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程布衣
光阴荏苒,岁月匆匆,转眼间我离开无锡一棉(原公私合营无锡申新纺织厂)已经30年了,人虽远去远离,但到底在这厂里上上下下地做了28年,不管是喜怒还是哀乐,情结与情思总是缠绵着,难免剪不断理还乱,难舍难忘。
公私合营无锡申新厂大门
日前乘车路过原一棉的办公大楼,尽管它现在已成了家餐馆与一棉毫无关系,但大楼还在,魂魄未散;尽管申新桥也已经重建,但梁溪河照样流淌;尽管一棉已远迁新址发展,但申新厂那百余年的沧桑往事,会随风随雨一飘而去?不是说几度夕阳红,青山依旧在吗。
想当年人们把无锡冠以“小上海”之名真可谓名至实归。民国时无锡的工业总产值占全国第三,仅次于上海和广州。特别是以荣宗敬、荣德生兄弟为代表的无锡工商实业界人士所以能在中国工商界叱咤风云,呼风唤雨,后盾是他们手里掌控着9家规模宏大的纺织厂和12家面粉厂。人们冠以他兄弟为“二白大王”(面粉和棉纱均为白色)确非浪得虚名。
讲好当年“小上海”故事,做好今日“大无锡”文章,给后人留下些史实,应是我们这些曾亲历亲闻的一代老人责无旁贷之义务。
本人在这家企业工作了近30年,听闻了不少遗闻轶事,几十年过去,白云苍狗皆过客。我把这些与荣氏亲身接触者的珍贵口述记下成文,也算是对申三,对一棉和自己的一份交代,同时愿对关心和研究荣氏企业文化者有所借鉴。
原申新厂区已开发成为西水东住宅区和商业区
申新桥和水上饭厅
申新桥是当年厂里横跨梁溪河连接新老工场(即纺二和纺一车间)的一座阶梯式水泥桥,南堍紧靠着被当时老职工称为"大帐房间"的厂办公大楼。阶梯的西侧在半中有一间约四五十平米的水泥房,它两面临河,三边畅亮,一色的钢窗和磨矾石地面,它因是专供来宾和职员用餐的食堂,故有"水上饭厅"之雅称,当年荣德生及一些高级职员也常在此用餐的。
听说蒋经国来申三时也在这里吃过晚饭的。据蒋经国日记载,蒋于1948年10月到无锡,因为当时民国政府的“币制改革”已近失败,他想到无锡这富庶之地寻求解困“药方”。不料被无锡工商界人士提出了不少对“币改”的质疑,这与其此行之目的南辕北辙, 不啻于碰了一鼻子灰。当他听了时任无锡县政府社会科长张一飞(系他老部下)说,无锡有大半个城都是荣家的产业时,便兴致勃勃地要来申新三厂看看。
申新桥跨河连结老工场新工场
据时任厂长秘书的蒋祖祺在1989年申三70厂庆时亲述:当时无锡县政府还没有小汽车,是向厂里借了福特和道奇车去接待的。后来得知小蒋要来厂里参观,他便去请示荣德生相关接待事宜,並问是非要留饭等。德公答道,看来他是未必会在厂里吃的,但我们地主之谊总要尽的,面子总归要“拨佗”(给他)的,就在水上饭厅办几桌吧。我就不去了,让尔仁(荣的次子)去陪陪吧。蒋经国果然托故未来,最后这几桌都是我们职员吃了。我把此事向他说了,德公听了不过一笑置之。由此看来他与蒋家的关系也很寻常。
但据《蒋经国日记中的一次无锡行》一文载,蒋来申三时荣德生亲率郑翔德和谈家枨厂长在厂门口迎接等等。后据报蒋经国乘船游太湖后还要回申三。郑、谈二厂长正愁厂里的饭菜恐招待不周。张一飞却说,依照他的脾气,菜不要多,多了他反要骂的。于是厂里做了二桌六菜一汤招待他的。至于这顿饭他究竟在厂里吃了没有?他们各持说法,可惜亲历者皆已去世,谁也难下断论,只能作为一段历史公案了。
公私合营后水上饭厅取消了,职员和工人一律都捧着饭盆去食堂吃饭。风光一时的水上饭厅后来被改作厂图书馆和会议室等。
