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海贼王》粤语版声优刘昭文，遗憾亚视当年买的集数太少

近日，《海贼王》官方宣布将由 WIT工作室（霸权社）重制动画版，这是《海贼王》动画25周年纪念重大企划。本次重制从“东海篇”第1集开始，届时将在网飞上线。当一部动画宣布重制将面临画质的革新，多少会引起观众两极分化的评价，比起新画风的精致，老画风也许更有感情，毕竟对海贼老粉丝来说，这个版本的画风有25年的感情了。

中文世界最早引进《海贼王》的是香港的爱子动画公司，该公司曾于2001至2003年发售VCD影碟版，据维基百科显示，当时仅发行了第1到7集，影响力并不大。2002年7月10日，香港的亚洲电视台开始每周三至五下午5点起播放《海贼王》的动画。很多粤语地区的海贼老粉丝最开始就是看亚视配音版。适逢《海贼王》动画版25周年，南都记者邀请到了当年给路飞配音的粤语版声优刘昭文。鲜少接受媒体访问的刘昭文表示，自己性格低调不是主动的人。谈及配音，他除了一如既往敬畏这份职业之外，还表达了不少对香港配音行业的担忧。从播音到配音，刘昭文多年来都在用声音演绎角色，如今则频频在内地的歌唱平台献歌喉，他的人生可以用“声生不息”来形容。对于配音，对于配音行业，对于《海贼王》，刘昭文有什么想法，请看接下来的采访。

刘昭文（左一）与女拍档在有线电视的工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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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播音到配音，说不了太快节奏的对白

南都娱乐：你好像很少接受媒体采访，能否介绍下你是如何入行的？

刘昭文：首先解答我为什么很少接受媒体采访的问题。老实说，我都很希望有人采访我的，但其实我从来都是一个既不主动又低调的人。我是很信缘分、机缘的，正因为我性格内敛又信缘，喜欢实实在在做事，所以从来不是大家的焦点，很容易被人忽略。除非和我有缘、很欣赏我、接受我，而又有工作需要才会找我访问，就像你一样，哈哈。正如这次采访一样，何尝不是一种机缘呢？无独有偶，接受你访问之前，我亦接受过一间出版社的记者访问，内容是讲香港多年来的电视儿童节目男主持人，我当年也曾在香港电台主持过一个儿童节目，叫《彩虹激光》，所以又有幸成为被访者，这也是机缘巧合的又一例证。

当年在港台播音时兼做幕前儿童节目《彩虹激光》，旁边（左一）是拍档江欣燕。

大家或许疑问，我曾是儿童节目主持，即是幕前艺员，怎会跑到配音这个行业的呢？说来话长，过程是相当曲折的。话说当初我中学毕业就受我家姐刘红芳的影响，考入了无线的第十二期艺员训练班，我姐姐早我一期读艺训班，在受训期间受公司力捧，令我很向往，在美好憧憬下我立志向幕前发展。可惜完成了一年的演艺训练，毕业后却不为所用，顿感前途茫茫不知所措。但天无绝人之路，很阴差阳错的让我进入了香港电台的广播剧组做了广播剧艺员，亦即是播音员。正因为用声音工作，我想扩宽一下领域，便报读了坊间的配音班，想了解这个自小便接触却又很难接触的配音行业，由浅入深，从电视到电影，慢慢一步一步积累经验，无线、亚视、有线，我都工作过，也算无憾了。

左一为刘昭文当初开配音班的导师兼领班卢杰（2023年11月13日逝世）。

南都娱乐：从广播剧转做配音，困难吗？两者对你来说有何不同？

刘昭文：对我来说不是太难，毕竟都是用声音工作，也是演戏。不过两者有明显的不同，播音是没有画面，纯粹是想象，天马行空，创意无限。配音有画面，配角色时要配合表情、动作、身份、距离，最重要的是嘴型的吻合，相对播音，配音是有很多规范的，你不能脱离角色，配老人家你不能用一把年轻人的嗓子去配，年轻人你总不能用老人家的嗓子去配音。观众肯定不能接受！所以配音员配一个角色不用构想，角色是怎样就怎样，不能逾越。当然你配得精不精彩，能不能驾驭得恰到好处，俗称“你食不食个公仔”，那就因人而异了。严格来说，我挚爱播音，因为角色由我来控制和创造，也能避重就轻。例如我配音是有盲点的，只要角色说话快我便头痛，因为我是说不到快对白，试想角色像念急口令似的，你总不能慢慢说吧，有嘴型的！这样便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唯有不断NG，羞死了！但播音我可以无视，没有嘴型的影响，怎么说就怎么说，没压力，哈哈。不过外界很多人会把播音和配音弄混，站在我的角度，没有画面就不能叫配音，只能叫播音而已。

香港电台广播剧组的播音员，摄于户外节目场地。

南都娱乐：你在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正式的配音工作，据资料显示，你在好多平台都工作过？

