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斌 | 师友签赠图书过眼录（续八）

编者按：

文朋诗友之间，签名题词互赠著作，是一件雅事。书是学问的载体，题签是情感的载体，在书的扉页，来自著书者的签名或题签，往往更能直接地观察到著书者的个性。六根作者于志斌先生，在数十年的编者生涯中，收藏了诸多图书的作者签名版，分批发表出来与读者共享。

《旷世凡夫：弘一大传》：世纪传奇和精神图谱

认识柯文辉先生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他的长篇小说《史圣司马迁》本世纪初在深圳出版，我俩的感情进一步升级，我常得到他的签赠本，《旷世凡夫：弘一大传》即其中之一册。李叔同在文学、戏剧、音乐、书画等领域的卓越成就，皈依佛门后严持戒律、弘扬佛法的精神境界，由是书全景式展现出来。我一直想知道风流才子李叔同，为何会蜕变成一代高僧弘一法师，现已从这本书中找到了这一世纪传奇的朴素答案。

这本书与我读过的其他柯氏作品都有不同，具有史料详实、多维叙事、文风兼容的特质。书中依托大量文献与历史细节，还原弘一法师生平轨迹，尤其对佛教修行阶段的考据颇具价值。打破单一传记模式，将人物置于时代洪流中，探讨其艺术革新与宗教选择的社会意义。学术性与可读性并重，既适合研究者参考，亦能为普通读者提供沉浸式阅读体验。

读此书我想到在十多年前对“悲欣交集”的品味和联系。我在散文《向往无喜无悲》中说：“悲喜交集”一词，渊源有自。它在各个历史阶段，在各个历史人物心中，拥有的内涵未见得一致。离当下比较近的弘一大师，绝笔是“悲欣交集”，现实含义耐人寻味。又在短章《野秋》中说：自由是相对的概念。因为是人所要的自由，因为是情感与精神在对人的自由起着作用，所以人是绝对的不自由体。高僧弘一法师写“悲欣交集”，不久后圆寂。看来，空门中人要摆脱情感作用，也难。

自由是主观的体验。健全者的内心在渴望自由的同时，交集着与自由相左的各种情感。遁入空门的弘一大师不仅一心向佛，还情系苦难的众生，倾尽心神和力量——以出世心行入世事，做了许许多多的惠爱俗众的事情。书名之“凡夫”，既是弘一的自认，也是我们和历史的共许，不过这是一位旷世的凡夫。

是书中有弘一绝笔墨影：“悲欣交集 见观经”。柯文辉是意造和诗化的大家，能够熟练地游弋于传主的精神领域，一会儿荡起涟漪，一会儿掀起波浪。他在《夜钟》一章对于“悲欣交集”的考证和解读，具有不凡的功力和深刻的体悟，一字一句垒起了人间大爱的丰碑。

人间大爱，也见于柯文辉在赠我这本书环扉上的题署：

“感谢大师对我的折磨，让一个愚夫初悟什么是人间大爱。可惜阐述得很苍白。

志斌好友烦时翻翻

柯髯二〇一〇之夏”

熟悉的笔墨，诗化的语言，柯髯式的自白，已经存在我心十五年了。

《古小说选》：探源古典小说，领略文学津梁

《古小说选》由蒲戟选注，长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出版，是古典小说阅读与研究的优质文本。初版即达到三十一万册，是那个“阅读需求最旺盛时代”的显证。作者陈流沙（笔名“蒲戟”）先生为我责编的《历代咏武诗词选》的编注者，我1987年到武汉访他时得此签赠本。

从汉晋到明清，近六十篇小说入编，勾勒古典小说发展脉络。汉·刘向《江妃二女》，以浪漫笔触绘人神邂逅，为古典志怪奠基；唐·陈玄祐《离魂记》，借倩娘离魂情节，开唐代传奇细腻叙事之风；至明清，故事更贴近世俗，展现古典小说从志怪传奇到世俗百态的演进。是书在选篇上跨越时空的文学采撷，如交甫遗佩、崔护桃花人面等，既是文学典故源泉，又保留古典小说原生魅力，为读者呈现丰富文学景观。

每篇配注释与白话译文，是其显著特色。注释精准释典，像“湄”（岸边）、“罹”（遭遇 ）等字词，及“江妃二女”的神话渊源、“典签”等官职背景，扫除阅读障碍；白话译文忠实原作，在古雅与通俗间寻平衡，让文言文基础薄弱者也能理解。注译一体，打通了古今的阅读密钥，使古典小说从“小众研读”走向“大众可读”，成为连接古今文学的桥梁。是书在注译上很下功夫，值得一赞。

