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信杰
小河年龄不大,才十四岁;长得不大,像个小萝卜头。
人家说他不长是叫心眼坠的。
他溜光水滑,伶牙俐齿,表情变幻多端,厌静好动。
人都有忌讳。他最见不得别人故意玩弄他,明知故问:
“小河,你有多少爹?”
瞧!他们那德性,龇牙咧嘴,目光狡黠,皮笑肉不笑。
他们在贪享给别人戴帽子后的惬意。
他便想起了可怜的、抬不起头做人的妈妈。
妈妈是个跛子。站着上齐下不齐,走路乱摆旗。脸蛋红润润,美的象牵牛花,能牵动壮牛般男人的心。
小河是个弃儿,是跛子妈在河边捡到的,故名小河。
他记事第一个爹,瘦瘦巴巴的高挑个儿,脸色似紫山楂。他特能喝酒,常支小河去打酒,九分钱一两。每次给二角钱,小河就赚二分。他攒着用来买书看。爹不愿让他知道他是捡来的。有次爹酒后吐真言。酒醒,后悔极了。他怕捡的孩子不养爹,越发借酒浇愁,醉不醒,醒又醉。有次踉踉跄跄穿道被车轧死了。至死酒瓶还攥在手里。
第二个爹是赶马车的,中等个儿很棒实,英俊得像八月里的红高粱。
两匹白鼻一匹枣红,呼哧呼哧真带劲。爹在车辕上,抖着红缨长鞭,象团火耀眼。牲口最惧那鞭子。有次一个响甩在耍懒的枣红马脖颈上炸响,竟崩去了一小撮皮毛。那年深秋,黄昏血红,暮鸦点点。不知何故,马儿受惊,撒开蹄向牲栏狂奔不已。快跳!看眼儿的头发和马鬃同样竖起喊。正巧,喂牲口遛马的老栓爷,在牲栏里踩地拾掇粪,一下一下象钟摆,浑然不觉。爹的眼比马都血红,目眦尽裂,两手紧拽闸绳不放。老栓爷安然了,马也无恙了,爹却压死在屋檐下,两只铜铃般的眼珠鼓凸着,手里牢牢攥着绳子。爹的浩然英姿,至今镌刻在小河脑海里。
第三个爹是个黑四类。宽脸堂,黑胡茬连腮鬓,眼睛悲悲怯怯。妈只能嫁这样的主儿,因别人信算命先生说妈是天生的克夫星。
象尊铁塔般粗实的支书对小河妈有邪念,时常围着门口象条蛇逡巡。妈天一黑就栓上门,常掩面啜泣,泪从手指缝汩汩流。她脸苍白凄楚,常盯小河发愣。一日,支书指着敞了三天三夜的地瓜窖窗对小河爹说:“下去!看地瓜种烂没烂?”爹面呈难色,嗫嚅道:“……用盏灯试试吧。”“胆小鬼,你尽管听话就是了!”可怜人象牲口被逼下去。脚刚触底,人象施了魔法一样倒了,象片叶子悄无声息地还给大地的一隅。
支书嘿嘿一笑,转身向村子跑去。
小河妈疯了般,象个泪人蜡像,精神塌了,防线崩溃了。入夜,男人象赶骚的狗窜进小河家。
妈从此就背负着克夫星和破鞋的双重磨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为了生活,更为了小河,还得找个主儿。于是就有了这位灰头土脸,塌脑弓腰对虾般的爹。
认不久的干爹,碍于妈妈的名声再没来。四类爹活着的时候,他俩经常谈论司马迁的《史记》,许仲林的《封神演义》,论历朝历代的兴衰灭亡,常有一番悲天悯人的令人嗟喟的感叹。每逢这时候,干爹决不让四类爹哄小河走。末了,干爹告诉小河出门后别乱说。小河觉得他好亲切,有种无形的吸引力。小河想起那天,干爹的温暖有力的大手拉着他细皮嫩肉的小手,硬让他拽纽扣。小河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拽下来。干爹笑了,眼泪都出来了。嗬,又哭又笑。
小河再没看到那双深邃温情的眼睛,再没吃到干爹捎来的豆角、花生、芋头,少了那种慰藉心灵的温暖。
年底分红这天,小河大大咧咧,俨然家主般迈进灰土得直掉渣渣的生产队小会计室。
嗬!黑压压一屋子人,探头伸脑,喜怒笑骂皆有之。
“小河,你来!”会计戴了被耗子咬剩一截的毡帽,架一幅断腿眼镜,停下拨拉算盘的柴手说。
“来了。大伯,您忙,不打扰您。”
“你先说,你有多少爹?”
