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传统经典莆仙戏《状元与乞丐》观后感

在中华大地上，莆仙地区是个特殊的存在，古称兴化、莆阳、莆仙，现为莆田市。其独特的汉唐古音莆仙方言、保留完整的古代中原传统习俗、风味独特的各色小吃、清新自然的生态环境，养育这一方吃苦耐劳、努力上进的人民。虽然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却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自古以来人才辈出，进士2482名，文武状元21名，当代两院院士15名，在鞋业、医疗、木材、古典家具、金银首饰、加油站等各行各业有着压倒式经营优势的民营产业，而这些都是在目前户籍人口约360万、面积约4120平方公里的狭窄土地上孕育出来的，令人不得不惊叹这是一块什么样神奇的土地，能够释放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莆仙人，离开家乡已经30多年，但对家乡的眷恋与热爱却愈发醇厚！经常被外地朋友问起，你们家乡有什么神力，能够培养出特别优秀的人才，号称“中国犹太人”。我也时常思索，如何回答这个“宏伟的难题”！我想，从西向东横亘莆仙大地的母亲河木兰溪是这块贫瘠土地的生命源泉，作为中原河洛人的后代，莆仙方言承载几千年的中华文化，那就是耕读传家、诗书绵延！用南宋绍兴年间榜眼莆田人陈俊卿答宋高宗的话“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最能体现这块贫瘠土地上百姓的精气神！而莆仙戏（古称兴化戏）则是滋养这方百姓千年的精神食粮和灵魂慰藉。因为有了被称为“宋元南戏活化石”的莆仙戏，在村村有戏台、日夜锣鼓声的氛围中，莆仙人从小通过观看莆仙戏，受戏文所宣扬的“忠孝礼义”、“自立自强”、“重文厚礼”教化熏陶，才能使兴化大地成为世人所称许的“文献名邦，海滨邹鲁”。而在多达几千部莆仙戏剧目中，《状元与乞丐》是其中璀璨的明珠，传统剧目经过著名剧作家姚清水、祁宗灯两位老先生的精心打磨后，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由莆仙戏表演艺术家黄美云、朱笑容、陈先镐、黄金鹏等精彩演绎，受邀晋京演出，成为莆仙大地上家喻户晓的经典剧目。后来又经过戏曲梅花奖得主、一级演员王少媛，莆仙戏非遗传承人、一级演员黄艳艳和吴清华等传承，近半个世纪来久演不衰，深受观众喜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莆仙人，成为莆仙人家教的典型教材。该剧也被许多其他剧种翻演，在中国剧坛影响深远。

令人欣喜的是莆仙戏《状元与乞丐》入选2024-2025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录制演员（剧目），近日由中央电视台入驻到莆仙戏剧院进行录制。像音像剧目由戏剧梅花奖得主、一级演员黄艳艳担纲主演，著名莆仙戏演员马燕玉、俞荔香、杨俊生、郑仁森、康斌、朱金棋，以及剧坛新秀俞植、郑超凡、吴莎莎、陈建林等联袂主演。在紧张的像音像工程录制完成前后，应广大戏迷朋友的强烈要求，该剧目在有1100个座位的莆仙大剧院歌剧厅连演三晚，每次刚开票即被抢购一空，一票难求，盛况空前。笔者有幸获得成年文龙扮演者俞植的赠票，得以在现场一睹芳华，全场氛围非常热烈，演员情绪饱满，观众热情捧场，每场幕间都爆发出热烈掌声，戏团宁时观众蜂拥上台与主演们合影，台下观众久久不愿离去。最难能可贵的是，中青年观众有一大半，更显示出该剧目的魅力所在和受欢迎程度！

