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何以复杂：重读《克拉拉与太阳》，在误解与理解之间｜ 文学新版

《克拉拉与太阳》

作者：[日]石黑一雄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3

作者｜吴洁静

大家好，今天是母亲节。我想跟大家聊一本“理解母爱”“歌颂母爱”的小说，它就是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

如果你碰巧看过这本书，可能会感觉有些惊讶，因为这是一部反乌托邦式的科幻作品，里面的两个母亲形象，至少在初读之下，不仅说不出哪里特别伟大，甚至还因为一些行为上表现出自私，很不讨人喜欢，不像是会被歌颂的对象。别急，听我来慢慢为你解释。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为还没有读过这本小说的读者，稍稍介绍一下它的主要情节。

故事发生在距离现在并不怎么遥远的未来。在那个时代，青少年已经不再去学校上课，而是各自在家中，通过平板电脑，接受老师一对一的远程辅导。由于缺少与同龄人的日常交往，他们容易陷入孤独。于是，技术厂家相应地推出了一款被称为“仿真朋友（AF=Artificial Friend）”的机器人，用来起到陪伴的作用。故事主人公克拉拉便是这批机器人之一。她在商店里被一对母女选中，在跟着她们进入新家庭之后，克拉拉观察到，这个只有母女俩另加一位管家组成的家庭，表面上看起来物质条件富足、关系融洽，背后却隐藏着惊人的秘密。

首先是女儿乔西身患一种在现行医疗条件下无法治疗的重疾，健康每况愈下。这一点其实克拉拉在商店里就早有察觉。但令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母亲同意带克拉拉回家，不只是为了满足乔西的愿望，让她在缠绵病榻的日子里有个伴，还有一个连乔西也不知道的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如果乔西不幸因病去世，她想让具有超强观察和模仿能力的克拉拉，披上特别定制的乔西外壳，假扮成女儿，陪伴在自己身边……

人类究竟能不能被机器人完全复制，或者至少表面上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这个问题主要取决于科技水平，让我们暂时撇在一边。单从人类伦理以及内心情感的角度上来讲，我们也很难接受一个母亲居然相信女儿是可以被替代的，更何况乔西生病，几乎是母亲一手造成的。在小说所描绘的社会里，流行一种基因提升技术。只有被提升过的小孩，才有机会进入高等教育机构深造。但是想要接受这种提升，不仅要求家庭具有一定的财力，而且也要求孩子的身体具备相应的耐受力。乔西原本有一个姐姐，在接受了基因提升后，因身体不堪重负而去世。这很可能意味着乔西家的基因根本不适合被提升。但乔西的母亲却依然选择让二女儿也接受提升，结果不出意料，乔西重走姐姐走过的路，陷入疾病的深渊。

看到这里的读者，应该都会讨厌母亲吧。会认为她冷酷而又自私，为了让孩子出人头地，为了保住家庭的阶级地位，不惜以两个孩子的生命去冒险。我当然也曾经这样认为，我也曾经是“批判乔西母亲大部队”中的一员。可是去年，一场关于这本书的阅读分享活动，让我换个角度，重新审视了这位母亲的动机。

那是一场由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主办的活动，领馆邀请我们社作为《克拉拉与太阳》中文版的出版方，与读者聊聊这本书的主题思想。在分享过程中，我们不可避免地聊到了这本书的关键词之一：“基因提升”，当然也很自然地又开启了“批判环节”。可是这一次，我一边滔滔不绝地批判，一边却如坐针毡。因为就在赶来分享会现场之前，我刚刚把我读中学的孩子送去了周末补习班。可能是因为两件事情发生得太近，即便愚钝如我，也终于看出了其中的联系。

