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问道处，鹫峰悟禅时

文丨李德

周末，本计划去爬海淀区西北部的阳台山，不知为啥却在导航的指引下，糊里糊涂地来到了毗邻的鹫峰山。鹫峰山就鹫峰山吧，反正都是为了锻炼身体，索性也就将错就错了。未曾想，当真正踏入这片兼具独特地质纪年与深厚人文底蕴的山岭，才惊觉这绝非是一座普通山脉，它宛如一部立体鲜活的《山海经》，承载着跨越时空的奥秘与智慧。

踏入实验林场，映入眼帘的是在腐殖土中奋力扎根的幼苗。阳光倾洒，为它们镀上一层生机的光芒，这光芒折射出北京林业大学“知山知水，树木树人”的办学精魂。这些在科技助力下成长的生命，与山间饱经岁月沧桑的野生古柏形成了鲜明对比。幼苗，是现代生态学精密测算的结晶，每一片嫩叶都写满对未来的憧憬；古柏，如一群历史的见证者，铭记着徐霞客“穷九州内外，探奇测秘”的豪迈，其斑驳的树皮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在林行规捐赠的消债寺遗址旁，工匠们雕琢青石的凿刀与石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仿佛穿越千年，唤醒了《营造法式》中失传的营造密码。每一道凿痕，都是对传统技艺的致敬和对历史文化的传承。

地震观测站遗址的混凝土基座上，野菊从裂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金黄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让人不禁忆起李善邦在《中国地震》中记载的1936年山体数据。当年，他在此埋设的传感器，如今已化作数字云端的光标，虽历经岁月变迁，但其“制器尚象”的探索精神，依旧在北斗卫星的轨道上熠熠生辉，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科研工作者勇攀科学高峰。

消债寺残存的经幢底座，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考古人员借助三维扫描仪，试图重建辽代佛像的轮廓。科技的光芒，照亮了历史的暗处，让信仰与科学在这一刻达成和解，历史的光影在现代技术的映照下重焕生机，让我们得以一窥往昔的辉煌。

八卦阵的玄武岩卦爻在阳光下泛着神秘的青光，其排列暗合洛书数理，与现代计算机二进制竟形成跨越时空的默契。旁边的电子导览器以AR技术重现古代影像，数字光影中，古人的衣袂飘飘与微信表情包的动态图相遇，产生了一场超现实的对话。这奇妙的古今辉映，恰如海德格尔所言：“技术的本质绝非技术性的”，而是存在真理的别样显现，让我们看到传统与现代在碰撞中融合，在融合中绽放的异彩。

踩着青石斑驳的登山古道，枯叶在靴底发出碎裂的脆响。辽代工匠凿刻的防滑纹路犹在，虽历经六百年的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沧桑。行进间，忽见道旁古松虬枝斜出，树皮皴裂处竟嵌着半截铁箭镞。刹那间，靖康年间金戈铁马的震颤仿佛在耳边回响。让人不禁想起《东京梦华录》中“汴河两岸，柳锁虹桥”的太平光景，终究在历史的飓风中零落成泥，只留下无尽的感慨与叹息。鹫峰山庄的断壁残垣里，尚能辨出契丹文字雕刻的莲花纹样，正如苏轼《鹧鸪天》所叹“古今如梦，何曾梦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留下的是无尽的沉思。

普照寺的千年银杏当下还是枯枝擎天，钟磬声里，似乎还飘着正德年间檀香的余韵。大雄宝殿藻井上的二十八星宿彩绘已褪去色彩，却仍能让人想见明代画工以银粉勾勒天河时的虔诚。僧人指给我看万历年间《法华经》抄本，虫蛀的纸页间，“诸法空相”的墨痕若隐若现。忽闻山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似禅宗公案里“不是风动，不是幡动”的机锋。此刻，王阳明龙场悟道时“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顿悟浮现在我脑海，或许禅机不在经卷，而在檐角飘摇的蛛网间，在生活的每一个细微处。

朝阳观音洞的钟乳石，水珠滴答，似时间的琴弦在弹奏。经由声学传感器转化为数字频谱，在手机屏幕上绽放成莲花图案，完成着《楞严经》“一根返源，六根清净”的当代诠释。传统智慧与现代科技在心灵层面交融，让我们看到古老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盘景轩内，匠人修剪五针松，钢剪起落间，施展着《林泉高致》中“缩地千里”的艺术魔法。这种“以小观大”的造景智慧，如王阳明格竹求理的生命实践，启示着当代人于有限中创造无限的可能，在平凡中发现非凡的美。

攀至鹫峰绝顶，望京塔的明代砖石沁着霜色。那些人物群雕，仿佛是一部凝固的时空简史。徐霞客手持罗盘，目光望向无人机航拍器。这种时空折叠的奇观，印证着卡尔·波普尔“三个世界”理论的前瞻性——物理实体、精神活动与人工产物相互交织，重塑人类认知的维度。站在绝顶，俯瞰群山，心中涌起一股对历史与未来的敬畏之感。

暮色苍茫，鹫峰山宛如一幅巨型水墨画卷。实验林场的生态监测灯与消债寺遗址的轮廓灯，共同勾勒出时代的文明年轮。这让人想起石涛“一画论”中“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的艺术真谛，它启示我们：真正的进步并非对传统的摒弃，而是如盘景轩的嫁接技艺，让古老智慧在新枝上开花结果。当山风轻拂李善邦的雕像，我似乎明白了：所有的探索都是对永恒的叩问，所有的叩问都是向初心的回归！

鹫峰山始终静默无言，却在每个晨昏交替中完成着文明的启蒙。那些镌刻在青石上的往事，生长在年轮里的智慧，最终都化作生命的种子：在实验林场的沃土中萌发，在八卦阵的爻变中生长，在望京塔的视野中舒展……当我们带着山间的启示重返尘世，或能如林行规般在商业浪潮中守护文化根脉，如李善邦般在动荡岁月里坚守科学理想。因为真正的沉思从不耽于玄想，而是将天地的韵律，谱写成行动的乐章！

☆ 本文作者简介：李德，新闻工作者。从事宣传工作30多年来，在《人民日报》、新华社、《解放军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等中央级媒体和外宣媒体发表新闻稿件和理论文章3000余篇（幅），获得过全国、全军新闻特等奖、新闻奖和中国报告文学大奖，出版有《听涛》新闻作品选。3次荣立三等功，1次荣立二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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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