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汝村是我的第二个“家”，我们的口号是：长期建藏，边彊为家

在汝村的岁月

马贵明

为了支持和协助西藏吉隆县贡当乡的“边境党性红色教育基地”建设，我将自己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西藏吉隆县贡当乡汝村（当时是西藏军区独立六团一营二连驻防）戍边固疆、配属执勤的经历简要讲述如下：

我叫马贵明，一九五一年出生，陕西省米脂县人。一九六九年二月应征入伍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边防部队服役。曾在西藏吉隆县（荣哈、吉隆镇、贡当乡汝村）、定日、聂拉木等地度过十七个春秋。在部队时历任战士、机要学员、机要参谋、团政治处组织股长、副主任等职。一九八六年转业至陕西省咸阳市某研究所长期从事党务工作。二0一一年退休。

十七年的高原生活，十七年的军旅生涯历练，十七年的藏汉一家亲的生活经历，铸就了我永怀终生的西藏情结。我可以自豪地说：“西藏就是我永难忘怀的第二故乡”。我的家乡陕北，这块十分贫瘠的土地养育我长大成人。而第二故乡西藏不仅哺育我成长，还造就了我引以骄傲的军旅人生。在西藏的十七年，虽然高寒缺氧，自然环境差，气候恶劣，交通不便，生活十分艰苦，但我为巩固国防，稳定边疆贡献了微薄力量，奉献了青春，也写出了我人生精彩的一页。艰苦的生活磨炼了我的意志；封闭的环境培养了我独立自强的能力；部队的培养教会了我如何做人；与藏汉民族兄弟的友好交往中造就了我诚实守信、宽以待人，知恩图报的品格。这些收获是我一生中的精神财富。这些精神财富，在我转业到地方工作和生活的道路上，始终产生着深刻的影响。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二故乡一一西藏。

如果说西藏是我第二故乡的话，那么吉隆汝村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我们当年在吉隆，部队提出的口号就是“长期建藏，边彊为家”。部队驻地在哪里，就要像家一样爱护她，建设她，保护她。

今天，我不准备讲西藏老兵面对高寒缺氧，爬冰卧雪，出生入死，勇于献身的大题目，只想侧重讲讲我在二连驻地汝村这个“家”里，生活一年多时间的酸甜苦辣、点滴琐事。

说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一九六九年入伍后，新兵集训完成后，我被补充到了独立六团六连（吉隆八号沟），站岗执勤三个月后调到团司令部学习机要。（连队驻地营房在一九七三年二月二十八日遭遇特大雪崩淹埋，二十六位战友罹难，事件过程我以叙事长诗形式在《雪域老兵吧》2023总第412一2期发表），我幸运地逃此一劫。

机要工作，当过兵的人都知道，普遍认为是部队的较好岗位，保密、安全、轻松、离首长近，发展进步快是鲜亮的外部符号，但它的封闭、枯燥、乏味、独挡一面的苦衷难处则鲜为人知。

一九七0年七月份，我通过勤学苦练，初步具备独挡一面的业务能力。当时的团机要股长找我谈话说：配属汝村二连的机要参谋该休假了，你去接替他的工作。（那时机要人员编制在团司令部统一管理，除在股里留部分人员外，其余均配属营连电台工作）。同时谈到：汝村二连所处边防一线，边境环境十分复杂，回窜与反回窜斗争异常激烈，你去那里的任务是：一、保障二连平战通讯联络畅通，上传下达及时准确，不得误时误事；二、要保证党的核心机密绝对安全（指密码文件），假若生命遇到危险之际，也要与密码共存亡（指紧急情况下首先烧掉密码文件）；三、要守口如瓶，密不离身。日常活动范围，距离译电室活动半径不得超过50米。听了这番谈话后，我不由得心中一颤，强打精神说保证完成任务。

受领任务的三天内，我一面做必要的准备工作，一面设想着会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整夜辗转难眠。三天后，在团骡马运输队和特务连侦察排警卫力量（5人各骑1匹马）的护送下，夜宿“鸽子洞”，险穿“夺命路”，淌过三岔河，跋涉樟拉山，翻越刹拉山，经过四天艰苦行军，终于到达了汝村二连这个“家”。