众所周知，小说是一门隐喻的艺术。优秀的小说家，即便描绘的是天马行空的未来，立足的也是现实。就在那一天，我突然明白，石黑一雄在小说里所设想的“基因提升”，其原型正是当代社会在孩童培养上的“卷”。为了不输在“起跑线”上，孩子从幼儿园起便开始接受各种培训：钢琴、美术、棋类、游泳、舞蹈、英语……小学入学前把拼音学完，一年级加入奥数班，二三年级开始语数英课外辅导。等上了初中，尤其到了初二初三，更是开启“周末全天+中考全科目”的补习模式，一门也不能缺，甚至包括体育。

这些覆盖孩子整个成长期的课外辅导，不仅消耗了数额巨大的家庭财富，而且并非所有孩子都有能力承受。即便勉强承受下来，也给身心发育带来了不可估量的伤害。如果去问各位家长，为什么非要去补课呢？家长们会告诉你：“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可是人家都在补，不补就考不上大学啊……”这与小说里的“基因提升”简直如出一辙，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都在提升，没有接受过提升的孩子，无论天资如何聪颖，都只会被高等教育拒之门外。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那么退一步讲，为什么非要上大学呢？让孩子做个平凡而快乐的人不行吗？家长这样卷孩子，真的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吗？

我想以我的亲身经历来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的孩子幼年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不需要他有多大的成就，只要他健康平安，能按自己的意志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可是后来我在呵护他的成长过程中渐渐意识到，“快乐”不会凭空而来，尤其对于年轻人而言，终日吃喝玩乐没有负担，是不会真正快乐的。真正的快乐建立在不断探索世界、不断满足求知欲、不断做出创新的成就，从而不断帮助到他人的基础上。这就需要循循善诱的专家老师、设施完备的实验室、数据浩瀚的图书馆以及志同道合的同学，而上大学似乎是触及这些资源的最宽的一条路。

就在我从“质疑母亲”即将转向“理解母亲，成为母亲”之时，今年4月，正逢《克拉拉与太阳》上市四周年、纸书发行量突破30万册，为了准备新一轮的阅读推广，我又完整地重读了这本书。这次重读，我注意到了多处我曾经忽略掉的重要情节。作者石黑一雄正是借这些情节，表达了他对“母爱”所表现出的复杂样貌的观察和理解。

其中一处验证了我对母亲让乔西冒险接受基因提升的动机的重新审视。那是在小说的倒数八分之一处（第五部P354），母亲这样说道：

“……乔西身上的一切——从我第一次将她抱进怀里的那一刻起——她身上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渴求的人。整个世界都让她兴奋。这就是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能剥夺她的这个机会。她要求的是一个对得起她这般活力的未来。”

多么清晰而有力的解释啊！我却在初读的那几年里，站上道德的制高点，怀抱着偏见，无视她为人母的挣扎和牺牲。我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乔西的母亲——如她自己所言——“下了大注”，为了让乔西能有一个配得上她的未来。如果提升失败，最痛苦的人莫过于母亲。如果再细细琢磨一下文本，我们还会发现，整本书里打心底里最不相信克拉拉能复制乔西的人，对克拉拉模仿乔西最为反感的人，其实就是母亲本人，接受复制计划不过是她在绝望中面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的自我欺骗。

石黑一雄或许是为了安抚那些能够共情母亲的读者，也或许是为了让整本书不至于被过度的绝望气氛所笼罩，他安排女儿乔西在病危之际，通过里克为母亲带来了如下口信：

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不管事情最后的结果如何，她（指乔西）都爱母亲。她非常感谢她能做她的母亲，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换一个母亲，一次都没有……关于这个接受提升的问题，她想让母亲知道，她不想要别的任何选择。假如她有能力从头来过，这回由她说了算，她说她会做出和母亲一样的选择，目前永远都会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母亲。

这里让我不禁联想到作者个人的人生经历。石黑一雄，不熟悉他的读者，很有可能单从姓名判断他是一位日本作家。但实际上，他只是出生在日本，五岁便随家人移民英国。他用英语写作，2017年获颁诺贝尔文学奖，成为受全球瞩目的作家。他在某次访谈中曾经提到，他之所以能够在英语文坛有所成就，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母亲在他童年时替他做的一个决定，那就是放弃日语学习，专攻英语。