《状元与乞丐》主要剧情故事讲的是丁家兄弟花实、花春同日各生一子。婴儿周岁之时，舅父王国贤为两甥孙算命，根据生辰八字断定丁花春之子丁文龙“乞丐命”，丁花实之子丁文凤“状元命”。丁花实夫妇信以为真，从此百般溺爱、纵容其子文凤，甚至带他出入赌场。而丁花春之妻柳氏，却不信文龙命薄，在面对丈夫弃家而去、兄嫂欺凌的困境，仍坚忍持家含辛茹苦养育幼子，复求教馆先生李仲书精心栽培，促进文龙发奋攻书。最终，丁文龙得中状元，而“状元命”的丁文凤，则堕落为赌鬼强盗，而丁花实夫妇最后沦为乞丐。这出戏的编剧对传统文化有着深刻理解，将生活化与艺术化高度凝合，并在剧作中游刃有余地运用，对莆仙方言和文化能够完美糅合进莆仙戏艺术，是这出戏能够成为经典剧目的重要前提和基础；而优秀演员对剧情的掌握、对角色的理解、对唱腔念白和程式科介的驾驭，是这出戏出彩的关键呈现；同样曲牌音乐是莆仙戏的灵魂，后台优雅的乐曲伴奏是对剧情推进的强大支撑，也是对舞台表演节奏掌控的默契配合。正因为如此，戏剧被称为最高层次也是最完整的艺术范式，编导演、服化道、科介程式、音乐演奏、灯光舞美、舞台背景等，而且是即时完成的，其难度之大，是其他艺术门类不可比拟的。莆仙戏剧院对《状元与乞丐》像音像工程录制的演出打磨，让这出戏焕发出更加旺盛美好的艺术生命力和感染力，这是受观众喜爱的主要原因。

这出戏总共8场，长达160分钟，每个情节环环相扣，天衣无缝。第一场“周岁算命”，舅父王国贤的出现使得两个孩子周岁生日宴陡起风波。作为一个信命信运到骨髓里的人物，可以因为信运气而弃官从商，他对孩子命理的推断和测算，是芸芸众生对命运迷信的缩影。文龙被断定为不但是“乞丐命”，更有“克父之嫌”，腐儒丁花春深信不疑，当即就要舍弃幼子，并离家远走。而爱子心切的柳氏不肯舍弃，从一出场的“庭前宝树发新枝，华堂乳燕绕梁飞”瞬间堕入“怀胎十月苦中喜，谁料今朝喜成悲”的深渊，这是何等残忍的打击！但她偏偏认为“江湖传言算命术，教人将信又将疑。八字若能衡贵贱，家家何必读书诗？”苦心孤诣保留文龙，由此开启了含辛茹苦的教子育子历程。

在第二场“学馆风波”，起先经过对胡氏送点心去学馆、过分溺爱容宠文凤的表现，为后面的进一步宠坏文凤埋下伏笔。在老师的对子上句“士抱雄心有朝当自立”后，文龙以“人怀壮志无运亦能通”下句作答，他的聪明和倔强表现得淋漓尽致。更因文龙调皮戏弄文凤，导致文凤被其他同学勾拌摔倒脸部受伤肿大，也为柳氏如何教子留下灰线。于是在第三场“妯娌教子”出现第一次剧情高潮。这场戏从头到尾奠定了柳氏的育儿观，那就是“怕只怕稚子无远志，才严施家法不从轻。”而胡氏则是遣散教书先生，让文凤跟父亲去赌场玩，这不是把孩子往邪路上推吗？黄艳艳在这场戏的表演堪称完美，从一出场的身形呆滞，腕搁针线藤盆，轻移蹀步，唱着“夫君一去经八载，两科名字落孙山。”凄苦的“杼声响处一梭寒，泪洒轻縑不暇掸。心事重重凭谁诉？只将稚子挂心间。”这段表演细腻婉约，唱腔凄美，加上那几已失传的织布动作，再现了柳氏贤惠勤劳的慈母形象。在得知文龙闯祸后，柳氏悲愤交加，对文龙严加拷打，“从严管教长尔志，姑息纵容害儿身。”这段婉转激情的教子唱腔由《高花儿》《泣颜回》两段曲牌组合，黄艳艳唱得深情动听，令人悲情同鸣，潸然泪下，许多观众都泪洒衣襟。我不禁想起我母亲从小对我的管教和养育，那种爱之切责之深让我有强烈的代入感，眼泪在眼眶里一直打转。这场教子的戏奠定了文龙文凤二人命运的逆转，正是不同的家教，不同的母亲，不同的环境，造就了二人不同的成长轨迹。这场戏也是莆仙人父母教育孩子的最佳典范和耳熟能详的套路，深深植入莆仙人的血脉之中，那就是“读书出头天”！对教育的重视，对命运的抗争，造就了莆仙人坚韧不拔、努力上进的一方性格。