眼镜后两个眼珠,狡狯阴损地乱睃。
“六个。一个亲生爹,四个养身爹,一个干爹!”
爽快!干脆!众人哈哈一乐,前俯后仰。
“大伯,您有几个?”小河温而不火。
“嗯。”会计应了一声,忍俊不禁地拨拉算盘。玑珠般脆响。
片刻。声无二杂。空气凝滞。
“大伯——”小河说
“啊。”断腿眼镜抬起头。
“这么长时间,您用算盘拨拉还没算出来,看来您的爹比我还多呢!”
轰!一片大笑,差点将屋顶抬走。
会计尴尬脸热,小河吐气扬眉。
小河长大了,果然被村人料中,他出息成一个人物。
干爹来了,掉了眼泪,他握着小河妈的手呜呜咽咽,似有千言万语,一时难以从头说起。
要不是这位跛子,一生背了沉重磨盘的妇人,小河还不知在哪儿刮旋风呢!
她的韧劲与顽强,令干爹五体投地。
干爹曾有一段罗曼史,与一位公主般的姑娘暗地里相爱。终于有一天,对村人不能起口的爱,结出了鲜为人知的果实,那就是小河。他没有勇气正视这个婴儿,孩子有生的权利,但是……处于家庭与社会的压力,他清楚地知道,不能和他心爱的但出身地主的女儿终守一生。要想出人头地,立足于不败之地,只能审时度势,忍痛割爱。他咬了咬牙。
借着初秋的月光,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他来到淙淙欢流、汩汩闪亮的河边吻那如花似玉的面颊,泪也象河水一样流淌。他久久不能原谅自己。虎毒不食子呢,一个堂堂的男人竟连庇护亲生骨肉的权利和勇气都没有。世道是什么,人心是何物?这孩子会不会夭折?如果……那他一辈子也不会心安。
夜是戴了黑纱的悔者,无处不在地伫立在他的视野中。
残月西坠,夜凉露冷,他浑身湿漉漉。
邻村的跛子,凌晨上河洗衣服,在水汽缭绕的河边,捡到了小河。
干爹心情惶惑茫然若失地踯躅大雾弥漫的路口时,冷不丁跛子抱着他的孩子走到跟前。跛子一愣神。眼前的男人衣服被露水打湿了,鞋上的泥星子草芥子那般鲜新。相了一阵,她才一瘸一拐地走了。
干爹捎好吃的给小河,用的那截白底兰花褥单,正好和当年包小河的那一截相吻合,不多不少正合适。尤其那双眼目,不需仔细端量便可认出二人一脉相承的英俊灵气。
干爹终于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一看到饱浸酸甜苦辣过早花白头发的女人,他的心就一阵颤抖。
他泪花一闪,转身走了。
“妈,干爹咋不说话呀?”小河问。
“……”只有泪流。
“妈,你怎么啦?”
“孩子,事到如今,他说什么好呢?”
妈老泪浑浊,从蚯蚓爬过的泥迹般的脸上落下来,在地上碎了好几瓣。碎了一生的梦,同时也溶化了一生的悲哀。
“孩子,你看这是当年你亲生爹裹你那块布,那是你干爹裹好吃的布,两块半截合起来是完整的一块褥单,一模一样,正好接上。二十八年前的清晨,我一见到他,就有了那种预感。”
他心灵仅有的砝码掉落了,虽感空怅,也觉轻松。
良久,她目光呆滞地望着捡来的孩子,以悲凉深沉的语调说:
“老天有眼,你终于找到亲生爹了,再不是没主的孩子啦!”
“妈,这不是真的。你就是我的亲生妈。我没有亲生爹,他死了……妈!”
“傻孩子,可别这样伤人的心。”跛子妈艰难地走过来,爱抚着小河的一头秀发,手势温柔机械……小河就要出人头地了,去当一乡之长。造化呀!
妈一生的经历,又浓缩地从小河眼前掠过。
“妈,你骗我。你要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孩子,妈说过假话吗?”
血液直顶年轻睿智的脑门。小河撂下妈,夺门就往外跑。
咦!干爹咋没走!
干爹正在门外,泪水狼藉地望着小河,望着跛子。
良久,“干爹”背过脸,拭擦着愧恧、懊悔和许多莫名的泪,然后大步地走了,消尽在苍茫广垠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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