在这个决定上，石黑的母亲其实也是“下了大注”。作为一个当年时刻惦念着回国的日本家庭，万一回国时机突然到来，孩子却不会日语，怎么办？如果孩子最后变成了无法融入英国社会，也无法回去日本的怪人，怎么办？放弃日语等于放弃一部分就业机会，今后后悔了，怎么办？在这些问题的围绕下，相信当年石黑的母亲内心也一定充满了挣扎。而对于这个选择，石黑在五十年之后，通过书中人物乔西之口，向母亲表达了自己的心迹：“当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结局如何，你都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母亲。”

我说石黑借这本书向母亲表达自己的心迹是有根据的。如果你对整本书稍有留意，便会发现这本书开头的献词页上写的是：“纪念我的母亲 石黑静子（1926—2019）”。这本书正式出版于2021年，也就是说，母亲过世是在石黑写作这本书期间。虽然不能说石黑是专为母亲创作了这个故事，但在创作的过程中，尤其是在写到给母亲的口信时，他一定是怀着对母亲的哀思之情，加入了自己作为一个历尽千帆并且也已为人父的成年人对母爱的深刻理解。

前面说到乔西的母亲在艰难的社会环境下为乔西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为此备受误解。那么书里的另一位母亲，里克的母亲海伦，她没有能力为里克选择基因提升，里克只能靠自己野蛮生长，她因此就倍感轻松了吗？不，就算再粗心的读者，也能感受到海伦的痛苦。当海伦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机械方面天赋异禀，却因为没有接受基因提升，被大学拒之门外，无法得到与能力相匹配的教育资源，甚至无法过上“体面的生活”时，她焦急万分。她不顾儿子的反对，私下找别人家的机器人帮忙；甚至放下身段，找许久不联络的旧情人走后门。

与旧情人万斯先生会面，乞求在大学里有权有势的万斯为里克开后门的那场戏，可以说写得张力十足。石黑以惊人的观察力，向读者展示了人类的语言沟通，在宿怨的阴霾下，以及在脆弱的自尊心的保护下，是如何彻底失灵的。万斯最后带着怒气，不置可否地离开餐厅，留下原地发呆的海伦。这一幕场景，触发了克拉拉脑海中三段闪回：第一段，是她在想不知道万斯和海伦当年是不是也曾经像乔西和里克那样温柔对待彼此；第二段，是父亲在院子里谈论人心是如何复杂；第三段，是父亲从库廷斯机器的喷嘴上拧下保护盖，而克拉拉自己焦急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装有珍贵的P-E-G 9溶液……

前两段很容易理解，万斯和海伦的互动，触发了克拉拉对感情和心灵的思考。但是第三段表达则相当隐晦。为什么克拉拉在这一刻会想起P-E-G 9溶液？读过小说的读者都知道，这段闪回是小说中至关重要的一幕，克拉拉为了救乔西，向太阳承诺去破坏污染环境的库廷斯机器，以换取太阳对乔西“特殊的仁慈”，克拉拉称之为“走后门”。而目前能想到的破坏库廷斯机器的唯一办法，是往机器里灌入P-E-G 9溶液。P-E-G 9溶液是装置在克拉拉体内的一种珍贵溶液，是机器人正常运行的必需品，而且不可再生。但为了救乔西，克拉拉毅然献出了溶液。这是一场克拉拉以生命为代价的献祭。

而作者通过这段非常有电影画面感的闪回，想要告诉我们，此时此刻，海伦也在为里克做着同样的事情。海伦年轻时有着非凡的美貌，追求者无数，万斯也是其中之一。虽然眼下年老色衰，贫穷且健康状况堪忧，但自尊心依然是她一生赖以生存的东西。就是这样一个高傲的女人，却为了孩子能进大学，低声下气地向自己过去看不上的男人反反复复道歉、恳求，为了换取一次让里克“走后门”的机会。万斯说，海伦，你变得脆弱了。是啊，在献祭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宝贵溶液之后，无论是克拉拉还是海伦，谁怎么能不脆弱呢？

