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龙海杨梅协会会长：将这次杨梅危机转化为升级的机会，欢迎消费者和媒体监督

近日，福建漳州龙海区的部分收购点违规使用“甜味剂”和“违禁防腐剂”浸泡杨梅，被媒体曝光。从暗访视频的触目惊心，到多地紧急下架杨梅产品，也引发了广泛讨论。

目前，龙海区已完成辖区内杨梅收购点的全部排查工作，所有涉事的问题收购商均已核查完毕，问题杨梅已被封存并予以销毁。执法部门已正式立案调查取证，对违规行为进行查处。

曾行贵是一位从业20多年的老“杨梅人”，担任龙海区杨梅协会会长的他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直言，这是龙海杨梅过去这么多年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场危机。

龙海区是福建省乃至全国杨梅主产区之一。曾行贵说，媒体曝光后，当地杨梅订单急剧减少，部分渠道直接下架福建杨梅。一些省份甚至对福建杨梅实施“一刀切”禁入，已运抵货物被退回，导致严重滞销。

曾行贵直言，“希望大家不要一棍子打死”（视频截图）

杨梅为季节性极强的一季作物，农户全年收入主要依赖此时期。因无人收购，果农们正面临“采了没人要，不采烂在地”的两难境地。更令他焦虑的是，近期天气预报有雨，形势迫在眉睫。

目前，他们正在和当地政府一同多渠道联系上海、厦门等地漳州商会，发动乡贤资源协助销售。同时，协会会员也带头以成本价或略高于市场价收购农户杨梅，“尽量多收一斤是一斤”。

曾行贵理解现在消费者的担忧，要破除猜疑和恐慌，必须将杨梅从枝头到舌头的全过程透明化。同时他也表示，实际上大多数正规杨梅商家及农户无需也不使用药物保鲜。所谓“泡药”是一些不良商贩为改善口感或卖相进行的违规操作，属“害群之马”，非行业普遍现象，“希望大家不要一棍子打死”。

在他看来，要渡过这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仅靠“自证清白”远远不够，必须采取“雷霆手段+透明机制+长期主义”的组合策略。目前，协会正与政府合力拓宽销路，推动产地检测公开、源头溯源透明，以实际行动重建市场信心。

舆情发酵后订单断崖式下滑，有市场直接“一刀切”

澎湃新闻：龙海杨梅在行业市场是怎样一个位置？

曾行贵：龙海区是福建省乃至全国杨梅主产区之一。龙海杨梅在漳州市杨梅产量中占比至少70%，在福建省总产量中占比超过一半，总产值超过10亿元。其中“浮宫杨梅”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仅浮宫镇从事杨梅相关产业的人数约为4万至5万人。

澎湃新闻：此次“泡药杨梅”事件被曝光，您是什么时候得知这一情况的？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曾行贵：5月15日下午，当时在抖音刷到，我当时反应，这些不良商家做的操作，可能会坏了行业形象和信誉。当天晚上，我看直播到凌晨3点多。果然，很多卖杨梅的直播间出现了各种不同声音，都是“不敢买”和“不敢吃”。

一筐筐已经浸泡过水的杨梅（记者暗访视频截图）

5月16日早晨，我在自己的视频号和朋友圈发了一条视频，说这只是个别商家，千万不能这样一棍打死所有杨梅产业。

澎湃新闻：事件曝光后，对杨梅产业的讨论迅速升温，您能感受到这对当地杨梅带来的冲击吗？

曾行贵：肯定能感受到，收购商们都不敢下单。事件爆发后，隔天订单网络受到很大影响，订单断崖式下滑。大家都不敢下单福建杨梅，后面有些渠道直接下架不卖，原本对接的大型商超平台临时调整了采购计划，有些在观望的部分订单延迟或取消，大家都在关注这件事。

我立即与其他人沟通，了解市场情况。一些信息反馈过来，有些已发出去的产品直接不被允许进去（水果市场）。某地的水果市场直接“一刀切”，福建杨梅一车都不能进去，货物直接返还给经销商，让他们自己处理。

