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情感困局：不放手的朱安和没有名分的许广平

一

说到鲁迅，就绕不开朱安和许广平。必须要说的是，这两个女人，身份从始至终都是大写的尴尬。

朱安是母亲为他钦定的儿媳，却有名无实；许广平是他的挚爱伴侣，却有实无名。

三个人，其实都活在不同维度的夹缝中，各自有着各自的苦楚。

关于感情，鲁迅写过这样一句话：

“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透着对包办婚姻的隐形不满和几丝无奈的牺牲感。

二

世人都看到了朱安一生的凄苦，而许广平，与自己崇拜的老师，文学界大名鼎鼎的泰斗在一起后，是否就很幸福呢？答案是不一定。

从回忆录里看到他俩相处的一些细节，感觉挺微妙的。

比如在生孩子方面。

鲁迅在给朋友的信中表示，他不相信人死了还有灵魂，因此想要生前潇洒度日，死后无牵无挂，所以根本不想要孩子。当然，这一点我个人很理解鲁迅的想法，我理解为他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不想让孩子出生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这恰恰是对孩子更负责任的一种爱。

鲁迅就是最早的丁克主义者。

所以，许广平怀孕后，鲁迅第一反应就是手足无措，然后就想带许广平去做流产，这个时候，又是他的母亲，没错，他那钦定朱安的母亲，大哭大闹，坚决反对，鲁迅无奈，最终决定留下孩子。

周海婴就此得以诞生。

许广平当时疼痛难当，当医生抱着小婴儿对鲁迅说“是个男孩”时，鲁迅只是看了一眼并无任何欣喜之情，撇嘴说道:“原来是个臭小子，怪不得这么难搞!”也许在他眼里，这个出生的过程如此折腾，这句话就是对许广平的安慰了吧。

但我觉得，这样不会说话的低情商丈夫，如果没有大师头衔的闪耀，许广平会不会觉得自己生个孩子是自讨没趣？

再比如两人相处方面。

俩人初到上海生活的时候，鲁迅天天熬夜写文章，冷落了许广平，她有次就撒娇把双手放在鲁迅肩上，竟惹得鲁迅满脸不高兴。从此在鲁迅写作时，许广平就学会了再也不去打扰，一到晚上，自己就一个人先上床休息。

许广平还写过，因为不知道说了什么让鲁迅不高兴的话，也或者恰巧他自己有什么不痛快，两人相对的时候，他就保持沉默，最厉害的时候象得了大病一样，一切不闻不应。许广平为此痛苦万状：“为了我的过失吗？打我骂我都可以，为什么弄到无言！如果真是轻蔑之极了，那我们可以走开，不是谁都没有勉强过谁吗？”

这些日常，不就是妥妥的冷暴力吗？我甚至觉得，许广平更可能就是靠着自己单方面炽热的爱才得以维持下去的吧。

再比如日常生活方面：

鲁迅每次吃饭是要单独一个人在楼上吃的，每次许广平要分成两份，把其中一份端上楼给他吃，而她和孩子在楼下吃。她白天要操持家务带孩子，晚上要帮忙整理书稿，太累了，想请个女佣，鲁迅不同意。萧红当年经常去鲁迅家拜访，鲁迅每次都要交代许广平雇一辆黄包车送她，连萧红自己都写过文章感叹，说许广平过得很辛苦。

看如此种种细节，内心总是感慨万分，原来，世界上的爱最终无一不落入俗套的，无一不困囿于家长里短一日三餐的，哪怕你嫁给了多么光芒万丈的男人，时间久了一样沦落为厨房里泔水最多灰尘最多的一块抹布。

