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丨刘瑞：关于她

她先咳了一声，我们都没在意。当她又咳了一声时，有人说：“怎么咳嗽了？”这个时候，一家人还维持在一个和谐局面，不就咳一两声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爱和咳嗽是藏不住的。”我忘记这话是谁说的了。反正，她是咳嗽开了。

“是不是吃苹果吃的？”

“饭吃凉了吧？”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她吃凉的！这下好了，咳嗽了吧！”

“夜里冻着了吧。怎么就不知道给她换厚一点的被子呢？”

“吃点苹果就会咳嗽？别胡乱怨。”

一家人由开始要找咳嗽的原因，变成了互相指责。我爸居然怨到柳絮头上了。是的，是五月里天空中飘的柳絮。

“外面到处都是柳絮，以后不要开窗了。说不定是柳絮过敏才咳嗽的。”我爸说着又去看了看早已被关上的窗户。

中午本来要做糖醋排骨，她这一咳嗽，要改做别的饭了。原因是，糖醋排骨里面要放糖，而吃糖，咳嗽会加重。当然，这是我爸一个人的理论。

中午饭是我做的。做饭前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不出什么。我引导她：“炖鸡？蛋炒饭？蚕豆汤？西红柿鸡蛋面？馄饨？酸菜鱼？”说了一大圈，她才敲定了蛋炒饭和蚕豆汤。

我做好饭，先给她盛好端到跟前——我们家无论谁做饭，无论做什么饭，第一碗饭必是盛给她。她先尝尝蛋炒饭，说咸。我说：“我下次少放点盐。来，你尝尝蚕豆汤。”我端起碗，递给她。她又喝一口蚕豆汤，看她表情，不像太合胃口。

唉，为了给她做饭，我顶着个想要烤化人的大太阳去买菜，怕耽误她吃饭，气儿都不敢喘一口，进门一头扎进厨房。深知自己在做饭上愚钝不开窍，放盐放醋放酱油小心到手抖。

这不，还是没能让她满意。我心里突然就委屈起来，脸上也挂不住了。

我迅速转身调整情绪。再面对她时，又是一张明媚的脸。她勉强吃了几口蛋炒饭，喝了半碗蚕豆汤。我夸了她，并鼓励她天天都要好好吃饭。

她吃饭挑剔而且慢，常常是全家人都吃完饭了，她还在碗里挑挑拣拣，细嚼慢咽。等她这边一吃完饭，那边立即有人把她的碗筷拿走，把饭桌收拾干净。

她穿衣服比吃饭还挑剔。我每次给她买衣服，都怕她看不中。我也真是服了自己了，明知道衣服买回来她会横挑鼻子竖挑眼，可还忍不住要给她买。

上周我给她在网上选了一套家居服，鹅黄色的，圆领上镶有一圈木耳边，两个兜被做成小花篮的样子。下单后，我怕不合身或者她不喜欢，就又下单一件备她挑选。

收到衣服后，我先打开一件让她看。看她表情像是有点喜欢，我受到鼓舞，又打开一件，她觉得也好看。阿弥陀佛，难得她喜欢。她在两套衣服之间比较，舍弃哪一套她都不舍。我说，都留住。她有点不好意思，说浪费钱。

我帮她试穿好新衣服，又帮她梳梳头发，她整个人就新新鲜鲜的，很好看。

我夸她漂亮，她很高兴。谁不爱美呢？谁都爱美，可我觉得她更爱美。

她玩手机时，刷到一双网眼鞋，说好看。我和我弟凑过去看她手里的手机屏。我们都说：“是好看，喜欢就买。”她一脸神往，问我们：“米色的好看还是黑色的好看？买多大码呢？”我弟说：“我给你买。”说着拿过她的手机，把链接发到自己手机上。

我弟给她买了一双米色的鞋，36码。从快递站取回鞋，她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吃力，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至少不用人扶了——用右手拿过鞋，把鞋底鞋面看了一圈，说：“还真不错呢，就是好看。”她的左手一直是微握的，想动，但她控制不了它。刚生病那会儿，医生给她做康复训练，左侧身子从头顶到脚趾扎了有几十根银针，半侧身子明晃晃的，我看得心惊肉跳，她说不疼。

医生终究不是神，没能让她的左侧身子听从她的召唤。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张床。

我从她手里拿过鞋，说：“妈，来穿上试试，看合脚不。”

她说：“好，试试。”

我握住她的脚，把鞋穿上去，提鞋跟。穿好一只后，又去穿另一只。

鞋不大不小，正合脚。我妈坐床上，看着自己双脚上的新鞋，说：“还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