讲过了两位不同境遇的母亲为孩子所做出的牺牲，最后我们来讲一讲这本书里的第三位母亲：克拉拉。石黑一雄曾经多次在这本书出版后的推广访谈中提到，克拉拉其实是以母亲形象塑造的。但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它堪称理解整部作品的支点，直到成都举办的一次作品分享会上发生了一件事。

当时嘉宾分享结束后，有位读者提了一个问题。她说，这本书她只看了个开头，想问个问题，故事里的“母亲/乔西”和“AF机器人商店经理/克拉拉”，是不是一个母女关系的对照组？我因为准备图书资料，看过不少石黑的专访，“克拉拉=母亲”的说法一下子跃入脑海。于是我回答她说，与其将这两组进行对照，不如换成“母亲/乔西”和“克拉拉/乔西”试试看？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句不经意的建议，引起了另一位读者的强烈共鸣。整场活动结束后，她跑来后台找我，万分激动地跟我说：“当你提到克拉拉是母亲角色的时候，我感觉豁然开朗。对于克拉拉为乔西所做的一切，我突然都能理解了！之前我还在困惑，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无怨无悔的牺牲呢？怎么可能呢？”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克拉拉与太阳》其实是一本“母亲之书”，“克拉拉=母亲”是正确打开这本书的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克拉拉确实太像母亲了，不信你看到最后。在整本小说的最后一部分（第六部），克拉拉作为机器人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她坐在堆场（废品回收站）里，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乔西如她所愿，在某天中午太阳的照耀下突然恢复健康，转眼间告别童年长大成人，结交了同龄朋友，不再依赖克拉拉的日夜陪伴，只是偶尔关心她、问候她一下，帮她做一点能让她开心的小事。再后来乔西离开家去上大学，不再回头地迈开了独立生活的。自始至终，克拉拉只是默默地站在乔西身后，目送她越走越远。克拉拉最终被扔进堆场，在那个远离尘嚣之地，她仿佛一位独居的老母亲，在一片澄澈的天空下，安安静静地坐着，依靠对孩子的回忆，慢慢地燃尽她生命最后的岁月……

《克拉拉与太阳》是我四年前编辑出版的一本书。照道理，编辑对自己做的每本书都平等地喜爱，因为为每本书都付出巨大的心血。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克拉拉与太阳》是我特别偏爱的一本。虽然它的文本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复杂，但其实处处深藏着玄机。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发现和感动。这正是石黑一雄所特有的“静水流深”的写作风格，值得为他带来诺奖。我诚心推荐给各位，希望能够有更多读者享受到石黑的文学魅力。

最后，祝天下每一位母亲节日快乐！

作者简介

吴洁静，上海译文出版社资深文学编辑，英语译者。由其担任责编的《克拉拉与太阳》是近年外国文学出版市场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品。译有布克奖作品《送奶工》、伍尔夫作品《弗勒希》等。

图书简介

本书主角克拉拉（Klara） 是一个专门为陪伴儿童而设计的顶尖的太阳能人工智能机器人，被称为爱芙（AF，Artificial Friend），具有极高的观察、推理与共情能力和细腻的情感。她的任务是陪伴儿童成长。克拉拉最初对世界充满好奇，坐在商店橱窗内观察街头来往的人们和孩子们。她试图理解人类的悲欢情感。一天，克拉拉遇见了病重的女孩乔西，乔西许诺要带克拉拉回家。过了很久，克拉拉才再次遇到乔西，故事在克拉拉进入乔西的家庭后慢慢展开。在这本书中，石黑一雄通过一位令人难忘的叙述者的视角，观察千变万化的现代社会，探索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究竟什么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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