于文学爱好者，是入门津梁。借经典篇目，可窥古典小说叙事、人物塑造、情节构思技巧，如《离魂记》以奇幻写深情，《吴女紫玉传》借人鬼恋抒忠贞，为创作提供借鉴；于文化研究者，是探源窗口。故事里的社会风俗（如魏晋任诞、唐代婚恋观念）、神话传说（江妃、巫山神女谱系），折射不同时代文化心理，助力挖掘古典文化深层密码。是书深具文学传承与文化洞察的价值。

不过因时代、篇幅所限，选篇难穷尽古典小说精华，部分冷门却具价值的作品未纳入；注译追求准确，偶失原作文采。瑕不掩瑜，是书终以选篇之精、注译之细，为读者打开古典小说宝库大门，是领略古典文学魅力、传承文化根脉的佳作，常读常新。

《明史散论》：明史研究的深耕之作

傅玉璋先生所著《明史散论》（黄山书社版），以丰富论题、独到见解与扎实史料，为读者呈现明代历史多元面相。我读后有三点体认：

一是此书在内容方面，多维度挖掘明史纵深。书中论题覆盖明代政治、军事、经济、人物等多个维度。从朱元璋的政治、法律、教育等思想探究，到李自成农民军政策剖析，再聚焦翁万达军事思想，横向拓展明史研究范畴；对明代苏皖水灾赈济、淮河流域灾害应对的论述，又从社会经济层面补充历史细节，共同勾勒出明代社会复杂立体的全景图，让读者得以从不同切面理解明朝历史运行逻辑。

部分观点突破既有研究框架，展现学术创新性。如对李自成“均田免粮”“平买平卖”政策，明确其在山东、山西、河北部分地区的实施轨迹，细化农民军经济政策研究；对大顺政权性质的独特判定，跳出传统定性思维，为后续学者重新审视明末政权格局提供新思路，这些开创性见解，有力冲击固有认知，推动明史研究向纵深发展。

著作依托《明实录》等原始文献，附录更直接收录李自成命令檄文等一手资料，以扎实史料为论述背书。在探讨明代农民军生产活动、灾害赈济时，通过对《明实录安徽经济资料类编》等史料的梳理，让结论立于可靠基础之上，增强学术说服力，也为后来者查证、拓展研究提供清晰线索。

二是在编排上，因为存真“迹”而显出了学术脉络。文章依明代前、中、后期时序组织，从明初朱元璋相关论述，到明中后期军事、社会议题，再聚焦明末农民军，以时间为轴串联内容，清晰呈现明代历史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帮助读者把握朝代兴衰脉络，理解不同历史阶段问题产生的背景与关联。

因文稿成于不同时期，文体、内容重复处未做大改，虽稍显零散，却真实保留学术思考轨迹。读者可从中窥见作者对明史问题持续探索的过程——从早期对朱元璋思想的聚焦，到后期拓展至农民军、灾害等议题，这种“原生态”呈现，为研究学术史、追踪明史研究发展路径的学者，提供了珍贵素材。

三是存在时代与整合方面的遗憾。受限于成书时的学术环境与研究条件，部分观点在新史料涌现、研究方法更新后，存在再探讨空间。比如对某些历史人物评价，若更多地结合出土文献、海外汉学研究视角，或能补充更多维度；且因文章来源分散，整体系统性稍弱，不同论题间关联未充分挖掘，削弱了著作作为“论著”的整合性。

尽管存在不足，《明史散论》仍是明史研究绕不开的佳作。值得一提的是，这是父为子作序的专著，作序者是大学问家傅振伦先生。

《中国古代神秘文化》：解码神秘文化基因

李冬生先生的《中国古代神秘文化》，是一部深入剖析中国传统神秘文化的学术佳作。它以严谨的研究、广泛的涉猎，为读者揭开古代神秘文化的层层面纱，堪称解码传统文化基因的密钥。

一、体系构建：全景式呈现神秘文化版图：书中构建起宏大且细致的神秘文化体系。从巫术这一核心出发，延伸至符咒、神灵、法术等领域，涵盖卜筮、占星、占梦、相术、堪舆等诸多方术。第三章“光怪陆离、神秘莫测的魔幻殿堂”，逐一梳理各类神秘技艺，大到影响政治决策的占卜，小到贴近日常的禁忌，全方位呈现古代神秘文化的复杂版图，让读者清晰窥见其渗透社会各层面的广度 。