退回来的部分货物要么冻在冷库里，要么在其他市场还没有阻拦时，迅速调到其他市场售卖，处理完后隔天就不敢装货了。同时，果农那边也没有人去收货了，滞销的情况开始出现。5月17日以后，各个地方也在逐渐开展杨梅检查。

雨季将临果农遇困，“多收一斤是一斤”

澎湃新闻：目前当地杨梅的销售情况怎么样？果农的收入受到了多大的影响？

曾行贵：杨梅有分批成熟的特性，果农在采摘过程中会辨认成熟度和饱满度。一般来说，杨梅的标准采摘流程是分批采摘，一旦颜色变黑、成熟了，就要赶紧采摘，否则就会变成落地果。如果天气好，有充足的阳光和日照，杨梅会熟得更快。熟得越快，就意味着越要尽快采摘。杨梅等不起，它本身就属于快消型水果。

对于大多数果农来说，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去采摘杨梅。很多果农家庭都是夫妻搭配干活，女的在山上采摘，男的负责运下来交给收购商，称完之后，又马上回山上继续采摘，一天到晚循环往复。

往年一般都是当天采摘、当天就有收购商收购。如果园子比较大，他们还会从外面聘请采摘工人，有时候一天要采好几趟。相较往年，目前多个杨梅品种的收购价格遭遇腰斩。可以说，现在已经出现严重滞销，很多人都不敢请工人，因为连工钱都发不出来。

目前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几天还会下雨，杨梅最怕的就是连续降雨。首先，下雨会影响糖度，口感会变差；其次，含水量增加后，也会影响杨梅品质和储存状态。另外，风雨交加还会造成风伤、雨伤，杨梅之间会互相碰撞、挤压、摩擦，表面的细胞壁一旦破损，就更容易受损腐烂。如果连续下雨一个星期，整个采摘和管理节奏都会被打乱，很多杨梅可能直接被废弃。特别是现在种植较多的是软肉品种，更容易腐烂。

澎湃新闻：面对这个困难局面，你们做了什么？

曾行贵：目前迫在眉睫的还是农户杨梅滞销的问题。我们也在通过各个渠道，尽快帮忙打开销路，先把杨梅卖出去，否则眼前又要下雨，大家都非常着急。

现在市场信心不足，价格和销量都受到了影响。部分区域一些品质很好的杨梅，甚至也面临卖不出去的风险。我也尽量利用自己的资源、朋友圈和人脉，请大家帮忙为家乡多销售一些杨梅。上海漳州商会、厦门漳州商会等多方人士也纷纷来电，希望帮助拓宽销路，能卖多少就卖多少。

图为西郊国际内的水果货架 （图源：第一财经 冯小芯摄）

我自己也第一时间协调公司对接的电商渠道，通过各种销售方式帮助农户尽快出货。协会会员也带头以成本价或略高于市场价收购农户杨梅，“尽量多收一斤是一斤”。

与此同时，漳州市市场监管系统相关负责人也参与协调工作，帮助对接其他行业协会，希望通过各方资源联动，尽可能帮助果农扩大销量、缓解滞销压力。

同时，我们已经联系政府部门尽快检查，如果需要，我们将立即配合政府进行工作，并升级监管标准等。政府也已经采取行动，严抓不良商家，清除“害群之马”。

好的杨梅也不被信任卖不出去，一些果农也在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中发布，为自己发声，为自救。

违法添加系个案，物理保鲜已可保证质量

澎湃新闻：有评论说，收购点违规添加药水在当地并非个案，甚至被称为“公开的秘密”。对于这一说法，您怎么看？

曾行贵：这我不认同，这并非公开的事情，事实也并非如此。杨梅在我们这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大家都希望保护好自己的家乡品牌。只是有些不良商贩为了让杨梅在销售端口感比较好，强打甜蜜素或者做一些小动作。事实上，甜蜜素很容易辨认，只需要用舌头舔舐，就可以分辨。

