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画变迁漫谈：朵朵花开淡墨痕

南宋宋伯仁的《梅花喜神图》描绘梅花成长过程中的不同情态。

【谈文绎史】

宋人喜梅花。南宋宋伯仁的《梅花喜神谱》，用蓓蕾、小蕊、大蕊、欲开、大开、烂漫、欲谢、就实八个阶段描绘了梅花的开放过程，从中可见宋人对梅花观察之细、描绘之精、形容之雅。范成大《梅谱》云：“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全宋诗》中梅花题材作品有4700多首，《全宋词》中咏梅词有1120多首，作品之多为历代之最——梅花在此时确立了其在文化意象中百花独尊的地位。

有关梅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诗经》，《召南·摽有梅》写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飘落的梅子被赋予象征爱情的文化内涵。西汉末，刘歆《西京杂记》有云：“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梅七：朱梅、紫叶梅、紫花梅、同心梅、丽枝梅、燕梅、猴梅。”不仅描绘了梅花的多种颜色，也书写了梅花的不同形状，表明梅花在当时已成为文人关注的焦点，赏梅之风由此兴起。

以梅入画，最早出现于南北朝时期，不过并未成气候。直到宋代，以梅花入题的中国画才显露实绩。人们所熟知的“梅妻鹤子”典故与北宋隐士林和靖(林逋)有关，虽以爱梅著称，但他并无梅花绘画作品传世。被称为“墨梅始祖”的僧人仲仁亦活跃于宋代，他以水墨深浅描摹梅花，全然摒弃色彩，后世称之为“墨梅”。

宋代画家笔下的梅花大都与禽鸟有所关联，这主要得益于花鸟画在此时的繁盛之势。宋徽宗赵佶的《腊梅山禽图》就把梅花与白头翁联系起来，描绘了在乍暖还寒的季节里，两只相伴而生的白头翁立于腊梅枝头的场景，给观者带来复苏之感。作品左下角的题诗：“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表达了爱情之思。因为白头翁在传统文化中象征吉祥与幸福，是对白头偕老的隐喻，当它与腊梅花结合起来时，便会强化人们对美好爱情的联想。林椿的《梅竹寒禽图》为扇面小品，以梅、竹两种传统意象为表现核心。该画的立意并非展示全盘，而是选取梅竹枝干局部进行描摹，二者的交互丛生创造出苍劲的气势。画面主体还有一只立于梅梢的寒莺，比起梅枝的生硬，禽鸟则显得柔和灵动，从而形成刚柔相济的绘画风格。

王冕《墨梅图》是元代梅花题材绘画的代表作，既展现了文人的傲然风骨，亦革新了北宋以来的梅花笔法。与众多画家笔下的“官梅”相比，王冕更喜爱以“野梅”入题，这或许因为“野梅”的风骨更为突出，也更能寄托画家对自由的追逐。王冕笔下的墨梅摆脱了枯燥外形与弯曲枝蔓的束缚，凸显不凡的气度与精神。清人朱方霭在《画梅题记》中说：“宋人画梅，大都疏枝浅蕊，至元煮石山农(王冕的号)始易以繁花，千丛万簇，倍觉丰神绰约，珠胎隐现，为此花别开生面。”

明代是梅画的又一高峰，无论作品数量还是绘画风格，均呈现多元发展的特点。画家陈录是重要代表，他的梅画有《烟笼玉树图》《万玉图》《梅花图》《玉兔争清图》等。这些作品“繁花瑞华”，创造了梅花图的奇观。他笔下的梅花突破了墨梅始祖仲仁的孤冷风格，转而推崇王冕“繁梅圈花”之法，追求铺排的气势。《烟笼玉树图》于奇崛的构图中再现梅花的峥嵘气象，《万玉图》以交错的枝蕊与烂漫的梅花凸显花团锦簇的视觉感受，《梅花图》则更显恢宏气势，倒垂而下的枝干布满繁花密蕊，带来璎珞纷呈之感。

与陈录的繁花相比，同代人陈洪绶与张彦则回应了梅花凌寒独放的传统品格。前者的《梅石图轴》所描摹的梅枝伤痕累累，颇显沧桑之意，并用古拙的线条突出金石韵味；后者的《雪景梅花图》以曲折交错的梅枝为核心，同时配以丛竹、水仙、山茶点染其间，傲霜挺立。王谦的《卓冠群芳图》亦是如此，强劲峻健的枝干缀满随风律动的梅花，在刚柔相济中呈现梅花之高洁风骨与傲雪品格。

如果说宋元以来的梅花带有季节时令的特征，那么明清之际的梅花则有意摆脱自然的拘囿，逐渐拥有社会层面的意义，尤以清代画家为盛。比如姜鸿《水仙茶梅图》不再独写梅花，而是使其与水仙、茶树联系起来，构图颇奇。相较于下部的水仙、茶树来说，梅枝立于上方，斜伸而下，加上淡墨点染的山石，塑造出淡雅脱俗的品格与自然流动的气韵。杨晋《早春图》也不再是严冬之梅，而是早春的象征，绽放的梅花与山石上盛开的水仙以及灵芝仙草共同生长，虽结构紧密，却能显出彼此的秩序。整幅画面尽管并未着色，但依然能够传递初春时节的盎然生意。沈铨《梅花绶带图》虽绘寒冬之梅，却未有孤绝冷峻之感，而是让梅花与绶带鸟相映成趣，展示出明快艳丽的春天景象。因“绶”与“寿”谐音，有吉祥长寿之意，绶带鸟被视为瑞鸟。

梅花与人物的结合亦是清代梅花图一大特色。萧晨《踏雪寻梅图》在银装素裹的山崖、斜坡、矶石间，以苍劲挺拔的梅枝为视觉中心，梅枝下持杖老翁昂首观梅、凝神思索，与淡墨渲染的苍茫雪景浑然一体。而在唐寅《梅花书屋图》、陈枚《月下赏梅》等作品中，梅花所处的空间由自然山野转变为书屋与亭台，人物刻画与色彩渲染愈发显得精细微妙，以往借梅花表达的隐逸之感逐渐弱化。

梅花既映照画家的个体经历，也见证时代的沧桑变迁。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梅花构成历代画家笔下的经典母题，在不同时代产生不同的艺术风格与审美趣味。(王巍 戴静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