梁溪河是条大河,南来北往的大小船只(那时还有扯着风帆的运输船)都要在桥下通过,所以申新桥造得较高,河中间还立有两座钢骨水泥桥桩。发大水时特别是黄梅天,市里猛涨的河水滔滔滚滚直冲太湖,每逢此时总有不少职工要涌到桥上看大水。因水势汹涌,波急浪大,船工们尽管拼命想掌控船只,怎奈水高流激难免有力不从心处,故常有船在桥桩上撞坏甚至船翻人淹,急得我们看大水人尽管跳脚拍手,大喊大叫,但一切无济于事。
船家大多是穷困的外地人,一遇灾祸无非是呼天抢地大哭小喊,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同情和难过。好在每逢这类事故发生,厂里总觉得申新桥也是“缘由”之一,于是义不容辞地救急救难,给吃给住,有伤病的还送医送药,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也是阶级兄弟啊,那时候是特讲究阶级感情的。
对于申新桥,到现在我还有个不解的记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交替间,正盛行“忆苦思甜”教育,即忆旧社会的苦,思新社会之甜。每逢大会小会常听到一句照例的控诉:说旧社会资本家拿机关枪架在申新桥上镇压我俚工人阶级……于是就像“半夜鸡叫”的故事一样,凡开批判、斗争会总要带上这么一句“资本家的罪行”。但具体是什么时间,所为何事?又从未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我们青工每每走过申新桥总要浮想联翩,猜想着机关枪架在哪里?开枪了没有等等。当然那时也无人敢去追问。但几十年过去,此事仍未有半点证据支撑,"申新桥上架机枪"之说,至今仍是一个谜。
60年代后期一棉发展到职工7000多人,一座申新桥不够用了,特别上下班时,人挤人轧,拥堵不堪。且它又是阶梯式的不能通汽车,于是在桥南约200米处又新造了一座坡型大桥。当时正值中共“九大”召开,中央对要是开成“团结、胜利”的大会,于是厂里就紧跟形势把申新桥改名为团结桥,那座新桥则名为胜利桥。一家工厂内部居然有两座大桥,成为无锡城里的唯一风景。
现在的申新桥
随着城建的发展,老申新桥已拆,並在原地重建了一座宽阔平坦的新桥,还好仍复名申新桥,为曾经的申新人留下了一抹历史的回忆。
郑翔德先生讲述德公
1989年是一棉建厂70周年。厂里决定举办一些庆祝外还要重写部厂史(60年代末曾编写过一部),要求厂史编写尽可能真实客观,不受过去写“史”条条框柜地束缚。要写这样的厂史就必须请一些有亲身经历的“老人马”和“活档案”口述,才显翔实可靠,能经后人考验。为此厂宣传科长(他也是荣氏在世时就进厂的)要我去采访申三老厂长郑翔德(我时任《申新报》主编)。他告诉我郑一直是荣德生手下的厂长,公私合营时还任第一副厂长(私方一把手),关于申三的事他肚皮里货色肯定不少。并给我写了介绍条,落款很老式:职某某敬上。
郑翔德先生住在锡惠桥下的百花园,这是当时很高档的华侨公寓。听我说明来意和递上科长的介绍条后,郑老很热情的接待了我。他那时约70开外,但精神颇健,眉目清朗,看得出当年定是一仪表堂堂的干练人才。说起荣德生他谈兴甚浓,感叹已经多年未有人与他讲起申新和荣德生了。郑老一开口就是:德公人好啊,做生意讲诚信,用人能放心,对手下人从不疑神疑鬼。我跟他几十年,走南闯北历来如此,不改分毫。
