包括我们接投诉电话，说话都特别谨慎小心，不能把话说死。”她说，真遇到偷拍的患者，医生的言语风格会根据患者诉求做变化，“三两句能说清的，会按流程说特详细。如果人家真的要录音，也不会让医生发现，那也没办法。”
该医生说，接诊过程中遇到录音的是极个别现象，因为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出于医疗诉求，“患者选择来这家医院，很少有人说，我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医生，或是要留证据。不排除有人就是来想碰瓷，但概率肯定极小的。”
“总体来说，有偷拍录音这种行为的还是比较少，多是在就诊过程中有不满意或者有医疗争议的时候，或者是要向上级或其他部门投诉，他会来取证。很多来我们医院的患者，都是已经跑了多家医院。”她说，
病人本是弱势群体，找到医院首先是带着期盼的心情来，希望能解决病痛问题，“医护人员都是抱着为患者服务这种心态，给病人好好治疗。但患者对医生也应该有基本的尊重，偷拍偷录肯定不是尊重的表现，前提一定是信任，给患者看好病对医生也是成就感。”

律师说法——
在诊室未经医生同意录音，可能侵犯医生隐私权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就诊时偷拍和录音医生的违法界限，需视具体情况判断，若违法则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行政甚至刑事责任。
赵良善表示，在医院公共区域，如候诊大厅，若录音内容不涉及隐私，通常不违法。但在诊室等私密空间，未经医生同意录音，可能侵犯医生隐私权，也可能导致患者隐私泄露，属于违法行为。若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如怀疑医疗过错，经医院或医生同意后录音，具有合法性。但用于恶意传播、诋毁医生声誉等非法目的，则是违法的。经医生同意后录音，一般具有合法性，可作为医患沟通的辅助证据。未经同意私自录音，可能侵犯医生权益，干扰医疗秩序，其证据效力也可能不被认可。
赵良善介绍，若偷拍录音被认定为违法，在民事责任层面，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若偷拍录音侵犯医生隐私权等权益，受害人有权请求偷拍者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若造成严重精神损害，还需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
在行政责任层面，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在刑事责任层面，非法使用经鉴定属专用器材的偷拍设备窥探隐私，造成严重后果，依《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以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追责。若偷拍内容用于商业或传播淫秽物品等，情节严重的，还可能依《刑法》相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律师建言——
互相尊重信任，营造良性医患关系

赵良善呼吁，为营造良性医患关系，需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一是医患相互信任与尊重：医生应专业、敬畏、倾听，患者应理性、信任、理解，彼此多一些换位思考，以真诚为底色，信任为桥梁，才能让医学更好地惠及患者。
二是加强沟通交流：医生应耐心向患者解释病情和治疗方案，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让患者更好地理解。患者也应积极配合医生，主动告知病情等信息，遇到疑问及时沟通。
三是医院规范管理：医院应完善相关制度，明确患者录音录像的规范和要求，同时加强对医生的培训，提高其沟通能力和应对技巧，还要优化就诊流程，提升服务质量，减少患者等待时间等，营造良好的就医环境。
四是完善医疗保障制度：政府应加大医疗投入，完善医疗保障体系，解决医疗资源分配不均等问题，减少因费用、资源紧张等因素引发的医患矛盾，从制度层面为良性医患关系增添保障。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佘欣编辑 刘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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