紧接着的第四场“投师惊变”，柳氏带着年幼的文龙，从“漫漫古道儿伴娘......但恐吾儿学业荒。”投奔恩师李仲书，然而却从偶遇的舅公王国贤那得知丁花春两科不第后意外落水身亡的消息，这不啻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更坐实了文龙“乞丐命兼有克父之嫌”！如果是普通人至此也就认命了，但是坚强的柳氏偏偏不认命，她以“奴宁愿以身代夫死，也不甘归咎小儿郎！”的博大母爱和顽强精神，立志要把文龙培养成才，在李先生和孙女翠云的关爱帮助下，两个残破的家庭祖孙三代相依为命，共同度过了艰难的日子。至此，观众已经完全被剧情所吸引，代入感和共情越来越深，许多观众泪眼婆娑，甚至个别观众小声的咒骂顽梗迷信命运的舅公！可见一出好戏，不仅是故事情节感人，更要演员深刻阐释，才能让观众深深被感动和教化！而那厢边，因为胡氏夫妇过度宠溺而嗜赌成性的文凤，已经完全荒废学业，并且丧失人性为了榨尽家财去赌博，居然动手抢钱殴打父母，进而卖掉房子，第五场“贵子作孽”向观众展示了胡氏育儿不当的恶劣后果，也为后面剧情的高潮迭起做了合理的铺陈和推进。胡氏的扮演者马燕玉的表演炉火纯青，把一个跋扈自恣、宠儿无度的愚蠢母亲刻画得入木三分，令人既生厌亦同情。作为莆仙戏剧院的当家花旦，无论是唱腔还是基本功，都是当下一流的水平，她深受观众的喜爱，戏迷们对她的昵称是“啊马”。

这厢边文龙经过十载寒窗立志苦读，在亲人的送别下入京赶考，于是有第六场“劫银济银”的开头那段长达10分钟30秒的曲牌“苏州歌”唱段，“合：寒冬尽，春意萌。翠云：五里短亭杨柳青。合：拼得此番赴春闱，依依相送惜别情。柳氏：十多载盼儿长盼儿大，盼得今朝奔前程。文龙：千日用功图一举，拼却此身求功名......合：尔赴文场抱壮志，我等专待春雷声。”这段祖孙三代四人联唱悦耳动听，荡气回肠，抒尽胸臆，让人期待在十多载的苦苦煎熬之后，曙光即现的那种期盼和希冀！巧的是文龙刚转身离去，就遇到了被文凤和阿猪打劫后狼狈不堪的舅公，善良的文龙用自己不多的盘缠接济了舅公。但没有直接相认，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口气，为的是日后金榜题名时真正扬眉吐气！老戏骨康斌把舅公对命运的迷信和固执性格演绎的生动深刻，即使是被打劫后得到文龙的接济，仍相信是命运的巧安排，人性的迷思和自负依然无法撼动。这对一些观众来说，不是自身的写照吗？

