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人李树建：打破豫剧“次元壁”

原标题：探路人李树建 打破豫剧“次元壁”

河南日报记者 温小娟 曹萍

豫剧人李树建又在网上火了！

前不久，李树建率河南豫剧院青年团走进洛阳伊川县吕店镇开唱，台下人山人海，近5万群众现场“追星”，堪比大型演唱会。李树建走下台，乡亲们将他团团围住零距离“沉浸式”看戏，听到动情处不住地抹泪。几十秒的视频在网络上爆火，引发众多网友留言点赞。

豫剧+直播、沉浸式驻场演出、豫剧+喷空……过去几年间，李树建把一个个新鲜元素引入古老豫剧，在跨界、融合中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让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豫剧、爱上豫剧。

这位年过花甲、功成名就的豫剧“老兵”，如今更是豫剧创新改革排头兵，带头推开一扇新的大门，蹚出一条全新的豫剧传承发展之路。

出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抬头赶路、埋头做事儿，其他一概一笑而过。”

“36岁，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豫剧。”

“我一个四川人，也觉得豫剧很好听。”

“高中时听《清风亭》哭得稀里哗啦。”

“坐标山东，去不了现场，看直播也止不住流泪”……

洛阳吕店镇的那场演出中，李树建领衔表演经典剧目《清风亭》，不仅让现场数万群众哽咽落泪，更是通过网络直播让数十万天南海北的观众深陷其中。

“台下听戏的老百姓一眼望不到头，唱了几十年，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很震撼。”3月3日，说起当时的情形，李树建仍难掩激动。

在河南李树建戏曲艺术中心的一间办公室内，记者见到了刚刚做完喉部针灸的李树建。由于接连辗转多地、密集演出，他稍显疲惫，声音也有些许沙哑，不时用手摩挲着喉咙处。

“那么多乡亲都来看你了，每一场都必须拼尽全力去唱去演，给老百姓唱就像给自个爹娘唱是一样的。”李树建说一口地道的河南话，言语间仿佛自带一种韵律。

坚守舞台近50年，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获得者，三获文华表演奖，代表作“忠孝节义”四部大戏已成经典……李树建早已是众人眼中的豫剧大师，如今退休了却为何还这么拼？

“我闲不下来，这么多年，天天都在工作，得抓紧时间多做些事儿。”李树建笑了，豫剧现在赶上了好时候，更要加把劲儿，做好创新传承。

老伴儿张建萍最了解他：“一天不让老李干事儿，他都得急死，成天满脑子都在琢磨豫剧的事儿。”

琢磨点啥？河南戏曲如何发展、青年演员如何成长、河南戏剧如何吸引更多年轻观众、传统文化如何与时俱进？这些都是他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把戏台子“搬到”网上，正是他这几年找到的一个答案，也是与时俱进的全新尝试。

“‘酒香也怕巷子深’，网络是一个很好的阵地，要积极抢占、利用这个阵地让豫剧越唱越响。”李树建求新求变的思想一如既往。

虽然手机玩得不太转，他却开始尝试发短视频、做直播。2020年3月底，他进行了直播首秀。“第一次提心吊胆地播了三个多小时，结果有157万人涌进直播间，这在线下得演15年才有这么多观众。”现在说起来李树建还很兴奋。

如今，李树建全网拥有粉丝300余万，浏览量达到3亿人次，是名副其实的一位流量“老生”。“直播间就是戏台，点赞就是观众的掌声，评论就是评价，在这里能够让更多年轻人接触了解豫剧，也给年轻演员更多舞台。”李树建乐此不疲。

全面拥抱互联网的同时，难免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时，他会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后来慢慢也就想通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李树建常这样说，抬头赶路、埋头做事儿，其他一概一笑而过。

跨界——“走最难走的路，干最难干的事，听最难听的话，最后再做最精彩的人。”

T型台、摇滚乐、喷空……这些看似与戏曲八竿子打不着，却在沉浸式驻场演出中与豫剧实现完美混搭，打破“次元壁”，带来更加生动鲜活、体验感十足的豫剧表演，唤醒了众多年轻人体内的戏曲DNA。

豫剧沉浸式驻场演出，无疑是李树建过往一年最重要的关键词。

2024年1月21日至23日，“豫园·豫剧·遇知音”豫剧人李树建入驻上海豫园系列演出举行，正式开启古老豫剧在时尚都会上海驻场演出新模式；2月20日，在豫剧的老家河南，沉浸式驻场演出在河南艺术中心小剧场正式启动；5月16日至18日，“京园有戏”沉浸式小剧场演出在北京河南大厦拉开序幕。

小剧场内，T型台延伸至观众中间，演员从不同方位现身，甚至坐在观众席中演唱，观众成了演员，演员融入观众。在一些不重要的场次，穿插曲艺喷空讲述故事背景，或与不同剧种演员同台，跨界共唱一出戏……

“这样更贴近观众，吸引年轻人，彻底消除演员和观众的距离感，让观赏者在颠覆性创意下有一种沉浸式体验。”李树建道出此举的深意。

一年间，沉浸式驻场演出在上海举办28场，30多位“大咖”名家参与其中，京剧、豫剧、越剧、沪剧等轮番登场。上海、北京、郑州三地驻场演出直接票房收入300多万元，线上直播观众达近亿人次；通过全国巡演，沉浸式豫剧还先后走进武汉、重庆、延安、西安、深圳等地，从北到南在全国掀起一股“豫剧热”。

这是“冒险家”李树建的又一次成功探索。但璀璨灯光、华美演出的背后，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流过的汗水泪水，鲜为人知。

