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春秋】朱辉军｜帝王诗文50讲之卅八：子承父业亦可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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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诗文50讲之卅八：

子承父业亦可哀

北京｜朱辉军

在古代中国，若子承父业，是一件令长辈欣慰的事儿。可赵构全面继承赵佶的衣钵，则是他们父子的悲哀，更是赵宋王朝的悲哀！

宋高宗赵构虽然开创了南宋基业，却与他父亲一样昏聩荒唐，也一样多才多艺。

赵佶一味苟且偷安，重用奸臣管理国家。赵构也依样画葫芦。赵佶重用蔡京、童贯、高俅、朱勔，他则重用黄潜善、汪伯彦、王伦、秦桧，继续迫害打击抗金将领和忠臣良将。就是这个赵构，纵容秦桧等冤杀了岳飞父子，是臭名昭著的昏君之一。

比赵佶还过份的是，赵构是历史上最著名的逃跑皇帝。公元1127年（靖康二年）金兵掳徽、钦二帝北去后，被宋钦宗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重建宋朝，史称“南宋”。他拒绝主战派的抗金主张，随后南逃至绍兴府（今浙江绍兴）定都。公元1129年（建炎三年）九月，金兵渡江南侵，宋高宗即率臣僚南逃。十月到越州（今浙江绍兴），随后又逃到明州（今浙江宁波），并自明州到定海（今浙江舟山），漂泊海上，逃到温州。直到建炎四年夏金兵撤离江南后，他才又回到绍兴府、临安府（今浙江杭州）等地。

也与赵佶一样，赵构也是才华横溢，并可谓文武双全。他天性聪明，知识渊博，每日能读诵书籍千余言。他的臂力也很强，史书记载：他能拉动一石五斗（约二百斤）力的弓（岳飞能拉动三百斤力的弓）。但内心孱弱，外强中干。金兵暂停南侵，赵构就立即抽调精兵镇压荆湖、江西、福建等路的农民起义军和盗匪，以此维护、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中国历史上许多昏君，甚至暴君，都是这副德性。

可金兵并不因此罢休。金主完颜亮已经发出“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叫嚣了，赵构吓得要命，又准备接着逃。要不是金国内乱，赵构恐怕是无法偏安一隅的。而宋太宗也绝对想不到，他的孙辈竟也像李后主那样昏庸无能，也面临着差不多同样的命运。

但在艺术上，赵构和他的父亲却一点都不“昏聩”，而是非常精于此道，并有极高成就。

赵构的诗文不如他的书法甚至绘画，但也还是相当不错的。他现存100多首诗，基本不涉现实，倒显得比较超脱。

国难当头之际，赵构居然还有心常在寺庙、道观中流连。《赐僧守璋二首》写道：

古寺春山青更妍，长松修竹翠含烟。

汲泉拟欲增茶兴，暂就僧房借榻眠。

久坐方知春昼长，静中心地自清凉。

人言圆觉何曾觉，但见尘劳尽日忙。

这两首诗，如果不署名赵构，没准以为是苏轼、甚或贾岛的作品，很有些禅味，很耐人寻味，诗艺是有相当水准的。可惜的是，当时金兵正大举南下，生灵涂炭，山河破碎，赵构居然还能汲泉烹茶、借榻僧房，保持“清凉”心态，真是不可救药了！

在赵构全部诗作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题在画作上的。赵佶也有不少题画诗，两相比较，儿子的水平略高一些。

《题黄筌芙蓉图》曰：

照水枝枝蜀锦囊，年年泽国为谁芳。

朱颜自得西风意，不管千林一夜霜。

黄荃系西蜀宫廷画家，是花鸟画的创始人，其《芙蓉图》堪称稀世珍宝，连作为素材的《写生珍禽图》如今也是国宝。赵构仅用短短四句诗，既咏叹了芙蓉的高洁坚韧，也间接赞誉了黄荃的精湛画艺。