三

鲁迅说过，一段关系如果从开头就是错误的，但是又不能怪罪异性，只好陪她将就下去。

这说的就是朱安吧。

朱安是悲剧人物不假，但她紧紧抓住了鲁迅的那份悲悯善意，过完了自己不屈不挠的一生。

对，她绝对用得起不屈不挠，是那种穷尽一生坚守自己阵地的不屈不挠。

鲁迅其实给过她很多选择，让她放脚，她不愿意，让她识字，她懒得学，让她名义上作为周家女儿出嫁，也不肯……鲁迅算得上仁至义尽了，除了不爱她，似乎并没有哪点对不起她。

她也不属于温良恭谦让类型的女性，她执拗于自己的执拗，拒绝去看新世界，她固执于自己的固执，坚守着周家这个温暖的樊笼，紧抓着妻子这个名分不丢。她有着自己的小狡黠和小聪明，她最明白，只要有这个名分，她可以一辈子做不用展翅高飞的安稳笼中鸟。

我不觉得她这份执拗和坚守是因为爱，她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封建守旧，而是也在赌自己那口气。事实证明她赌对了，鲁迅屈从于自己的道德良心，也难以打破自己诚信仁义的人设，就是不敢毁掉婚约。

就这样，她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胜利，鲁迅一辈子被绑在道德的风车上来回招摇，苦不堪言却无可奈何。

他俩永远绑在了一起，鲁迅背负了骂名，自己博得了世人最大的同情。

四

在某种程度上，许广平也无非是出走的娜拉之回家版。她得到了大先生的爱，但这份爱，也时常是卑微到尘埃的。

她感叹俩人之间那些冷战：“我同情他，但不知此时如何自处，向他发怒吗？那不是我所能够。向他讨饶吗？有时实在莫名其妙，而且自尊心是每个人都有的，我不知道要饶什么。抑郁，怅惘，彷惶，真想痛哭一场，然而这是弱者的行径，不愿意。就这样，沉默对沉默。”

鲁迅是很大男人主义的，气消了，会跟许广平说：“我这个人脾气真不好。”许广平回他：“因为你是先生，我多少让你些，如果是年龄相仿的对手，我不会这样的。”

所以，你看，爱情，仅仅靠崇拜和单方面付出，会很累很累。

许广平还写过：“我克制自己；穿的是粗旧衣服，有似村妇，和摩登的化妆品绝缘，除了两餐饭食，我没有更多的零用，因为我自己不需要。我们不交际，不和亲戚往来，我自己没有世俗所好的一切嗜好。有时一同去看电影，这是唯一的娱乐了，就这样地生活着……他的工作是伟大的，然而我不过做了个家庭主妇，有时因此悲不自胜。”

凡俗婚姻里的各种桎梏和痛苦，这对外人眼中的灵魂知己、神仙眷侣依然不能幸免，哪怕伟大如鲁迅，对自己爱着的女人也会有着无数的漠视和不在意，许广平无论怎么爱，也无法完全抹掉一个年轻女子对于爱的无数幻想，以及幻灭后的深深失望。

我一直有种感觉，鲁迅虽然战斗檄文挥洒自如锋利如刀，但内里却很厚道甚至有点优柔寡断，有着很重的家族情结，是个把孝道做到极致的男人。所以，对朱安没有爱，却保留着名分不敢迈出最终绝情的那一步；对许广平有爱，却一直纠结于良心和道义，许广平只能做了一辈子的“同居女友”。

所以，鲁迅看似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平衡各方不负一切，内里，却真的纠结了一生。

五

鲁迅曾说：“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朱安曾说：“你们总说鲁迅遗物，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鲁迅遗物，你们也得保存保存我呀。”

许广平曾说：“我们以为两性生活，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任何方面可以束缚。”

鲁迅的无奈，朱安的执拗，许广平的爱，尽在他们的人生台词中了。是非对错，无从评判，特殊年代的特殊故事，伟大人物的家庭纠葛，让岁月仲裁，任岁月评说吧。

——部分资料来自许广平的回忆录

作者：冰儿，爱红楼，爱诗词，爱简单的生活，著有全新注译版《宋词三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