经典剧目之所以称为经典，就是因为每一个剧情都是层层递进，引人入胜，高潮迭起。这在第七场“荣辱巧遇”里得到充分的体现，沦为乞丐的丁花实夫妇行乞过程中的种种表现，胡氏仍然冥顽不灵，对乞食挑三拣四，骨子里还是没有得到教子不当的教训！直到得悉文龙高中状元，才从梦中惊醒，羞愧难当，落荒而逃。而善良贤惠的柳氏目睹兄嫂沦落到这个地步，岂能袖手旁观，立马追赶请回，所以人的善良和爱心是骨子里天生的，是人性最美的品质！紧接着第八场“龙凤结局”，高潮频出。在这两场戏中，柳氏一家追逐胡氏夫妇，每个行当角色的科介都精美绝伦，令人大饱眼福。柳氏青衣的蹀步、摇步、千金坠，黄艳艳老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翠云小旦的蹀步、碎步清新自然；还有丁花实丑角的七步蹓，李仲书老末的三脚杖，构成了精彩绝伦的追逐舞蹈，整个舞台都是流动的画面，把莆仙戏精美的戏曲舞蹈尽情地展示，配上音韵紧致的伴奏，调动起观众饱胀的情绪，观众为了更清楚欣赏那些美妙的细蹀、碎步，伸直了脖子！直到文龙独占鳌头衣锦还乡，还带回了侥幸获救、落魄流落京城无颜回乡的父亲，柳氏等人追着胡氏夫妇，舅公揪住打劫的文凤，狭路相逢齐聚一堂。此时，命运真正的逆转，惊掉下巴的舅公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这个“状元命乞丐命”的惊天转换！而柳氏更是在文龙带有祈求的奉告：“儿在京中遇一斯文，身陷穷途失魄落魂。面向孩儿诉身世，口称名曰丁花春。恳求娘亲做主张，可否共伊叙天伦？”与失散多年的丈夫重逢，那种委屈、悲苦、欣喜此刻全都爆发出来了。令人欣慰的是，成年文龙的扮演者俞植，此番对角色揣摩扮演有极大的进步，无论是唱腔和做功，都比之前更加老练和到位，与翠云的扮演者郑超凡，两个莆仙戏剧院的后起之秀相得益彰，令人眼前一亮，让人欣慰莆仙戏传承有人。

《状元与乞丐》此次演出的成功，在莆仙大地引起极大的反响，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以黄艳艳、马燕玉为代表的主演精彩表演外，其他角色也是当下一时之选。扮演丁花实丁花春兄弟的杨俊生、朱金棋，幼年文龙文凤的扮演者俞荔香、吴莎莎，成年文龙文凤的扮演者俞植、郑仁森，翠云、李仲书、啊猪的扮演者郑超凡、林春红、陈建林，都是各个行当里优秀的演员，他们在这出戏里配合默契，角色戏份无论多寡，都是情绪饱满精工细作。同样的，经典戏离不开优秀的音乐伴奏，后台乐师们精湛的演奏，节奏精准的把握，演奏精密的配合，是这部戏前后台默契的关键，在指挥吴海清、司鼓陈良辉、四胡林伯扬的带领下，共同演绎莆仙戏音乐的华美乐章！

追本溯源，归根结底，莆仙戏《状元与乞丐》之所以能常演常新历久弥坚，深受观众喜爱，其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对戏曲艺术的演绎，对人文精神的诠释，对观者受众的尊重，都是构成这出戏成功的因素。更为重要的是这出戏寓意深刻但不艰涩难懂，雅俗共赏却不孤芳自赏，在不同的时代都能焕发出顽强的艺术生命，甚至有人以当下火热的电影《哪吒》相对比，喊出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信念！

也许，这正是莆仙戏在科技信息爆炸、艺术种类繁多、娱乐品类极致的时代，能够深受莆仙人民喜爱和追捧的原因，这种深深融入莆仙人民骨髓里面的文化DNA、家乡情怀、家教家风、人生信条，驱使着世世代代莆仙人民生生不息的繁衍和进取，滋养这方百姓的心灵和精气神，这也是以经典莆仙戏《状元与乞丐》为代表的莆仙戏的伟大魅力之所在！

深深地希冀我家乡的莆仙戏能够世代流传，成为莆仙文化的永恒符号！

来源：福建省莆仙戏剧院

穿梭戏剧艺术的历史空间

徜徉逍遥自得的审美世界

大家一起品评戏

微信ID：lianzhongping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