多年来，豫剧面临着“三多三少”问题，即观看演出的老年观众多、年轻观众少；到农村演出，政府买单的多，包场的商演少；到城市演出，送票的演出多，卖票的演出少。

如何破局，李树建冥思苦想。受到话剧小剧场演出的启发，他突发奇想，豫剧要是走进小剧场，效果肯定也不赖，而且要走出河南，到北京上海去演。

“你说这都不靠谱，行不通的。”“南方人不听豫剧，到时没观众你就傻眼了。”“咱还是老老实实在河南演就行。”在旁人看来这是“胡思乱想”，身边的人也都劝他放弃。

“说不担心是假的，那段时间心里也很忐忑。”李树建坦言，但通过深入了解，我觉得这事儿能成，而且对豫剧发展意义很大，所以再难也要做成。

为了进驻上海演出，一年间他乘高铁往返郑州、上海两地近40次；一次次调研探访，一次次争取支持，几万公里的奔波，终于换来豫剧走进上海的重要一步。

为了实现沉浸式互动，他和创作团队一遍遍重新设计情节，一点点细抠表演动作，呈现出令人眼前一亮的现场效果。

鸣锣开唱！一批批年轻演员走上了更大舞台、崭露头角，一批批年轻观众走进剧场、亲近戏曲，沉浸式驻场的跨界豫剧+，带来更多可能，让豫剧从出圈到破圈，吸粉无数，也为新时代戏曲传播打造了“河南样本”。

入驻小剧场的同时，豫剧还登上了国产大型游轮“爱达·魔都号”，在戏曲演出、交流互动中，让传统文化扬帆出海。

“走最难走的路，干最难干的事，听最难听的话，最后再做最精彩的人。”李树建眼神深邃而坚定。

传承——“台上端起架子，台下放下架子，当一名本事比名气大的普通演员。”

“拜师不仅仅是学习技艺，更要学习做人做事的态度，今后会更加努力，以李老师为榜样，担当起戏曲传承的重任。”2月底，李树建收徒仪式上，来自周口12岁的王帅博拜师后有力地说。

看到小帅博拜师，河南省豫剧院青年团演员刘子杰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老师是在梨园春节目上，他当时已经很有名，但是和我们说话非常亲切。”刘子杰回忆，拜师后，李老师对弟子们如师如父，在专业上永远是高标准、严要求，同时更看重德行品质。

在洛阳伊川的演出中，刘子杰就站在李树建身后，看到师父一下下重重地跪在地上，他心疼不已。因为经常演这个戏，李树建膝盖同一个地方新疤摞老疤，令人不忍直视，但每一次他仍是全情投入。

“台上端起架子，台下放下架子，当一名本事比名气大的普通演员”，在李树建的身上，刘子杰深刻地体会到师父这句教诲的含义，“只要跟在老师身边，从一言一行中都能学到很多，这节课就永远不会下课。”

李树建深知，守住传统戏曲的根脉，还要依靠青年人。刘子杰所在的河南豫剧院青年团，正是他参与打造的豫剧新星团体。

2009年，豫剧史上首个中国豫剧本科班在中国戏曲学院开办。这是中国戏曲学院实行多剧种办学后第一个京外地方剧种班，被视为豫剧的“黄埔一期”。

李树建不仅为24名学子踏进中国戏曲最高学府铺路，更把他们作为接班人全力栽培。

4年后，这批学生毕业了，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时任河南豫剧院院长的李树建参与推动设置青年团，将豫剧班毕业生全部纳入麾下。

“我们汇报演出的时候，李老师经常拿个小板凳坐在侧台，一眼不眨地看我们演出。”刘子杰说，老师很少当面表扬我们，但弟子们都知道看到我们的成长和成绩，是老师最开心的事情。

“有青年人，豫剧才有未来。”李树建如是说。如今，他当年的愿景正在变成现实，青年团已唱响全国，十年树人已初露端倪。

李树建常说，自己不是豫剧领军人，而是豫剧的看门人、守门人、传承人，退休后的自己有了更多时间，他愿当冒险家、探路人。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李树建与常香玉大师的合影。这是2003年他最后一次见到常大师，她当时握着李树建的手说，“咱豫剧，还中不中？”

“肯定中，只要有您‘戏比天大’的精神在，豫剧一定会走得更远。”一句誓言，李树建用一生在作答。

人物名片

李树建，1962年生于河南汝州，现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河南省戏剧家协会主席，国家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豫剧代表性传承人。曾两次荣获中国戏剧“梅花奖”，三次荣获国家文华表演奖，荣获中国电影“华表奖”、中国电影“金鸡奖”提名奖和上海“白玉兰奖”。李树建主要代表剧目有《程婴救孤》《清风亭上》《苏武牧羊》《义薄云天》“忠孝节义”四部大戏，曾率团出访30个国家和地区，主演的《程婴救孤》先后登上美国戏剧中心百老汇舞台、好莱坞杜比大剧院。近年来，李树建不断创新豫剧演出形式、尝试跨界合作，为推动豫剧走向现代，走向青年，走向国际，做出了突出贡献。

记者手记

铭记初心 持之以恒

虽已年过花甲，但李树建总是精神矍铄、满怀激情。辗转各地深入基层演出，主持剧协工作，组织进行全国展演，帮助青年演员成长，搞直播、发视频……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豫剧的创新、豫剧的传承，而支撑他的是心中对戏曲的尊崇，更是对人生目标的敬畏和坚守。

在豫剧的舞台上，李树建一次次留下具有时代意义的印记，改变着世人对河南豫剧的看法。在社会的大舞台上，李树建致力豫剧创新改革，影响着众多后来人。其背后是他一直秉承的初心、持之以恒的努力，还有比常人更多的持续付出。他满怀期待：历史积淀深厚的豫剧文化，一定会被新的一代接力，久久传承。

来源：河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