刘昭文：是，我正式投入是在无线和亚视工作期间，毕竟是新人，薪酬不高，却很多机会，除了录像带、VCD、电影，也有广告，与一些公司内部介绍之类的，也算百花齐放，样样都可涉猎。港台、亚视和有线都较自由，不用申请填报。但无线自恃台大，限制较多，接外边的工作也不一定是通过的。在亚视、有线的那一段时间，VCD最为盛行，比如爱子动画，算是质量的保证，因为老板很爱日本动画，也是个日本通，所以在选片、翻译和配音方面都很认真及不惜工本，纵使他是门外汉，但对自己的出品绝对一丝不苟，我们配音员很佩服他对质量的态度。在行内，爱子动画算是有良心、对配音员最尊重、配音费最高的了。难得有这次这个机会，我要向爱子动画这位老板致敬，感谢他对配音界及配音员所作的贡献。

TVB配音艺员共聚宴会，大家认出了哪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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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的角色是《蓝色生死恋之冬日恋曲》的裴勇俊

南都娱乐：你配过的角色好多，各种年龄段、各种国籍，甚至各个星球的人都配过，你觉得配哪类型的作品最难？你如何评价自己的声线？

刘昭文：没错，入行这么多年的确配过很多作品，包括剧集、纪录片、卡通游戏节目等，亦包括大陆、中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韩国、印度、日本、菲律宾、英国、法国、德国及美国。不过主流仍是大陆、中国台湾、日本、韩国及英美。年龄由小孩做到老人家都有。当中做过很多不同类型的角色，忠奸、美丑、肥瘦，总之包罗万象。至于哪个类型的作品最难，我认为能驾驭的就不难，觉得难只是驾驭不到，没有特定哪个类型的。不过可以这样说，若以片种来说，韩片的嘴形是很难捉的，而之前也说股我最难就是配快嘴，大家循这方面想就是了。至于评价自己的声线，应该纳入为感性带磁性，可老可年轻，可斯文亦可粗犷，庄谐并重，但当然视角色需要。严格讲是中性，可塑性高。

南都娱乐：从事配音这么多年，有没有自己最爱的角色？

刘昭文：当然有！我最喜爱也是最深刻的就是《蓝色生死恋之冬日恋曲》里面的主角裴勇俊。他有韩国师奶杀手之称，这个剧在当时可谓轰动一时，主角更是红透半边天。剧集人靓景美歌动听是成功因素。故事挺老土的，但胜在受欢迎，情节凄美。当时配肯定是有压力的，但更多的是一份优越感。

南都娱乐：你曾经在2020年退出过配音界，但两年后又做回自由配音员，请问当初离开的原因是什么？又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刘昭文：其实说我2020年退出是个误会，我永不言退，只要能配便配下去，只是当时受到环境影响罢了。那段时间香港的经济滑落，很多商铺都结业，甚至很多大公司都难逃一劫，TVB更首当其冲，广告收益大跌，所以缩减开支和裁员成了必然选择，每个部门都必须交人，我又适逢合约期满，因此不获续约，结束多年宾主关系。当时疫情也特别严重，我原本很早就居住在内地深圳，所以闭关后那两年都回不了香港！既没有了工作，又不能和家人见面，只能通过电话及视频联系，这种滋味真是有苦难言！没有大公司作为后盾，就只能做回自由身艺人。其实不一定配音工作，但凡其他工作我都会做的。奈何人浮于事，市面萧条，谈何容易呢？现时香港已不是主要工作地，必须向北望！最近经友人推荐，物色了经理人公司，稍后将会全力开展演艺事业。

除了配音，刘昭文还演过话剧。

南都娱乐：你如何评价目前粤语配音的整个行业发展现状？

刘昭文：这么多年了，在配音行业看尽百态，我绝对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若要评价如今粤语配音行业目前整个发展现状。我只能无奈地说一句江河日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这种感觉，真的令人很沮丧。身为香港配音界的一员，从配音员的地位角度和其他地方来比，我感到羞愧，因为一直以来香港的配音员都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重视。这从以前电影电视的片尾就可见一斑。你会发现茶水、木工、道具都有名字列出来，唯配音员只字不提，顶多出导配或领班的名字而已。只因后期因电视台出现挖角潮，配音组受到威胁才打出配音员的名字，但也只限主要角色，其他仍是籍籍无名。现时行业都偏向减轻成本，有声为准，什么素质、口碑，都抛在脑后！配音员没有什么升值能力，要么被裁，要么减show，要么减show钱，生活艰难，朝不保值的行业，试问又谈何有发展可能呢？

这张是刘昭文转去有线电视做报幕工作时与同事的合照。

南都娱乐：你觉得从事配音行业这么多年，给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刘昭文：最大的收获很难说，但收获肯定是有的。例如对自己的声音更了解，尤其对语气的运用更易掌握，让我对戏剧的要求更高和更感性。另外，其实配音是很好玩的，只要你能够入戏，会很有满足感。

