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曹操为什么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坚持北征乌桓？

建安十二年（207）2月，曹操返回邺县后，对于如何处理北逃乌桓的袁氏兄弟（辽西、辽东、右北平三郡当时基本成为乌桓自治区，统称为三郡乌桓。辽西单于蹋顿最强，乌桓因为是公孙瓒的世仇，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袁绍跟蹋顿通婚，结为了盟友）内部出现了较大争执。

1、大多数武将对大举北征持反对意见，乌桓那地方又穷又远，去了也抢不到什么战利品。曹军诸将的理由就是“袁尚已如丧家之犬，关外胡人不会支援他们的。如果再做远征，刘备必然会挑拨刘表袭击许昌，万一有什么变数怎么办？

2、只有郭嘉提出不同意见：“胡人自恃偏远，现在必然没有防备，突然发动攻击，一定能够将他们消灭。袁绍对胡人有恩，如果袁尚还活着，他们一定帮忙，迟早是隐患。现在袁家的影响还很大，这个时候南征，如果胡人有行动，我们的后方就不安稳了。但刘表是个只知坐谈的政客，他自知能力不足以驾驭刘备，所以必然会对刘备有所防备。现在虽然是虚国远征，但一劳永逸，就再也没有后患了。”

曹操听罢茅塞顿开，建安十二年（207）春天，北征乌桓之役正式开始了。

乌桓的老巢在柳城（今辽宁省朝阳市西南），有两条路可以去柳城：

傍海道，从蓟县出发，沿着滨海大道过碣石（昌黎北），再穿越辽西走廊，（这条路现在还是交通要道，在这条路上有天津、唐山、山海关、葫芦岛、锦州等重要城市。）因为这一带当初地势比较低，一下大雨容易积水，骑兵很难通过。

另一条由徐无过卢龙塞直驱柳城，也就是从今天的喜峰口到冷口一线。西汉时与匈奴人作战频繁，专门开辟了这条山路用来保障后勤。但东汉以后，随着南匈奴的内迁，朝廷的主要外敌变成了凉州的羌人。这里逐渐被废弃，道路不仅艰险，而且出了山以后还要面临500多里的不毛之地，直到越过白檀、平冈才好走一点儿。

曹操率军到达蓟县后，不久开始下雨。

这时，郭嘉向曹操提出建议：“兵贵神速，如今要赴千里之外袭击敌人，辎重太多不利于机动，时间长了敌人会知道，早做防备。不如把辎重留下，轻兵兼程，快速推进，以掩其不备。”

曹操接受了郭嘉的建议，从各部抽选出精兵，全部骑马，以虎豹骑为核心，全骑兵阵容向北进发。

结果雨越下越大，傍海道都是泥泞低洼，骑兵根本无法快速行进，郭嘉的计谋很难实现。

按理说，曹操就该撤兵了，不过这个时候有人给曹操献了一计：田畴

田畴字子泰，右北平郡无终县（今河北省玉田县）人。

年少喜爱读书，善于击剑，初为刘虞从事。

公孙瓒杀掉刘虞后，田畴率领所有宗族里的和从别处前来依附的共几百人，进入徐无山中，营造了一块地处深远险峻又很平敞的空地居住，亲自耕种粮食用来供养父母。附近百姓都来归附，几年间达到五千多户。

无终山处在乌桓控制区与汉人聚集地交界处，乌桓与田畴经常爆发冲突。

这次曹操带大军来打乌桓人，田畴就主动加入曹军，被曹操任命为蓨县县令。

田畴告诉曹操另一条通往柳城的路：“原先的北平郡治在平岗县，从卢龙塞直通柳城；从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破败断绝近二百年了，但还有隐蔽的小路可以找到。现在贼方将领大队军马正在通向无终的路上，不能前进，正在后退，松懈没有准备。如果我们率军悄悄返回，从卢龙口越过白檀的险要，从空旷地区走出，路又近又好走，乘其不备去攻打，蹋顿的首级就可以不用战斗而俘获了。”

曹操大喜，采纳了田畴的建议，佯装要回师，还在路边立了个大木牌，上面写着：“如今是暑夏，道路不通，暂且等到秋天再来进军。”

蹋顿遂放弃了警惕。

曹操命令田畴及其手下人为向导，开进徐无山（燕山山脉），沿着西汉时期开辟出的小路直抵卢龙塞(卢龙塞即今长城沿线著名的要塞喜峰口)

曹操走上这条路才明白为啥这条路成为了故道，两百里都找不到水，沿途还看不到粮食给养，曹军被迫杀马数千匹为粮，凿地三十余丈取水，同时还要填山开路方能艰难前行。

（时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馀丈乃得水，这时候在思考下郭嘉的提议真的是良策嘛？这样的疲惫之军还能和乌桓较量？如果敌军不出城，曹军粮尽后极有可能全军覆灭，这样三国的历史就真的要重新改写了。）