汝村，地处喜马拉雅山脉中段中方一侧，在珠穆朗玛峰与西夏邦马峰之间，是中国与尼泊尔交界的一个边境小村。这里海抜4千多公尺，环绕村庄的是交错林立的冰山雪峰。对外有通往尼泊尔的几处通外山口。对内往贡当营部方向，横挡着5千多米的刹拉山，只有一条崎岖陡峭的羊肠小道，在雪融的情况下免强可通行。这里山势险要，坡度在70度左右。每年冬季，大雪封山后，汝村就成了“雪海孤岛”，完全与世隔绝。七十年代初，一营二连怀着保卫祖国，巩固边彊的远大目标，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老西藏”精神，常年驻守在这里，担负着“反回窜，稳边境，保家园”的艰巨任务。

一九七0年七月，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安了家。

一、“家境”。我在汝村的“家”只有5平米左右，学习、训练、译电、洗漱、住宿多功能一体。那时二连都是顺山势自建的土坯铁皮房，营区是台阶式的，极不规则，每个班的战士住一间也不过十三平米。我与电台占一间，中间界墙隔开。电台人员、设备多，占了三分之二，但有窗户。而我占的三分之一则没窗户，大白天也是阴暗暗的。室内陈设很简单，除了用罐头包装箱木板拼搭一个床铺外，再就是一块30x60公分的木板，用两根小木棍悬空固定在墙体上，作为译电办公桌。另外还有一只小型密码柜和战时用的机要文件单肩包。我在这个“家”里生活工作一年多，没有第二个人进过我的房门（当然也是保密工作的要求）。没有取暖设备，我很少感觉到“家”的温暖，而总是充斥着寂寞、枯燥、乏味。因为没有窗户采光，所以白天训练、译电也得点上蜡烛。遇到大雪天，夜晚冻得缩成一团，有特急电报，也得忍着寒冻随到随译，不得迟缓分分秒秒。

二、家信。家信是身处异乡与亲人们互通信息，联络维系感情的重要手段和纽带。古来有“一封家书值千金”的诗句，而在雪域高原的军营，那更是“一封家书抵万金”啊！在西藏当过兵的人谁都有这样的深切体会。那时大家最盼望最高兴的三件事就是：收家信，看电影，过大节。

一九七0年十月份，一场大雪把二连通往外界的道路全部封住，直到次年四月份才解封。长达半年之久。汝村连队就成了真正的“孤岛”，完全与世隔绝，外部的任何信息都无法得到。连队除了铲雪、训练、学习、站岗、越冬防冻外，再无法开展活动，过着“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的枯燥生活。战友们想亲人，盼家信望眼欲穿。

一九七一年五月，刹拉山冰雪融化，道路可以勉强通行。从贡当营部往汝村送物资时，将累积半年之久的信件报刊一齐送至刹拉山山口。二连派人接应回营区后，连队顿时一片沸腾，欢声雷动，争先恐后寻找辨认自己的家信。连长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当场宣布放假一天看家信，回家信。这次集中来信人人都收到几封、十几封不等，多的还有二三十封的。有报喜的，也有报忧的，情况五花八门，内容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是几个月前甚至半年前的历史，没有新闻价值。有几位战士收到家中亲人病逝的噩耗，顿时失声痛哭。连队干部中也有收到类似信件者，强忍悲痛，纷纷找有关战士谈心，做好思想疏导工作。

在这次家信“大会歺”中，我一共收到24封信，其中有战友的，有同学的，有朋友的，大部分是父母亲请人代写的，内容多数催问半年为何不回信？有无意外？是否安全？也有告诉家中琐事的。内容尽管简单，但也要反复看上好几遍，想从只言片语的字里行间中寻找和读出亲人的音容笑貌。随着信件内容的变换，大家的心情不断起伏变化。我读到四个月前的一封家信时，自己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父母在信中告诉我，外婆己去世，并妥为安葬，安慰我不必过分伤感，安心工作……读到此处，同外婆、外爷一起生活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浮现于脑海之中。外婆外爷都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凭着辛苦劳作，勤俭持家、拉扯大九个孩子。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本村小学停办，无奈去了邻村外婆家生活上学。那时候三年自然灾害，全国都很困难，陕北生活更艰难，经常挨饿吃不饱肚子。外婆总是将稀饭汤喝了，省下半碗稠稀饭给我吃。七、八个里外孙子在一起玩，外婆总是护着我，对我宠爱有加。外婆家有一株果树，半成熟时摘了给孙子们统一分配。外婆总是明着暗着给我多分几颗。那时我年幼体弱，经常生病，不管白天黑夜外婆总是用土方法拔罐、扎针等。一九六九年，我入伍时同外婆告别。她流着泪拉着我的手，舍不得让我走，担心再见不上面了……回忆至此我心如刀绞。是的，我在几千里之外的汝村，外婆已入土数月，我再也见不到我那慈祥、宠爱我的外婆了。