郑老回忆:解放时德公已年近70,厂里的琐事他不大管帐了,有事情都是我们去新街巷他住处,既说说厂里公事,又是去看看他。那时大凡有请他决断的事,德公十有八九听取我们的意见。只有一次我向他说起棉花采办(即采购主管)某人“手脚勿清爽”,据悉捞了不少钱,不能让他做下去了,换个人吧?只见他咕噜咕噜吸了几口水烟,隔了一歇,轻笑道:我看算了,随便佗(他)去吧。吃饱了就不会再饿贪贪了。换个人上去在伊只位置上,弄勿好倒要馋唠唠里拼命“啃”格。顿了顿又道,到辰光你俚打碎水缸洇过去,拨点话因头佗“嗒嗒”,勿来事再说。我仔细一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就照他的意思做了。倒是“灵格”,此人“轧出苗头”了,后来识相不少。
梅园香海前的荣德生塑像
这次采访的主题是荣德生,所以我问郑老:你们怎么不喊他老板而称他“德公”呢?郑老说:原先我们也喊他老板的,后来他听了直摇头,说外头人喊喊也就算了,你俚搭我是老熟人老同事了。老板长老板短,显得陌生又俗气,今后覅喊了。他的话既有批评之意更有亲近之情。我们几个他身边的人觉得也是,最后商量称他“德公”,既尊重又得体,从此就这么叫了,他听了笑咪咪地点头,看得出这个称呼他是乐意接受的。
当谈及荣氏怎样从一原来默默无闻的生意人,发达成这么大的产业有无诀窍时,郑老略略沉思后,用手轻叩着桌子道,德公的诀窍就是笃行诚信,即他所书的对联:“意诚言必中,心正思无邪”。
申新三厂刚起步时也有艰难,但即使这样德公买卖决不弄虚作假。他曾亲口对司磅人员交代:到年底结帐辰光,倘若仓库里物资比帐上的多,我就要歇你生意。并叮嘱司磅:货色进出一定要公道,不能少磅多进,少磅多进就是偷,就是抢!你今朝能偷抢人家,明朝就会偷抢厂里的,一样格道理。此话一出,众人皆服,从此大家做生意格外规矩。
说起生活琐事,郑老又道,德公虽是全中国翘翘手指头的大老板,但他生活简朴,总是布衣布鞋,一顶普通的瓜皮帽。出行若非远路只乘黄包车,他说坐黄包车"空气",还可以看看"野景"。他一生奉行"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的宗旨。但对我俚高管人员却总说待人接物不但要礼貌,还要穿得好,要挺括,有有卖相,覅坍申新三厂的台。
郑老肚皮里确实有点货色。当我后来问及荣德生因患何病而故时,虽已几十年过去,但郑老仍颇有感慨,摇头叹息道:1952年德公生病了,背上生了只疽(无锡人称之为搭背),虽经几位名医诊治但就是不见好。德公知我有个兄长是沪上中医名家,便延请来锡。德公对名医很客气,说话也直白诚恳。大约个把礼拜后我兄长就返沪了,临走送行,他告诉我:这个疽与心情有关。 不久,一生孜孜不怠、奋力创业五十余年的工商巨擘就撒手人寰,享年 72岁。
蒋祖祺先生回忆德公
在那次厂庆活动中,我还采访了前厂长秘书蒋祖祺先生,他俊朗练达,比郑厂长要年轻些,回忆起申三旧事,也是侃侃而谈。
蒋先生说:德公处理人事关系蛮有趣格,当时厂里有两位厂长,郑翔德和谈家枨。对这两位厂长,德公从未明确过正副、大小和厚薄,连薪水也是一样的,这就叫我这秘书为难了,遇事两位厂长意见相同最好,相左呢,叫我听啥人格?为此我蛮头痛。只好揣摩着或采取模糊做法,尽量处理得圆润点,尽量不让他们有意见甚至闹不和,但这总不是长久之计啊。有次德公来帐房间,坐了一歇后,乘写字间无人,我便凑上去轻声问及此事。他闭了会眼睛说,祖祺啊,让你为难了。这样吧,下个月开薪水辰光你搭郑厂长多开一只洋吧。又特地关照,此事外头勿要声张啊。我一听这话心里全部清爽了,忙说晓得,晓得。德公此举真是大笔写大字,大人办大事,举重若轻不动声色啊!