就这样，曹军终于越过了已经荒废的卢龙塞、经白檀（承德）、平冈（辽宁喀喇沁）、到达了白狼山附近（位于今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境内），距此东北方向200里就是乌桓的大本营柳城。

乌桓游骑兵发现曹军主力入侵，疾告蹋顿。蹋顿大吃一惊，仓促间集合兵马，迅速赶往白狼城迎敌。随蹋顿一块来的还有袁熙、袁尚，以及辽西郡乌桓单于楼班、右北平郡乌桓单于能臣抵之等部，总兵力多达数万人。

曹操面临极大的劣势

1、乌桓有时间联络三大部落，说明郭嘉的奇袭策略已经失效

2、曹军已经杀掉了几千匹战马，以步兵打骑兵胜算极低

3、穿越卢龙古道，给养辎重都丢弃了，如果不能速胜，全军立刻崩盘

乌桓此时最佳的方案就是坚守城池，等待曹军自己粮草耗尽，在退兵后，用骑兵给予绝杀。（后来两晋南北朝期间，北军多次利用这个战法打垮了南军）

曹操运气是真的好，偏偏遇上想硬碰硬的蹋顿。

曹操此时已经亲率先头部队抢占白狼山，占据了有利地形。但是面对数倍于己的乌桓骑兵，大家仍感到了害怕

（登白狼山，卒与虏遇，众甚盛，公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不知道这时候郭嘉是什么反应）。

曹操毕竟经历过大场面，他知道这时候军心千万不能乱，他在鼓舞士气的同时，发现敌军的一个弱点：阵形不整。

曹军虽然缺乏马匹粮食，但毕竟拥有地利，而乌桓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如果此时发起攻击正是时候。

在“左右皆惧”的曹军氛围中，张辽力排众议，反对畏敌不前，主张立刻发动冲锋。

两人不谋而合，曹操于是派最会打骑兵仗的张辽和曹纯同时出击，张辽所部人马在前，曹纯督率虎豹骑在后，统率仅存的骑兵直冲乌桓军，虎豹骑大战神威，一举将蹋顿斩于马下！

（重演了关羽在白马阵斩颜良的案例，孙权如果了解张辽的这段经历，就不会冒冒失失的自己去合肥现眼了。）

其实乌桓还是很有战斗力的，但是蹋顿被杀，乌桓的抵抗迅速瓦解，很快就四分五散（蹋顿在乌桓人中很有号召力）楼班、能臣抵之以及袁熙、袁尚等人不敢退回柳城，向东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去了。

曹操率军趁势直捣柳城，曹军在柳城把乌桓囤积的粮食大吃一顿。手中有粮后，底下的将军们开始嚷嚷着要去干袁氏兄弟（张辽前面大出风头，让这些将领感到太丢人了，得找回场子才行）

但曹操撤军的命令下来了，不去辽东，直接回冀州。

曹操说：“我正在让公孙康把袁尚、袁熙的头砍了送来，不劳大家辛苦了！”

随后曹操下令重新清理乌桓控制区的人口，对于那些从内地被乌桓人和袁氏兄弟挟持来的汉人，征求他们自己的意见，结果绝大多数汉人都愿意回去，人数多达10余万。

建安十二年（207）9月，曹操率军从柳城回师。

刚上路不久，辽东郡太守公孙康的使者就追来了，送来了袁尚、袁熙以及辽东郡乌桓单于速仆丸的首级。

将领们都说曹公料事如神，曹操解释道：“公孙康对袁氏父子素来畏惧且忌惮，我们如果追之过急，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对抗我们。如果缓一些，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就是这个简单的道理而已。”

大家听了，不得不佩服。

回程的路，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与来时相比，一样不轻松，此时已经到了华北的冬季，天气很冷，水源同样找不到，曹操命人就地凿井取水，挖了30多丈，才勉强打出了点儿水。

因为水土不服，气候恶劣，再加上日夜急行又操劳过度，郭嘉患疾病去世。

此战过后，曹操无比后怕，深感自己年老轻狂，不仅回去厚赏之前不让他打的同志们还主动表态：“是我不对，虽然赢了，但那是老天恩典，你们说的对，今后继续提建议，我这道歉了。“（曹操胸怀宽广，这也是账下人才济济的重要原因)

