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融合论之：帝国式融合的逻辑

历史上世界各地先后出现过许多伟大的君主制帝国，主要有亚述帝国、波斯帝国、亚历山大帝国、孔雀帝国、安息帝国、汉帝国、罗马帝国、贵霜帝国、萨珊王朝、笈多帝国、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奥斯曼帝国、帖木儿帝国，以及葡萄牙殖民帝国、西班牙殖民帝国、荷兰殖民帝国、大英殖民帝国、法兰西帝国（含殖民帝国）、俄罗斯帝国、德意志帝国、日本帝国等。

这些帝国都是从一个个小的族群（部落、邦国、小国）成长而来。这个小族群要想成为帝国，必然先要建立起一套与本族群科技水平和社会观念相适应的社会关系（社会制度），推动财富创造效率（财富生产效率和财富掠夺效率）的提升，创造出强大的经济实力或军事实力。对战争帝国而言，最主要的就是提升军事实力，即战争掠夺效率。一旦小的族群具有比其他族群强的战争掠夺效率，就可以向外扩张掠夺，将其他族群、国家纳入版图，逐步建立起大帝国。

同时，由于所处时代、所处地域，以及各族群的科学技术、社会观念不同，各个帝国从小族群成长为大帝国的路径既各具特色，也表现出一定的共性。这种共性主要体现在所有帝国的成长路径大体上都可以归于两类。一是军事扩能型。二是综合提效型。

“军事扩能型”，就是利用本族群初期所形成的强大战争掠夺效率，在征服一个区域后，马上进行大肆劫掠以激励官兵参战积极性，并利用掳掠所得资源从数量上扩大军队的作战效能，再快速开启对下一个目标的征战。对已经征服地区的民众则进行奴役式统治，持续榨取利益，较少采取缓解民族矛盾、促进民族融合的措施。这类帝国的典型代表就是亚述帝国、蒙古帝国、葡萄牙帝国、西班牙帝国、大英帝国。

“综合提效型”，就是利用本族群初期所形成的强大战争掠夺效率，在征服一个区域后，能够针对整个族群（国家）领土扩大的新形势，及时调整自己的社会关系结构，持续稳定发展生产，缓和民族矛盾，特别注重在观念上融合被征服民族，整体提升国家财富创造效率。适时再继续向外扩张，直至建立大帝国。这类帝国的典型代表有汉帝国、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

其他帝国，如波斯帝国、亚历山大帝国、孔雀帝国、奥斯曼帝国，等等，都介于这两种类型之间。

各种君主制帝国能够快速崛起，最为关键的因素就是这些崛起国中出现了一名或多位英明睿智的君主。他们善于根据本族群的特点，对族群的社会关系进行改革整合，从而大大提高本族群财富创造效率，特别是战争掠夺效率。加上外部缺少强大的对手等有利国际环境，进而能够大显身手，迅速成长为帝国。然而随着帝国的成长，特别是被征服人口的增长，帝国内部的社会关系都在迅速发生转变。再也不是帝国初期的一个民族、一个观念组成的族群，而是多个民族、多种观念、多种诉求的新的大族群。因此，随着帝国成长所带来的新变化而适时调整完善各种社会关系，就成为帝国稳步成长所必需。

很显然，对于军事扩能型帝国而言，他们无视这种新变化。他们的眼中只有早期崛起阶段的小族群，新征服的民族只是奴役对象、待宰羔羊。所以他们基本上不会因新征服族群的加入而调整既有的社会关系和社会制度。这就导致统治民族与被统治民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加深。各种反抗行动持续不断。加上英明领导人的后继者们因世袭继承而必然出现领导才能下降，以及统治阶层内部利益分配难以调和、官员越加贪腐，和外部新势力的崛起，帝国的迅速分裂和灭亡就成为必然。

不同于军事扩能型帝国的一根筋走到底，综合提效型帝国能够根据族群扩大这一新情况，适时调整社会关系和社会制度，积极主动地化解民族间的矛盾，推动族群间的文明融合，力求实现帝国的长期统治。然而这种长期统治除了面临后继领导层才能变弱、官员越加贪腐，以及外部新势力崛起等因素外，还面临着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人口增长与土地不增长的矛盾。在生产力水平没有大提升的情况下，帝国治理得越好，人口就必然快速增长。人口的增长既有一般劳动者（农民）的增长，也有贵族、官僚等特权人口的增长。

如果土地不增长，新增长的贵族和官僚必然大肆兼并土地，而一般劳动者的土地就必然减少。一般劳动者的人口在增长，而土地在减少，于是一般劳动者的生活就必然越来越贫苦。加上统治阶层越来越贪腐，民族生活更加困苦，阶级矛盾愈加激化，最终必然导致帝国的灭亡。如果帝国要化解人口增长与土地不增长的矛盾，就必然要持续对外扩张以增长土地。当疆域扩张到一定程度时，帝国的行政效率已经鞭长莫及，无法进行有效统治。最终提效型帝国也要走向灭亡。于是新的帝国又在崛起，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这种循环往复最为典型的就是中国历史上王朝更迭的周期率。

从文明融合的角度看，由于帝国的成长有军事扩能型和综合提效型两种路径，文明融合也相应地呈现出两种方式：打破式融合与整体性融合。

打破式融合，主要是在帝国扩张的过程中，不断打破各个族群或国家的文明边界，使不同族群的民众被迫或主动地进行各种交流，促使不同族群间进行文明融合。其中，军事扩能型帝国促进文明的融合就主要体现在打破式融合上。如亚历山大帝国促进希腊文明的东进，以及波斯等东方文明的西浸。蒙古帝国使东方中华文明与西方地中海文明实现了首次全面性接触。安息帝国和汉帝国的建立与扩张，促成了丝绸之路的顺畅流通。

整体性融合，就是指综合提效型帝国为了维护自身的统治，对社会观念和社会关系进行全面革新，使帝国内各族群文明进行大融合。这种融合通常包括四项措施：压制、说服、让利、发展。所谓压制，就是通常会像罗马建立行省、秦朝建立郡县、英帝国建立殖民地那样，构建起各种行政体制和军事体制，以暴力压制被征服者，迫使其接受自己的统治。所谓说服，就是像中国古代的“君权天授”“代天牧民”，西方中世纪的“君权神授”等神化宣传那样，“说服”被征服者心甘情愿地接受被统治、被同化的命运。所谓让利，就是如像阿拉伯帝国的皈依伊斯兰者就少交税，罗马共和国给听命者给予公民权，等等，使之接受和融入征服者的文明体系。所谓发展，就是维护良好社会秩序，让民众继续发展生产，提高民众生活水平，吸引被统治民众主动融入。

因此，直接统治下的压制、说服、让利、发展等措施，既是帝国维护统治的主要措施，也是促进文明融合的主要途径。这一套“压制、说服、让利、发展”的帝国统治和文明融合模式，可说屡试不爽。

——摘录自《变局·谋节——新制胜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