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很爱写咏物诗,他写花、写柳、写蝉、写莺,仿佛眼前种种皆可入诗。
他不仅写得多,而且写得细。比如写梅花,眼前看见的梅花和回忆里的梅花不一样,都得写;比如写柳树,咏柳和赠柳也不一样,自然也得分开写。
在诸多咏物诗中,公认最妙的当属《微雨》和《细雨》二首。
细雨,自然是很小很小的雨,雨丝如线,风一吹就乱了。
而微雨,则是更细更小的雨,甚至看不到雨点,甚至落到伞上也听不到声音。
李商隐分别用了20个字来写这两种雨,他是如何通过文字来刻画其中微弱的差别呢?
一、微雨
白居易写《微雨夜行》,是“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从细微感受来写,很形象很真切。
刘敞写《微雨登城》,是“雨映寒空半有无,重楼闲上倚城隅”,也是实笔,却是大的意境笼统带过。
不能说观察得不细致、写得不真切,但是对于李商隐来说,诗写得太实了,就会略显“笨重”。
他的《微雨》是这样写的:
初随林霭动,稍共夜凉分。
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
诗人虽然写的也是实景,却没有一个字描写雨水本身,而是通过个人极其细致幽微的感受,来描绘这场持续时间很长的微雨。
而且在整首诗中,诗人的感受也是随着落雨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着变化。
“初随林霭动”,一开始,微雨和林中的雾霭混在一起,令人分辨不清是雨水还是雾气。
微雨初来是不易察觉的,只能通过视觉去观察它的存在。但正如白居易所说,它“无点亦无声”,和雾气一样令人的视线变得朦朦胧胧,因此更难分辨它和林雾的区别。
“稍共夜凉分”,随着时间长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凉气越来越深,人开始觉得冷了。然而空气里的潮湿和平时的经验都在告诉你,此时的冷不仅仅是平日夜晚的凉意,更添上了几分雨水带来的寒意。
“窗迥侵灯冷”,尽管坐的位置离窗户颇远,那寒意还是一点一滴地侵入了房间,连灯火都仿佛受到侵逼而闪烁不定。
“庭虚近水闻”,空空荡荡的庭院里十分安静,只有非常靠近水边,才能听得见窸窸窣窣的雨落水面之声。夜晚、空荡无人,本该是极为静谧的环境,然而仍然需要极其靠近水面才能听得到雨声,可见其“微”。
当然,它还有另一层解释。那就是随着落雨的时间越长,空气中越来越潮湿,本来极轻极微的雨水也会变得越来越重,从“无声”到了可以被听到的程度。
这首《微雨》,简直将诗人观察之细致、体验之幽微写到了极处。
在诗中,“初”与“稍”呈现出了时间的推移,“迥”与“虚”则表现了空间的特征,“凉”与“冷”又体现了程度的积累,可以说是从不同维度刻画了“变化”的过程。
整首诗的意境亦同微雨一般朦胧,初来时恍惚,此后越来越凉、越来越空寂,让读者也仿佛一起渐渐被打湿,进入了虚而又幻的迷离意境中。
诗人虽然没有直接写雨,却将雨之“微”写得神形兼备;虽然没有写人,却也将诗人的孤独凄清写得令人感同身受。
二、细雨
《细雨》
帷飘白玉堂,簟卷碧牙床。
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
如果是《微雨》是虚处着笔、描绘实景,那么《细雨》就是正面铺陈,却以比喻的形式描写,充满了浪漫的想象力。
杨万里形容“细雨如尘复似烟”,陆游写“细雨如丝映晚晖”,都是以实物比喻实物,生动形象。
然而秦观一句“无边丝雨细如愁”,以实物比喻虚幻的情感,意境更上一层。
李商隐的比喻却与他们都不同,用神话传说里的画面,来比喻细雨纷飞的场景,亦算得妙笔生花。
“帷”是帘幕,“簟“是凉席,前者的材质是布匹,后者是用细细的竹丝编织而成。两者的共同特点是用细密的织纹,同时质地都很柔软。
“白玉堂”,指的是传说中的天宫,“楚女”则是《楚辞·九歌·少司命》里的神女,诗中曾写到她在天池沐浴后曝晒、梳理自己头发的神情。
诗人想象眼前不是人间,而是身处天宫之内,蔚蓝的天空就像碧色象牙雕塑成的卧床。
那细密飘洒的雨丝,就像宫殿中飞舞的帘幕,像床上卷起的竹席,像神女还带着水汽的浓密长发,散发着丝丝凉意。
这一系列的比喻,不仅生动地描绘出了细雨的动态和形态特征,而且富于韵致,引人遐想,充满了浪漫色彩。
这两首诗都极富有意境美,只是《微雨》是人间,而《细雨》是天上。
前者略带凄清,后者则瑰丽浪漫,你觉得哪一首更胜一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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