对于果农来说，他们只是勤勤恳恳种植，并不清楚这些违法者的目的、行动或者其他操作，很无辜和无奈。

澎湃新闻：一些人说所有杨梅需要泡药水才能卖出去，也有人反驳说如果是这样，杨梅产业早就不可持续。我们日常采摘杨梅之后，它的保管是否需要使用防腐剂保证新鲜度，还是现在已经有一套比较完整的物流保鲜体系？

曾行贵：杨梅完全不需要依靠药物保鲜，也能很好地发货。我们企业做了很多年，完全没有使用药物保护，全部都是物理保鲜。我们都了解杨梅的特性，只要把细节做到位，全程冷链就能将杨梅送到全球各地。

目前我们出口十几个国家，全程冷链真空包装。到泰国最长时间达到20天以上，杨梅也没有变坏。

有时采摘季遇到雨天，淋雨后的杨梅我们会将其装入原料库，用除湿机、风扇、空调等设备帮助它们挥发水分并且干燥。如果是大热天气和高温天气，我们空调房里也会降低温度，缓解杨梅在路边回来很烫热的高温情况，以舒适的状态进入恒温车间。

杨梅进入预冷库的目的，实际上是降低温度，果芯温度降至0-5度以下才是标准出货温度。通过真空包装，放入冰块和泡沫箱，进入冷柜，保持零下3摄氏度，不让泡沫箱外温度升高。这样冰块内的冰块不会融化，全程冷链，二十几天都不会变质和损坏。我们已经做了十几年的产品，一直在物理保鲜领域努力。

媒体曝光这件事情之后，我拍了一个杨梅物理保鲜的流程视频分享到朋友圈里。过去这些年，杨梅行业都在探讨如何通过物理保鲜将更多杨梅送到全球各地。

用行动重建信任，欢迎媒体和消费者的监督

澎湃新闻：这场危机引发了不少人对食用杨梅的焦虑，您认为目前需要多久的时间才有可能恢复公众的信任？

曾行贵：这次对我们确实是非常严重的打击，同时也是一次警醒。我们希望通过将这次危机转化为升级的机会，我们将用更严格的标准和透明公开的方式，让大家共同努力完成这件事情，重新赢得大众对龙海杨梅的信任。

澎湃新闻：对于经销商或者现在对抱有质疑的水果市场，我们目前有什么方式让他们重建信心？

曾行贵：对我们而言，修复信任不能光靠解释，而是用我们所有的动作向大家说明。我们为消费者带来安全保障，例如产地仓检测等实质性信息，我们每批次都实时公开，并且完善产地源头溯源，确保消费者看得见安全。让大家真正重拾对我们的信心，让大家买得放心、吃得安心。

我肯定对杨梅产业还是充满信心的，那些企业确实存在部分“害群之马”，不可能让这个行业就这样废掉。

理解消费者确实顾虑很多，但是希望给我们一次机会，让大家看到现在安全的产品。我认为品质才是真正的生命线，我们不会砸自己的招牌、断自己的后路。

澎湃新闻：您想对消费者说什么？

曾行贵：我想对消费者说，在事情发生后，无论是协会还是政府部门，都第一时间开始介入。相关生鲜企业和农业企业一直在加强抽检和监管。我们协会也开始同步启动自查、互相监督和加强规范。

我们并非没有采取行动，只是很多措施发生在幕后，消费者没有看到。当时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清理“害群之马”，这才是真正对大家有个交代。我们也希望通过这些动作慢慢提振大家对杨梅的信心。

福建漳州20日晚发布的情况通报截图

我再次恳求广大群众消费者给果农一条生路，现在很多果农只能依靠一年之计，靠杨梅收入养家糊口。这时的产品能够出售多少价格基本决定一年的营业收入情况。我们现在已经尽快清除违法情况，希望大家能够重振信心。

我们从这次的教训中学习，接受所有媒体、平台、消费者的监督，你们可以随时过来抽检，我们随时欢迎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