被誉为“南宋四大家”之一的马远，在赵构退位后才崭露头角。但赵构却一连写了《题马远画册五首》，也算慧眼识人。我们且看其中两首：

桃李无言春告归，落红如海乱莺啼。

西村渡口斜阳里，渺渺烟波绿拍堤。

月午江空桂花落，华阳道士云衣薄。

石坛香散步虚声，杉露清泠滴栖鹤。

刘松年也是“南宋四大家”之一，赵构亦有《题刘松年画团扇二首》：

南山晴翠入波光，一派溪声绕路长。

最爱早春沙岸暖，东风轻浪拍鸳鸯。

最后那句“东风轻浪拍鸳鸯”，绝不比东坡“春江水暖鸭先知”逊色。

《题赵干北窗高卧图》则活现出一位高人超尘绝俗的神态：

林间无事可装怀，昼睡功劳酒一杯。

残梦不能全省记，半随风雨过东街。

这些诗显示出赵构具有相当高的绘画鉴赏力和丰富的想象力，诗作本身也大多情景交融，令人心往神驰。

赵构还喜爱写系列诗，如《文宣王及其弟子赞》达73首，《渔父词》也有15首。

关于《渔父词》要特别讨论。赵构自己在其序中也特别说明道：“绍兴元年七月十日，余至会籍，因览黄庭坚所书张志和渔父词十五首，戏同其韵，赐辛永宗。”这里的“绍兴元年”，乃1131年，正是岳飞、韩世忠等在前线艰苦抗金之时。而这个最高统帅，却在四处游逛，还写出完全与当时历史环境水火不容的诗作来。我们选录几首吧：

一湖春水夜来生。几叠春山远更横。

烟艇小，钓丝轻。赢得闲中万古名。

骇浪吞舟脱巨鳞。结绳为网也难任。

纶乍放，饵初沈。浅钓纤鳞味更深。

暮暮朝朝冬复春。高车驷马趁朝身。

金拄屋，粟盈囷。那知江汉独醒人。

远水无涯山有邻。相看岁晚更情亲。

笛里月，酒中身。举头无我一般人。

谁云渔父是愚翁。一叶浮家万虑空。

轻破浪，细迎风。睡起篷窗日正中。

单就词作本身而论，无论意境、格调、语言、风格等，都是很不错的。放在众多词人作品之中，也并不逊色。

我们先来看一下赵构提到的张志和。他是中唐时人，是唐代最早填词并有较大影响的词人之一。曾为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因事被贬，遂绝意仕途，自号“烟波钓徒”，长期隐居、徜徉于太湖山水间，习吴地民间渔歌而作《渔父词》。现存五首，其中第一首最负盛名：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以淳古淡泊之音，写山野闲适之趣，抒淡怀逸致之情，一时传颂久远，和者甚众。当时就有颜真卿、陆鸿浙、徐士衡、李成矩、柳宗元等和词25首，声名远播。

“渔父词”后来成为一个品牌，甚至是中国文化的原型。晚唐释德成写有39首《渔父拨棹子》，其中36首的句式格律全依张志和《渔父》。“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亦有《渔父》词18首。此后和凝、欧阳炯、李珣等所作《渔父》，其内容大同小异。李煜早期也做过两首《渔父词》。张志和的《渔父词》不仅影响到中国的填词历史和以后词人的风格曲调，对海外汉诗人的影响也很大，直接开启了日本填词历史的先河。该词问世仅七年后，就传到了日本，嵯峨天皇读后备加赞赏，亲自在贺茂神社开宴赋诗，并将其与张继的《枫桥夜泊》一起列入日本的教科书。

张志和等抒发其隐居之乐，虽也无奈，但至少可以理解。而贵为皇帝的赵构也做如此姿态，不去思考保家卫国，努力发展经济，却对隐逸津津乐道，就实在不可思议了！

很难说，赵构是扭捏作态，其中所抒发的感情明显是真挚的，发自内心的。他徐徐展开恬淡悠远的山水画，这中间有对太平世界的无限向往和期许，也有自身在风浪中沉浮不定的投射，有一种淡然无我的浑然美感和一点冷眼的清醒。

在15首词中，我以为最能体现他隐秘心态的是第七，即“骇浪吞舟脱巨鳞，结绳为网也难任。纶乍放，饵初沈，浅钓纤鳞味更深。”他意识到：大鱼（巨鳞）会挣脱渔网，甚至连渔船都吞没，所以不要去钓自己不能把握的鱼，“浅钓纤鳞”还更有趣。这就可以理解他的心曲和行为了。表面看，赵构很清醒，甚至很超脱，根本就不算昏聩。但放到历史大背景中看，他实在是小气，且自私。

赵构自己并不这么以为，反而不断强调“举头无我一般人”，怎么不一般呢？因为是一个“独醒人”，还能赢得“万古名”。从一定意义上说，赵构算如愿以偿了。

显然，赵构骨子里是文人，不适合做皇帝的。如果他不是帝王，他的文艺成就一定比已取得的更高。

作家档案

朱辉军，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国第一代文学硕士，资深编审，著名文艺评论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国艺术报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副总编辑。历任公社经营管理干事，县委党校办公室负责人，《文艺学习》编辑部副主任，中国文联研究室期刊处、宣传处处长。曾兼任《中国文艺家》杂志社社长、总编等。

著有《艺术创造主体论》（1988）等10余部；发表各类文章逾千篇。获得各种奖项百余次。其中《沿着马列的足迹——文艺的科学阐释与中国贡献》（2018、2019）系“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先后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世纪论坛主讲“马列文论”；担任“鲁迅文学奖”、“金鹰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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