建安十三年（208）正月，曹操率军回到邺县。

大军安定不久，曹操就做出一项出人意料的动作：废除三公，恢复丞相制，而丞相的人选自然就是曹操本人，续恢复九州制构想后，曹操再次挑战忠于汉室臣子们的底线。

在曹操攻占邺县兼任冀州牧时，有人建议他恢复古代的九州制，原因是在古代九州里，冀州的面积最大，而曹操现在正担任冀州牧。

曹操有点动心，于是把这个想法上奏朝廷。

结果引来众多反对，身在许县的荀彧写信给曹操，表达了不同意见：“现在如果依古制，那么冀州的管辖范围将包括现在的河东郡、冯翊郡、扶风郡、西河以及幽州、并州的全部，这些地方本来人心就不稳，让他们归属冀州，将会使大家更加不自安。如果因此引起叛乱，那么天下大业就不好说了。”

荀彧的这番表态让曹操吃了一惊。

曹操想恢复九州制才是第一步，他想借这个机会陆续推行以恢复古制为重点的其它措施，比如调整爵位分封等（高祖刘邦定下的制度“非刘氏不得封王”，异姓的臣子功劳再高，封到县侯也就到顶了，逼得王莽这样的人只好另找出路。）

更让他苦恼的是少府孔融争锋相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九州制是古制，王畿制也是古制，恢复九州制，王畿制要不要也恢复？（畿的意思是直属管辖区，所谓王畿制，指的是首都为中心方圆1000里以内的都是王畿，方圆500里之内的是侯畿。）

孔融的计划是以许县为中心，千里之内的地区都应该划入献帝直接管辖区里。（多大呢？基本包括了豫州、兖州和司隶校尉部的大部分地区，孔融端出王畿制，就是要跟曹操的九州制对着干）。

如果说孔融的意见曹操可以置之不理的话，荀彧的表态让曹操不能不认真对待。荀彧是曹操集团的二把手，文官集团的超级大佬，曹操内部的文官大部分都是荀彧推荐而来。

荀彧的分量是很重的！

现在荀彧在一些原则性问题上与自己的想法出现了分歧，这种分歧将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恢复九州制的提议都不能再进行下去了，曹操下令终止关于恢复九州制的讨论，他为此专门写信给荀彧说：“不是先生及时提出反对意见，我要失去的可能更多了！”

虽然那一次曹操做出了妥协，但他一直思考着这件事，北征取得的巨大成功，鼓舞了曹操，所以回师后就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如果从这方面就容易理解曹操为什么要北征乌桓，这可以显著提高他的政治威望，从而压服内部的异见分子，毕竟打袁绍、吕布、刘备等都是同室操戈，扫荡外族才是真正有功于国家、有功于社稷！（几十年后，司马昭为了篡夺曹魏政权，同样发起了不被众人看好的灭蜀之战，从这似乎也能理解为什么郭嘉会力挺曹操远征乌桓。在曹操诸多谋士中，和郭嘉的关系最亲密，行则同车，坐则同席，所以最了解曹操的郭嘉，应该已经知晓曹操的一些想法，此时必须力挺曹操的北征之计）

果然，挟着扫荡乌桓的余威，曹操这次没有受到阻拦。

建安十三年（208）6月，献帝命太常卿徐璆拿着天子的符节前往邺县，拜曹操为丞相。（徐璆就是那个从袁术手下逃脱，并将传国玉玺归还汉室的功臣。）

曹操正式就任丞相，同时任命郗虑为御史大夫。（西汉的三公除丞相外，还有御史大夫和太尉，曹操此次恢复丞相制，却没有恢复太尉。太尉执掌军权，曹操不会把这个位置轻易交给别人，他自己也不愿意兼任二职，再度刺激献帝）

不过御史大夫地位也很重要，相当于副丞相，论资历、声望和影响，这个职务应该给孔融，但曹操却把如此令人瞩目的职务给了名不见经传的郗虑。（郗虑资历虽浅，与孔融等老牌士大夫们关系也比较恶劣，加上他为人尖刻，报复心强，的确不是副丞相的合适人选，也许这些也正是曹操所需要的。）

自199年夏袁绍嚷嚷南下，到200年秋曹操官渡大胜，直到七年后，207年底，曹操才终于扫灭了袁氏的所有势力。

一路艰辛，多般坎坷，多次濒临绝境，多次峰回路转。

连年的征战也使得全军都疲惫不堪

(从192年收编青州军开始，这帮老兵已经征战15年，青壮年步入中年，按理说，他需要暂时停下脚步了）

很多地盘需要消化，民心需要安抚，曹操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干了。

但是，曹操在邺县没有休整多久，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就南下征讨刘表。

三国演义把这一战写的极其传神，草船借箭、借东风、舌战群雄、长坂坡之战七进七出、苦肉计等等故事家喻户晓，老少皆知。

真实历史中，这一战，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曹、刘、孙三家终于在这一战中集体登场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