三、看电影。我们那个年代的军营文化生活，与现在没法子比，文化生活普遍贫乏、单调。能看上一场电影，视为文化大歺，精神享受。在西藏，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和交通通讯等限制，能看一场电影那是件很稀罕的事。在常常被大雪封堵包围的汝村要看电影更是难上加难。我在汝村二连配属工作一年多的时间里，只看过一场电影。那是一九七一年六月间，随着冰雪融化，道路勉强通行。团首长考虑到二连封闭了半年之久，担心影响部队士气，派出电影放映员来二连慰问放映电影。获此喜讯后，战士们欣喜万分，奔走相告，纷纷要求去刹拉山口接应电影组。途中有些路段隘窄，抬着发电机无法通过，是由体力好的战友们背着发电机通过的。那天吃过晚饭以后，大家都昐着天早点黑下来。在简陋的兰球场，战士们早早排好队伍坐下，汝村的群众分坐两边。放映的电影是战斗故事片《英雄儿女》。随着影片故事情节曲折起伏，战友们的情绪不断变化着，一会儿捧腹大笑，一会儿感动流泪，不知不觉的一场电影放完了。剧终灯亮后，战士们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解散的意思。战士们和村里群众没看够，不过瘾，一致要求重新放映一遍。放映人员也很感动，于是又重新倒回胶片，又放映了一遍，直到深夜结束。一部电影连续放两遍，如今听起来象奇闻，不可理解，但这是过去在汝村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四、因陋就简，就地取才，想方设法自制文体娱乐器材，活跃连队文化生活，提高部队士气。一九七一年下半年，二连领导班子进行调整。李秋章从团特务连副连长调任二连连长（李秋章后来从连长一直升任至日喀则分区副司令员，后转业至陕西省政府部门工作）。李连长从团里来二连时带来一个篮球，积极组织各班、排开展篮球练习和比赛。过了一段时间篮球跑气弹不起来了，又没有打气筒，大家就插管用口吹。炮班王班长（绰号王牦牛）身强力壮，肺活量大，总能吹个半饱。篮球充气不足，弹力很差。但缺少文体生活的战友们已全不顾篮球软皮不沓，球场上依然一派生龙活虎，欢声沸腾的火热景象。

遇到星期天，想娱乐无器材，李连长同我合计自制娱乐器材。我从主副食仓库找回来包装罐头箱子里的隔层纸壳，仿照朴克牌的大小图案，用红蓝铅笔摸仿图画画好大王小王，红桃梅花等54張。发杂务班试玩后，战士们赞不绝口。后来加班画了十几副，分发各班。每到星期天，四人围座一起玩牌，多人围观，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从炊事班柴禾堆里，我找回较规则的桦木小棍，锯成棋子大小的圆砣，用红蓝铅笔画出将仕象，车马炮等。再用旧报纸画成棋盘，楚河汉界分明。战友们中的象棋爱好者，业余时间切磋棋艺，捉对厮杀，还有一群一知半解的棋艺者围观，谁输了翻戴军帽顶在头上，或者脸上贴上纸条，象马戏小丑小样，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缓解了极度封闭和压抑的气氛。

连队还利用训练，巡逻后的业余时间，组织唱歌、拉歌、拔河比赛，保持高昂的士气。

以上就是我在汝村军营经历的点滴琐事，说说当年我和战友们如何在与世隔绝的雪域军营的生活、学习、工作。也是对“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团结、特别能奉献”的老西藏精神的自我诠释。也希望晚輩们关爱祖国的西藏，不要忘记西藏老兵。对于我们的付出，我们无怨无悔！

网络时代，信息透明。从网络上获悉，如今的贡当汝村经济发展，群众安居乐业，村里通了公路。汝村再也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汝村了。我的内心十分欣慰！

祝愿我的第二故乡西藏经济发达，繁荣昌盛，边疆稳固！

祝福我的第二个“家”汝村人畜兴旺，生活幸福！扎西德勒！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马贵明：陕西省米脂县人，1969年2月入伍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分区边防部队服役，曾在西藏吉隆、定日、聂拉木等地度过17个春秋。历任战士、机要学员、机要参谋、团政治处组织股长、副主任等职。1986年转业至陕西省咸阳市某研究所任党委副书记，高级政工师。2011年退休。闲暇时喜好回忆撰文、赋诗，充实退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