二、溯源探流：理清神秘文化发展脉络：作者注重追溯文化起源与演变。在探讨巫术时，关联原始思维、图腾崇拜，解析其从人类早期精神支柱到融入传统文化系统的过程；讲述道教与神秘文化关系时，梳理出道教从史前宗教形态中汲取养分，又衍生出方术、内丹等内容的脉络。通过溯源探流，读者能理解神秘文化并非凭空而生，而是伴随历史演进、文化融合不断发展，是传统文化“基因链”上的重要环节。

三、科学思辨：祛魅与存真的平衡：面对“封建迷信”标签化的简单认知，作者秉持科学思辨。既剖析神秘文化中如巫术的愚昧性、占卜的非理性，指出其错误思想逻辑与伪科学本质；又挖掘其中“夹带的有生命力的‘婴儿’”，像民俗文化里的合理传承、古代科技与神秘文化交织产生的探索价值。这种祛魅与存真的平衡，引导读者理性看待，从文化遗产角度重新审视神秘文化，是对传统文化批判性继承的有益示范。

四、不足与启示：受时代与学科限制，部分内容尚需拓展空间，如对神秘文化与现代心理学、社会学交叉研究可更深入；古文献通俗化处理偶有晦涩。但瑕不掩瑜，它启示我们：传统文化研究需打破刻板印象，以开放、科学的态度挖掘其多元价值；神秘文化作为历史存在，是理解古代社会心理、民俗风情的密码，值得持续深耕解码。

《中国古代神秘文化》为传统文化研究辟出新径，它让神秘文化从“玄虚迷雾”走进理性审视的视野，是一部兼具学术深度与文化普及价值的著作，助力读者在传统与现代、迷信与科学的碰撞中，读懂中国文化的复杂基因与传承密码 。

《红楼梦艺术管探》：以艺观红，探幽析微

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了顾平旦先生的帮助，我认识了一些红学家，如冯其庸、张庆善、吕启祥、杜景华等，有幸得到了他们的手书或赠书。杜先生的《红楼梦艺术管探》即为当年所获。应当讲，这本书是红学研究领域中聚焦艺术剖析的佳作。它立足文本，从美学视角切入，为解读《红楼梦》的艺术奥秘提供了独特路径。

书中围绕《红楼梦》的结构、手法、典型塑造等艺术特点展开深入探讨。论及写人艺术时，细致剖析人物灵魂刻画，如黛玉伤春悲秋、探春性格与改革，将人物置于情节、环境中，展现曹雪芹塑造典型形象的功力；探讨景物描写，挖掘其烘托氛围、暗示命运的作用，让读者领悟“草蛇灰线”的艺术妙处。这种对创作密码的深挖，助力读者理解《红楼梦》如何成为文学艺术的高峰。

以美学为切入点是本书亮点。《〈红楼梦〉与美学》一文，将作品创作经验与美学理论结合，探讨其艺术魅力根源。从传统诗歌“六义”溯源“隐”与“显”，关联史传文学传统，挖掘《红楼梦》独特美学价值，突破单纯文本解读，为红学研究引入美学维度，启发读者从审美体验、艺术规律层面再识经典。

作者秉持严谨学术态度，文章多写于1982年前，保留当时研究风貌，如实呈现认知演进；又继承红学传统，受业于华粹琛教授，传承对《红楼梦》生活细节、文化底蕴的重视。同时有创新，提出诸多前人未明观点，如对“真”“假”艺术构思的辩证分析，在经典解读中辟出新径，体现学术传承与创新的平衡。

当然，囿于时代局限，部分观点似乎可更为拓展，如与当代文学理论融合的深度。但整体而言，它为红学研究者提供艺术分析范本，助普通读者读懂《红楼梦》艺术精妙，是连接专业研究与大众阅读的桥梁，让经典的艺术魅力在剖析中更显璀璨，推动红学从文本解读向艺术审美、文化传承纵深发展。

《红楼梦艺术管探》以艺术为锚、美学为帆，在红学海洋中探幽析微，为理解这部伟大作品的艺术精髓提供钥匙，是红学爱好者不可多得的阅读指南与研究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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