TVB艺员生日会抽到奖，家燕姐为刘昭文颁奖。

南都娱乐：配音行业有谁是你尊敬和佩服的人？

刘昭文：有四位是我既尊敬又佩服的。分别是谭炳文、谢月美、朱子聪和黄健强（排名不分先后）。但当中谭炳文，是我们配音界的翘楚，在配音界首屈一指，无出其右，打从心底里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可惜炳哥、May姐（谢月美）及聪哥（朱子聪）都离我们而去了。说回炳哥，我们不论在公司，抑或在外，经常都会一起吃饭聚会，他的骤然离去真的令人不舍，他生前很提携后辈，和蔼可亲，受人尊敬。我在他生前，纵使从他那学不了多少配音技巧，但说起逸事，看他配音，总有得益。

TVB配音同事聚餐，穿红衫者是谭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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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配音员应该有一颗敬畏之心

南都娱乐：你目前已在深圳定居，我经常看你在内地一些歌唱的平台发表作品，配音员是不是唱歌有优势？你有没试过在配音的角色时唱歌？

刘昭文：首先要多谢你这么留意我的动向。是的，我目前是定居深圳，其实我住在深圳差不多十多年了，不过我家人在港，所以经常两边走。我平时没什么娱乐喜好，就是爱唱歌。以前经常和朋友去卡拉OK，但自从有了“全民K歌”，我就没再去了，因为一来“全民K歌”很好玩，二来又不用夹（配合）朋友时间。在手机上说唱就唱，既方便又省钱，更能满足爱好，当有人点赞送花，很有自豪感。我大多数作品都有很高的收听率，至于你说配音员有没有唱歌的优势，那多多少少都是有的。毕竟配音员要靠声音去吸引人，这不容置疑，但世事无绝对，因为懂配音的人又未必懂唱歌，唱歌是另一个范畴，不能相提并论。我配的角色有试过唱歌，但因为版权，只能一句起两句止。通常电视台的剧集或卡通，除非没有M.E.（底声及效果），才会要求配音员唱的，但很多时候“啦”过了便算，卡通片就用卡通声，所以不需要唱得好，英雄也无用武之地。但配迪士尼不一样，特别是电影里面的粤语版歌曲，配音员就有机会录唱，因为角色需要以及有版权，而且录歌更是有额外费用的。当然，歌曲并不容易唱，需要有专人指导。我也曾因为角色需要录过一两首。

在专业录音室录制歌曲的刘昭文。

南都娱乐：目前你除了配音工作，也开始从事配音导师的教学工作，从配音演员到配音导师，你觉得转变大吗？教学期间有没有什么趣事发生？

刘昭文：在我来说不过是阶段性问题，正如很多运动员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过后，到了某个转折点会做教练一样，这是个很自然的事，我只是顺其自然。一切都是潜移默化、顺理成章的，是使命感促成的，亦是命运造就，更是一种提升。教学相长，育人育己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当中有没有趣事发生，由于这个阶段时间不是太长，所以还没有什么趣事，或许时间长些都说不定，到时候有机会再与大家分享。

南都娱乐：你从业生涯里，有没有接触过一些内地的声迷？

刘昭文：其实很久以前我做播音的时期已经有声迷了！直到我转做配音员，亦有内地的声迷支持。当然年龄层会有些许不同，听广播剧的声迷会比较成熟，而听配音的声迷则较年青。毕竟年代不同，播音迷和配音迷所接触的形式和种类都有差别。广播剧多数以爱情为主，所以年龄层偏年长些，而配音方面多是卡通片，所以年轻的声迷居多。不过我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内地的声迷较为主动和投入，而香港的就比较内敛温和，没有内地的那么热情。

南都娱乐：你有没有一些建议给想从事配音工作的新人？

刘昭文：学无前后，达者为先。配音员和演员一样，天赋很重要。我相信有些人是天生的配音员或演员，具备了一切先天的条件，往往比一般人容易掌握，在众人面前鹤立鸡群，特别出色，能力胜人一筹。但能力、天赋再好，如果没有敬畏的心，也只是徒有其表，空壳一个。我寄语新人做事做人，都要虚心，戒骄戒躁，尊师重道，敬业乐业，更要有职业道德，切勿急功近利。

南都娱乐：其实本次采访的一个契机是《海贼王》的动画版重制，而你2002年在亚视其实也配过《海贼王》的主角路飞，你对这部作品印象深刻吗？

刘昭文：印象很深，尤其是看到现在这么热，肯定是很开心自己配过这个角色，但也觉得有点遗憾，为什么当年亚视买的集数这么少，当年亚视只买了52集。其实配音挺辛苦的，很多时候都会喉咙痛，因为角色是很癫的，但又很好玩，大开大合，我习惯每个角色都尽量贴合原声配音，就像配迪士尼的卡通片一样，追求原声的tone（腔调）。当然，有的人会用自己的风格去“玩”，也会有成功的。（南都记者：我记得有一个用个人风格去演绎角色的配音演员很出名，叫郭志权，你认识吗？）郭志权我认识，没有人可以学到他，他创的风格，第二个人模仿不来。就好像配叮当（哆啦A梦的旧译）的林保全，叮当原声和林保全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很生动，他配了三十多年了，观众已经潜移默化地先入为主了。

采写：南都记者 刘益帆 实习生 张婧妍