荣德生先生旧居
蒋先生还兴致勃勃地讲起他们当年经常去荣府的事:
荣老板不常来厂,放手让我们经营管理,但我们也不能妄自托大啊,所以我们这些高级职员约好了,隔三差五去新街巷他住处,既汇报一些厂里的事,又兼着去“张张”老板,联络感情,再能顺便蹭一顿饭吃,最后还能搓几圈麻将,一举数得。德公每见我们去总是很开心的,毫无架子,捧着水烟筒笑呵呵地说:噢,诸位来了,好好,请坐。边说边指着台上的白锡包、红锡包香烟,吃香烟,吃香烟。自己则“呼”水烟筒,他素不吸洋烟的。佣人自然已将上好的旗枪茶泡好给我们端上了。我们抽着喝着,说说厂里的事情,既像汇报又像扯老空,有时还讲点笑话、新闻之类,让德公开开心。
老规矩,只要我们一去,德公照例会关照下去,叫饭师傅多烧几只菜,让“佗俚”吃过夜饭走。我们自然不客气。德公从不与我们一道吃的,他向来吃得早睡得早。端上来的菜品都是当令时鲜,厨师手艺也好,色香味全是头等货。大家吃吃讲讲,其乐融融。等夜饭吃好弄好一切舒齐,佣人又重新泡茶端上。每到此时荣太太就会适时地柔声说:老爷啊,你早点上楼休息吧,去吧,边说边轻轻地推送他。“好,好,我上楼了,你俚再白相歇,有空多来来……”他上去了。其实他是肚皮里吃萤火虫——心里明白,晓得我们要搓麻将了。他从不玩牌,所以我们在他面前很知趣的只字不提麻将。
蒋先生回忆起这些,眼里仍透着些狡黠的得意。
老工人吴师傅眼中的德公
一棉漆匠间里有位吴师傅,来车间油漆车架时,我曾听他说过荣德生剃头的故事。
吴师傅说:你覅看荣德生老板大得吓坏人,只要佗(他)在无锡,剃头总归要去淡渡桥一个叫小八子剃格。荣老板说小八子剃刀功夫好得,修面的刀功轻,好修到你打瞌冲,但又刮得干净,竟谐意得。那小八子也只要荣老板一来,就特别起劲卖力。一把剃刀磨了又磨,热毛巾在面孔上焐了又焐,弯腰撅屁股,用足全身功夫,刮得面孔上“丝光滴滑”,扒耳朵时扒、挖、卷、剪样样上,弄得耳朵管里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最后还要在肩胛和背上捏捏敲敲,再搀扶他立起身来,荣老板撸撸面孔开心得咪咪笑。老板也大方,剃一个头总要出到两只“袁大头”的。当然这种小铜钿是有包车夫阿二负责挖袋袋。闲话又说转来,小八子倒也勿全部为钞票,荣老板上门来剃头就是他的一块金字招牌。
吴师傅讲这些事时眉飞色舞,演手演脚,赛过他就在旁边亲眼看见一样的。
不要以为荣德生就只是一尊笑呵呵的弥勒佛,一旦怒目金刚出来也不得了。这我也是听老漆匠吴师傅"演讲"的。
1949年春,长江南岸对江北解放军的隆隆炮声已时有所闻。国共内战孰胜孰负明眼人早就心中有数。故而荣氏家属中对去留大陆肯定有不同的主张甚至行动。
这天,荣德生坐黄包车来厂,见厂门口河边上有不少工人在钉大木箱(当时申三只有小木桥厚生里沿河一个厂门)。荣德生见状就疑惑地问:钉这么多大箱子派啥用场?职工们答道:把厂里的机器装到台湾去啊,老板你勿晓得啊?荣德生一听大怒,拉起“司的克”(手杖)就乒乒乓乓用力敲打箱子,并厉声喝道:搭我拆落!马上拆落!啥人要到台湾去开厂,有本事自已去造厂房买机器。只要我在,一根锭子也不许动!老板一声令下哪个还敢动。那些职工本来就不想搬,厂搬了到哪里去寻饭碗?于是一场瞒主迁厂的计谋随即鸡飞蛋打。
事后他也曾对人言,有人告诉过我他们有此想法,没想到这么快就动手了。哼,你俚想想,我这根大烟囱走了,下头万把根小烟囱倷亨(怎么)办?
吴师傅那时刚进厂,就是钉木箱的工人之一。当他讲到荣老板拿“司的克”狂敲木箱时,眼睛弹到铜铃大,边说边学,活龙活现,好像他就是当时的荣老板。
梁溪河畔的申新地块今貌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一切皆已"浪淘尽千古英雄"。百余年过去,当年的申三如今的一棉纺织集团也"老树春深更著花",把工厂还发展到了非洲,前程不可限量。
我辈白发人唯有想想往事,扯扯老空,真应了句老话:"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了。
作者简介
程布衣,本名程复源,1965年进入无锡国棉一厂当工人,后任申新厂报主编。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自学考试毕业。90年代转入外资企业工作。退休后散淡生活:读书,写作,上网,旅游,收藏,为晚年生活增添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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